第2章
我又笑了笑:「隨你。」
祝離盯著我的ťŭ̀ₜ臉仔細看了一會兒,語氣漸漸發沉:
「你本就是孤女,在這世上無依無靠。離了我,你又能去哪裡呢?」
我抬眸看向他的眉心,認真回答:「以後你就知道了。」
祝離終於大怒:「阿黎!該解釋的,我都跟你解釋了。不過是取一節脊骨,我也替你修補好了。至於要跟我生這麼大的氣嗎?
「你知道菩提木有多難得?我費了好大的勁,才拿到那麼一點。我這都是為了誰?
「你不體諒也就罷了,還要給我甩這麼大臉色。
「大婚當前,你非要鬧得大家都不開心嗎?」
等他劈頭蓋臉地指責完,我隻是很平靜地搖了搖頭:「自從喝了Ŧû⁴那碗湯,
我就不會生氣了。」
祝離一愣。
隨即掩飾般地扔下一句,「總之,你好好想想!」
就鐵青著臉,甩袖而去。
我看著他怒氣衝衝的背影,用力捏碎了冥蛇留給我的傳訊靈珠。
「雌蠱馬上就要S了,雄蠱又要怎麼處理?」
冥蛇的聲音在我腦中響起:
「不用處理,雄蠱它自己會S。」
6
這天晚上,我罕見地夢到了九重天上的日子。
那時,我還是天帝最心愛的幼女。
我和昊陽神君,也是九重天有名的恩愛夫妻。
一次遠遊歸來,我倆在南ŧũ̂ₚ天門外,驚見天穹撕開裂口,魔氣如瀑傾瀉。
被鎮壓已久的上古魔神,突然在雲端顯現。
我和昊陽對視一眼,
彼此都明白:這一次,恐怕來者不善。
昊陽祭出太虛劍,向我識海傳音:
「阿黎,你快走!回去讓他們啟動七星陣。」
魔神桀桀冷笑,隨手一招,七星陣的陣眼石就出現在他的掌心:「就這玩意?」
他一把捏碎陣眼石,隨後就將掌心魔氣凝成利刃,直取我心口而來。
太虛劍擋到我身前,發出一聲嗡鳴——
竟是直接斷成了兩截……
魔神的狂笑聲,幾欲震碎九重天:「哈哈哈哈哈什麼九重天第一戰神!都是狗屁!」
我看一眼面色慘白的昊陽,正要飛身而起。
地上的半截太虛劍,突然爆出耀目金光——
竟是昊陽他以神魂為引,將萬年修為都注入劍中。
魔神瞳孔劇縮:「你瘋了嗎!這樣你會……」
「灰飛煙滅?」昊陽揚起頭,傲然而笑。
「那又如何!本座要護這九重天,也要護自己心上人!」
他話音剛落,太虛劍的金光就化作一個巨大的光圈,將魔神籠罩其中。
悽厲的慘叫聲裡,魔軀寸寸湮滅。
昊陽這才回頭看我,眼中帶著無限溫柔:「阿黎……我要食言了……說好陪你到天荒地老……」
他眉心赤蓮漸漸消失,握著太虛劍的手,也開始化作點點星光。
我聽見自己大聲慟哭。
然後瘋了一樣,在指尖凝起寒光,生生剜出一根自己的仙骨。
劇痛讓我踉跄半步,
卻仍強撐著將仙骨化作流光,渡入昊陽的眉心……
「青黎——」碧霞的喊聲從身後傳來,「你快停手!你自抽仙骨,也救不回昊陽神君!」
我恍若未聞,隻是咬牙再剜一根仙骨……
昊陽眉心的赤蓮,終於留住了最後一瓣。
這也意味著——
他的神魂,我隻留住了最後一縷。
「青黎……」碧霞輕拽我的衣袖,「放手吧……」
我拂開她的手,抱緊懷裡毫無聲息的昊陽,低聲呢喃:「誰說救不回的……怎麼可能救不回……」
碧霞嘆了口氣:「那去黑泑澤,
找冥蛇試試吧。」
我與冥蛇做了一筆交易。
它在我和昊陽體內種下一對同命蠱,用我的情絲喂養雌蠱,雄蠱也能得到養分,修補昊陽的神魂。
作為代價,我將神格抵押給它,供它吸食修煉。
種蠱前,冥蛇涼涼地看著我:
「神女,你為救他,不惜放棄神格。但他醒來之後,可未必還會記得你。」
「我會講給他聽。」
冥蛇冷笑:「他神魂脆弱,你若真這麼做,極有可能讓他陷入混沌。到時候,我也沒法喚醒。」
我怔了怔:「那他再也不會記起我?」
