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若是哄不好,依然會被關進黑屋子。
所以隻有不好不壞不出頭,才能生存。
回想此處,我落寞地笑了。
先生見我不搭話,繼而詢問著:「你是如何來了樂伶樓?」
「被人發賣,被許媽媽尋回的。」
「可是那陳村外的窯子?」
「是。」
「那你可有遇見過一個女孩,她叫秦玉,她的眼睛大大的,然後……」
先生似是抓住了光一般雀躍。
仔細描述著我曾經的模樣。
他越描述。
我越痛。
痛在我心,蔓延至身。
「那裡的姑娘太多了,我未曾見過。」
我朝他笑了笑,
淡淡回復。
他眼中的光黯淡下來。
我們倆就這樣靠坐於冷硬地面上。
四周一片靜謐。
「我不日便將去翰林院赴職,在此之前,可否不要躲著我?」
「好。」
8
天意使然,自不會讓有情人分離。
我們十年未見,卻是這樣的身份。
樂伶與翰林院先生。
他寒窗苦讀,終是熬出了頭。
我替他高興。
柳豐雖是恨透了我,可畢竟樂伶樓是皇家的產業。
我隻要不出門,他便奈何不了我。
先生隔三差五便來找我聊天。
許媽媽似是看清了我們二人之間流轉的情意。
先生每次來,都會引他到我的屋內。
許媽媽說他對我有恩,
也從不收他的錢財。
他總是喜歡坐在朝東的床邊,與我說著他一路以來的艱辛。
「那年,聽聞她被父母發賣,我卻無能為力。因我父親寒疾發作,臥病在床,我不得不留下照顧。
「父親病了五年,我照顧了他五年。可他還是沒能挺過第六個年頭,便去了。
「我啊,就成了沒有家的人。
「父親不在了,我唯一的念想便是秦玉。我為了賺盤纏,先是去了酒館當說書人,可被人嫌我書說得太正派,把我趕了出來。
「我又去了飯館當伙計,聽他們說讀書人多麼裝模作樣,我氣不過去爭辯,又被老板趕了出來。
「後來……」
後來,先生知曉了世間生存的不易,便收斂了性子,去了琴館當授課先生。
他邊賺盤纏,
邊讀書,邊尋我。
他也從沒放棄過仕途的夢想。
他努力讀書,終於在今年一舉中榜!
成了他人口中的天才讀書人。
「你說,天下這麼大,我為什麼找不到秦玉?」
先生的眼神迷茫,望向遠方。
五年,他尋遍青樓瓦舍,都找不到一個叫作秦玉的人。
殊不知。
許媽媽將我帶回後,見我不願說身世,便讓我隨了她的姓。
姓許,許音。
音字,是我自己取的。
為的就是懷想先生的絕世音律。
「這十年,你過得也甚是辛苦……」
我將手撫上他的肩,輕輕拍著。
「明日我便要去赴職了,怕是有一陣子不能來看你。」
「好。
」
「若是柳豐再來騷擾你,你就書信於我。」
「好。」
「得此知己,儒心甚悅。」
「好。」
「你就沒有什麼想對我說的嗎?」
「音兒願公子自此官路順遂。」
「還有呢?」
「得此知己,音心亦然。」
9
先生離去已六月有餘。
百無聊賴間,曼兒帶來了些許好消息。
先生在翰林院被皇上看中,提拔為太子的授課先生。
我聞言大喜!
這樣一來,先生今後的官路真如我所言。
自此順遂!
「快,許媽媽上回不是帶回了一套進貢的筆墨紙砚?都不記得放在哪兒了,曼兒,快幫我找找!」
我心中欣喜地翻找著。
曼兒卻把我的手拽住,勸阻道:「公子儒如今官路前程似錦,什麼好東西沒有呀?你若是想幫他,不如就多存些錢,將來給他打點用。」
「對,對,那我就把不用的首飾物件都賣了!」
我拿著當鋪第五次兌換的銀票,謹慎地放進牡丹花樣的錦盒中。
這裡放著的,全是我為先生存的錢。
一想到自己也能幫得上他,便覺得幸福萬分。
歸來的路上,遇見了一些不法之徒想搶我的錢財。
慌亂逃跑間,竟然被柳豐的隨身侍從救下。
我大驚。
要知道他曾經可是跟著柳豐一同調戲我的。
如今,見了我倒是有些膽怯之色。
「現在您可是太傅心尖上的人,誰人敢惹啊?