「必須等他自己想起來。當然,如果你運氣不好的話,也許他永遠都無法恢復記憶。你還要種這同命蠱嗎?神女。」
心口一陣刺痛,我咬牙點頭:
「我隻要他長命無憂。
」
我們在黑泑澤裡過了兩百多年,昊陽終於有要醒來的跡象。
冥蛇說交易已經完成,就把我們傳送到了下界。
而昊陽醒來之後,果然不再記得九重天上的一切。
他眉心的赤蓮也徹底消失。
他說自己叫祝離。
祝離好奇地看著我:「這次被妖獸所傷,我還以為自己沒命了。是你救了我嗎?」
想起冥蛇的警告,我隻能默默點頭。
「你叫什麼?」
「阿黎。」
「啊,真巧!我也是阿離。」
祝離笑吟吟地望著我,鎏金瞳孔像是裝了漫天星光。
7
「阿黎……」
熟悉的呼喚像是穿越三界而來。
我一下驚醒。
睜眼看到的,是一對有些茫然的鎏金瞳孔。
「我是不是忘記了什麼很重要的事?」
眉心赤蓮隱去,祝離的身上,仍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沉水香。
我沉默著,沒有說話。
祝離把頭埋到我的肩上,瓮聲瓮氣:「我們不吵了,好不好?」
我反手推開他。
祝離愣了下,居然沒有生氣。反而順勢起身,拿過來一頂鳳冠。
「阿黎,你試試這個鳳冠,全是最好的南海明珠。我可是斬S了三條妖龍,才從它們的洞穴裡搜羅夠。」
祝離說著,就想要替我戴上。
我側頭避開:「背傷還沒恢復,這鳳冠太沉。」
他的手僵在半空。
祝離深吸一口氣,又拿起一旁的大紅喜服。
「那試試這個,
阿黎。這是你最愛的東海鮫绡。」
他抖開喜服給我展示,抬手間露出手腕舊傷。那是三年前,他為了替我尋到鮫绡,幫東海鮫人斬S妖獸所留下的傷。
我別開眼,隨口找茬:「但我現在更喜歡冰絲。」
冰蠶生於北冥極寒之地,極其難得。
此時離婚儀不過三日,根本來不及更換。
可祝離竟然沒說我胡鬧,反而咬了咬牙,說:「好,那我們就換冰絲。」
我詫異地看了他一眼。
還沒說話,門口又傳來芙瑤的聲音。
「仙君,我父王來了!快陪我去見父王呀。」
祝離神情一滯:「阿黎……」
我的目光落到芙瑤身上,她也穿著東海鮫绡做的裙服,雖不是嫁衣的款式,卻一樣紅得絕豔。
耳朵上,
也是兩顆瑩潤生輝的南海明珠。
我笑了笑,靠回軟枕上:「去吧,別讓人等急。」
祝離呆了呆,到底還是拔腿就走:「那我去去就回。」
他們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剩下滿屋沉水香。
隻是這濃鬱的香氣中,又好像隱隱Ṱũ⁺有一點腐臭。
8
我還沒來得及細細分辨,芙瑤就突然折返回來。
她嬌笑著拋給我一塊留影石:「一個人養傷多無聊,我送姐姐一個解悶的好玩意。」
芙瑤離開後,我猶豫片刻,還是啟動了留影石。
第一個說話的,正是青丘狐王:「祝仙君,本王說過很多次,你娶我兒芙瑤,我就把混沌蓮作為嫁妝送給你。」
坐在他對面的祝離抿了口茶:「芙瑤貴為青丘帝姬,你又陪送如此珍貴的嫁妝,本君的聘禮自然也不能隨意。
「可準備聘禮也需要時間,本君體內已有突破跡象,若是非要等到大婚後,那這混沌蓮,對本君的用處也沒那麼大了。」
看狐王不語,隻是一味地沉吟。
祝離一聲冷哼:「本君的誠意,還用得著懷疑嗎?本君為了替芙瑤解毒,可是親自剔了阿黎的脊骨!」
狐王還是有些猶豫:「可芙瑤誤食九幽果,也是那個阿黎害的……」
祝離的聲音,突然變得極冷:「那個九幽果怎麼回事,狐王你當真不知?」
狐王的眼裡浮起一絲驚恐:「你……你都知道了?」
「本君不僅知道芙瑤根本沒中毒,還知道那個幽冥山魔君,也是芙瑤自己找的託!
「什麼四髓骨能解毒,要本君生剔阿黎的脊骨才能算四髓骨,
都是芙瑤自己編出來的鬼話。」
「那……那你還……」狐王的聲音有些發顫,眼中盡是懼意。
祝離慢悠悠地笑道:「本君這不是為了證明自己的誠意嗎?不就一塊脊骨,芙瑤想要,本君就給她!」
畫面到這裡,就戛然而止。
我捏著手中的留影石,如墜冰窟。
想過事實的真相可能殘忍,卻沒想到如此不堪。
低頭拿起一把銀剪,我慢慢剪碎了大紅喜服,也剪碎了自己心中最後一絲不忍。
9
最後一天。
大清早,祝離就帶著冰絲嫁衣來找我。
他神色疲憊,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看向我的目光還有些緊張:「阿黎,你喜歡嗎?」
冰絲嫁衣輕盈絕美,
比我在九重天上穿過的那件,也不遑多讓。
我抬眸看向祝離脖子上的傷,那道險些割喉的劍痕至今仍在滲血。
這是他連夜去陰嵟山,跟劍鬼搏命搶來的嫁衣吧?
若是換成從前,我大概會又心疼又感動。
可如今,我隻覺得諷刺。
他到底是怎麼做到,一邊取我的脊骨去換混沌蓮,一邊又仿佛很愛我。
男人的心,都是鐵做的吧。
看我一直沉默不語,祝離又小心翼翼地問:「阿黎,你是不喜歡嗎?」
我看了眼一旁,一大早就來陪我的邱婆婆,搖了搖頭,隨口敷衍:「也沒有。隻是喝了那湯後,看什麼都是淡淡的。」
祝離眼神微黯:「等婚儀結束,我就替你塑仙身,到時也許就好了。」
來到下界後,祝離因為資質好,
修煉進度極快。
而我卻因為抵押了神格,反倒像個根骨很差的凡人一樣,完全無法修煉。
所以祝離說過很多次,他要想辦法替我塑仙身,帶我一起飛升九重天。
我也曾是歡喜、期待過的。
可一遍遍的反復承諾中,我隻看到他修為越來越高,跟芙瑤關系越來越好……
所以我隻是隨口應了一聲:「好啊。」
邱婆婆年紀大了,我不想讓她替我擔心。
她既然來參加喜宴,我就希望她能開心而來,盡興而歸。
聽到我這聲「好啊」,祝離終於松了口氣。
他露出一臉期待的表情:「阿黎,今日過後,你就是我的妻。」
我笑了笑,沒有說話。
我已經不想成為他的妻。
我隻想今日過後,
S生不復相見。
10
賓客散去後,我脫下大紅喜服。
換上一身我剛來下界時的天青素衣。
大概是縛神鏈快要徹底斷裂,我感覺久違的力量,在逐漸回到我的身上。
連聽力都比往常敏銳了許多。
我聽見不遠處的廂房裡,芙瑤正在小聲哭泣:
「仙君,你不是說哄她嗎?怎麼還真的娶她呢?」
「我不娶她,又怎麼幫你拿到解藥?」
「我們可以把她抓起來啊!她還敢不給?她早就不是神女了。」
「神女?」祝離突然提高音量,「什麼神女?」
「就是一個自碎仙骨的蠢貨,祝仙君不必在意。」狐王的聲音響起。
緊跟著,廂房的門吱呀一聲,像是狐王推門而入:
「本王也是男人。
大丈夫何患三妻四妾,祝仙君少年英才,自然想娶誰都可以。
「本王隻希望,仙君能信守諾言,日後另娶芙瑤,踐行你我的盟約。」
祝離輕笑:「本君說話,向來算話。但本君也說了,再晚,本君也許就不要混沌蓮了。」
狐王沉默片刻,響起略帶討好的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