「上回我們家公子進宮為太子伴讀,
就提了句您的名號,就被扣上了的紈绔子弟的名聲,生生被趕出了伴讀的位置,到現在還沒回家呢。
「所以求姑娘看在我救了您的分兒上,替我家公子求求情,不求別的,讓他回家就行!」
我淡淡回應,心下暗爽Ţųⁱ。
看來,先生在宮中屬實過得不錯。
都能收拾得住柳豐了!
我存夠了百兩,拜託曼兒的相好送入宮去,務必交到先生手上。
不日,東西竟被原封不動送了回來。
我早先放在裡面了一張字條。
【音兒猜想先生在宮中打點定需要用錢,小女子無才,隻能盡些綿薄之力。】
如今字條換成了先生的字跡。
【我一切安好,倒是你一個姑娘家,需要錢的地方比我多。】
細細數來,裡頭的銀票隻多不少。
定是先生自己添了些。
「公子儒待你可真好呀!姐妹可羨慕壞了~」
是呀。
他待我真好。
我們沒有戳破那層窗戶紙,以知己之情著稱。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
我對他有情。
他亦然。
10
「音兒,怎麼還沒歇息?」
許媽媽見子時已過,我屋中卻還燈火通明,有些擔心地詢問。
「他說會來的……」
一月前,先生差人捎信於我。
稱他已向皇帝告假,一月初七,他會來看我。
「宮裡事兒多,許是有事耽擱了呢。」
許媽媽拿來了一床厚被褥。
「入冬了,你這屋陰冷,
換上這厚被褥啊,就能舒服多了。」
許媽媽雖是照顧著樓裡的姑娘,卻對我格外一份的好。
這麼多年,她從沒放棄過從窯子裡救人。
但自我之後,窮人家的孩子就沒有學過藝的了。
沒有技藝,她就不能開口要人。
「謝謝您……」
「說什麼呢傻孩子,要等啊,就多點幾盞燈,這樣也暖和些。」
許媽媽為我點了幾盞燈後便離去了。
我睜眼至天明。
先生,沒有來。
今日是貴妃娘娘的生辰宴,樂伶樓需要進宮奉曲。
若是先生還在宮裡,我定是要問上一問他為何失約。
貴妃的生辰宴如同天上人間一般,金碧輝煌。
太子殿下與先生姍姍來遲。
兩人面帶歉意地向皇帝和貴妃行禮致歉。
「父皇、母後,請恕兒臣晚來之罪。」
「聖上、娘娘,恕公子儒晚來之罪。」
「哎呀!今日是本宮的壽辰,誰不知道你們倆昨日因為老太傅突然離世忙了一夜,能來就好。」貴妃笑得滿面春風,「快坐吧。」
太子與先生落座時,正巧我們這些樂伶剛表演完畢。
我被分配到給先生斟酒。
酒未斟滿。
「公子儒啊!」皇帝突然開口道,「聽聞你琴藝超群,不如今日為朕最愛的貴妃奏一曲如何?」
我的目光落在先生身上。
他眼圈極重,仿佛整個人都籠罩在深深的疲憊之中。
我很心疼。
「謝陛下賞識。臣願為娘娘演奏一曲,願娘娘永享遐齡,
福壽永綿!」
先生起身向前踱步時,步伐不穩。
我連忙上前扶住他,卻意識到此時場合不對,退了回去。
情急之下,許媽媽走了出來。
「陛下,貴妃娘娘,太傅身邊的音音姑娘是樂伶樓的名伶,在坊間她一曲千金。若陛下準許,請讓音音與太傅共同奏曲,以賀佳喜。」
「哈哈!好啊!」皇帝大笑著拍手稱贊,「真是難得一見!」
於是,在萬眾矚目中,我與他並肩而坐於琴前。
先生衝我點頭示意。
他低頭側過臉,修長的手指放於琴上,一曲《陽關三疊》緩緩而來。
曲至中上部,我以婉轉提調的琴音跟上。
我們二人合奏。
琴聲交融。
和諧悠揚。
華麗堂皇之處展現出別樣的清雅。
曲畢,全場雷動掌聲如潮水般湧來。
「好一個《陽關三疊》!」皇帝協同貴妃娘娘站起身來為我們鼓掌,「真乃天籟之音啊!」
我與先生對視一笑。
我的笑中帶淚。
記憶中,那個窮苦書生憑借一己之力成為身份高貴的太子太傅。
我也從鄉間丫頭,搖身一變成為冠絕天下的名伶。
無論走得有多艱辛。
我們終是成功了!
11
先生送我至宮門口。
他一臉歉意正欲開口,我搶先一步打斷他。
「先生安心處理老太傅的身後事,我這兒,待先生空闲隨時恭候。」
「音兒……」他欲言又止,「老太傅的S,不是意外。」
我驚愕地望著他。
「昨日我拜別老太傅正欲出宮,卻在翰林院外遇到了柳豐Ťũ⁼,我忙著出宮去見你,沒與他多掰扯。行至宮門口被叫住,才得知老太傅突然離世。」
「公子是懷疑?」
「我也隻是懷疑,所以近些日子還得留在宮裡。」
起風了,吹得先生鬢角的額發凌亂了些。
我抬手為他整理著。
「先生,宮牆內危機四伏,萬事當心。」
沒過幾天,許媽媽對外宣稱我病了,同時要求我閉門不出。
仔細一問才知曉。
柳豐那個小人,四處找人宣揚太子太傅愛上了一個青樓女子。
敗壞德行,老太傅勸誡不成,反被氣S!
柳豐甚至拿出了先生當年科舉的試卷,說當年老太傅漏題。
公子儒有此成績是作弊!
「豈有此理!柳豐真不是個東西!」
我揮拳砸向桌子,茶杯被震得彈起又落下。
「是啊,我們樂伶樓的女子怎麼算是青樓?
「我們的賣身契都歸教坊司所有,是正經皇家產業啊!」
姐妹們都為了我的事憤憤不平。
「媽媽,公子在宮中還好嗎?我有什麼能做的嗎?」我焦急地詢問著。
許媽媽的聲音穿過耳畔,卻似一次次重擊。
「公子儒暫時被禁足調查,現下除了等,別無他法。」
好一個別無他法!
彼時的我感受到,自己給公子帶來了多大的麻煩。
如果不是我,公子便不會被柳豐盯上。
如果不是我,公子的前程定會光明無限。
此類想法自腦海一過,我連忙搖頭趕走它們。
「不行!」我起身取出牡丹花樣的錦盒,「媽媽我這有些錢,能不能麻煩您託人送進去,他打點定是需要的!」
「好,我這就去。」
我開始吃素。
日夜虔誠祈禱著。
祈禱先生能夠平安。
幸好。
一個月後,先生回來了。
12
柳豐的證據雖有,但與事實不符,像極了狗急跳牆。
刑部查到太醫院記載老太傅早有心疾之症。
卻隱瞞病情,在翰林院強撐著授課。
今年格外寒冷,連日大雪,終是敵不過病情加重,便去了。
這也被柳豐拿來大做文章。
皇上下旨讓柳豐下了大獄,而先生則因我的緣故被調離京城。
聽聞,提審先生之時,
對方詢問他是否與青樓女子有染。
「我的心上人,是樂伶樓,許音。而樂伶樓絕非青樓,她們都是在靠自己的本事努力生活的女子!」
他直言不諱,說他的心上人就是我。
還再三強調,樂伶樓非青樓。
他想向天下人證明,我們這些憑著一技之長生存的女孩,是好女孩。
因先生一言,讓皇帝注意到了我們這些教坊司下的女子。
皇帝特地昭告天下,教坊司旗下樂伶樓、舞衣樓等的正籍女子,均與皇宮宮女同等。
此消息一出,所有女孩無不感謝先生。
我望著一出宮便趕來見我的他,落下盈盈一滴淚。
「謝謝你……」
許是太久未見,他眼中的愛意漸濃。
伸手將我攬入懷中,
緊緊抱著我。
我感受到他炙熱的體溫。
他埋頭抵在我的肩上,鼻尖的溫熱氣息自肩膀處傳來。
酥酥麻麻,讓我不禁一怔。
「太久了……太久了……」
「什麼?」我不解地詢問。
先生並未回答。
忽地,我感覺到肩膀處的衣衫漸湿。
他哭了?
他開始有些顫抖,偶爾發出嗚的聲響。
他……
這段日子很辛苦吧……
一個人在宮裡對付著柳豐。
幸好,他贏了。
不然後果真的不堪設想……
我的鼻頭一酸,
將手扶上他的後頸,輕輕拍著。
「沒事了,都過去了。」
先生在我這兒用了一些糕點,便睡下了。
他睡得很沉。
我望著他的睡顏,聆聽他淺淺的呼吸聲。
劍眉星目,挺鼻如峰,薄唇如櫻,每一個輪廓都刻著精致與俊美。
怎麼以前沒覺得先生如此好看呢?
也對。
從前,也沒機會近距離地看著他。
我很享受此刻的寧靜。
想必先生也是吧。
真想留住他,或是跟在他身邊……
我翻找出與教坊司籤的身契。
十五年,還剩一年不到。
快了。
先生再等等我。
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