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那個女人縮在他懷裡,怯生生地看我。
「要不,把這個給她?」
周越修漫不經心地笑,「那是我送你的,跟她有什麼關系?」
我什麼也沒說,冒著雨走到拐角處,將結婚戒指扔進了垃圾桶。
聽說後來,那位周少找遍全城,隻為找到一枚戒指,尋回失去的戀人。
可那是他的事,跟我有什麼關系?
1
我父親生前本要留給我的那枚胸針,今晚拍賣。
我問了佣人,周越修今晚還是不回家。
他在忙工作。
我嘆了口氣。
他哪裡是在忙工作,他隻是不想見到我。
年少時,我們倆都破產過,
互相攙扶著東山再起。
也是那年,我父親經受不住打擊,腦溢血直接走了。
我在搶救室外哭得肝腸寸斷。
周越修抱著我說,以後我們兩人相依為命,他會把我失去的都給我找回來。
但,他今晚不在。
2
我直接讓司機把我送到了拍賣現場。
來了不少人。
周越修也在。
他還帶了女伴。
他目光掃過我時,神色恹恹,絲毫沒有謊言被拆穿的窘迫。
反而問我:「你怎麼在這兒?」
他懷裡的小女友陳依依聞聲怯生生地看我,小聲地問他:「她是你家裡那位嗎?」
我冷眼看著,沒有說話。
隻因拍賣會要開始了。
我父親的遺物是第一件拍品。
祖母綠露水胸針。
本是要送給我的結婚禮物,但破產時被迫變賣了。
賣掉的時候,周越修說,早晚有一天他會給我贖回來。
他大概是忘了。
我循著陳依依嬌笑的聲音看過去,周越修一向一絲不苟的神情有了三分笑意。
她看到展示臺上的胸針時,眼睛裡閃著光。
「越修,你說過要送我件禮物的,我不挑,就要那枚胸針。」
周越修頓了頓。
我以為他想起對Ţú₆我的承諾了。
但他接著道:「好,買下來送你。」
揉了下陳依依的頭發。
笑意繾綣。
我的心被刺痛。
一輪又一輪地加價。
轉眼間,就剩下我們二人。
周越修唇角勾起諷意,「這麼多年,你也就強勢這點沒變。」
變不變的,這些年爭論太多次,我已經不想去爭。
我至今還記得,第一次吵架,他叫了我的全名:「許明珠!你現在一點也不可愛了。」
誰會永遠像 20 歲出頭的小姑娘一樣青春可愛呢。
我已經三十了。
現在。
我隻想要這枚胸針。
起拍價三百萬的胸針已經加到一千萬。
但周越修跟我置氣,半點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
可我手上的流動資金快不夠了。
助理在一邊比我還要焦急:「許總,這次要不就算了,那枚胸針的市價隻有四千萬。」
我垂下眼,靜默道:「那是我父親的遺物,我要贖回來。」
助理是兩年前才跟我的,
她不知道周越修是我的丈夫,也不知我從前破產過的事。
我話音剛落,她便攥緊拳頭道:「許總,一定要贖回來。」
我抬眼淺笑:「好。」
3
我最後還是放棄了。
周越修知道我最近新籤了一個項目,流動資金少,拼不過他。
在最後一錘定音後,陳依依驚喜道:「越修,我țů₉們贏了!」
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我。
在我視線回轉時,她挽緊了周越修。
變得膽小起來。
「你家裡那位好像不高興了。」
那枚胸針被陳依依隨意地捏在手裡,興衝衝地在燈光底下比劃。
看到我過來,她又躲向周越修,問他:
「我戴著好不好看?」
「很適合你。」
拍賣場外刮起了風,
是暴風雨來的前兆。
周越修站在風吹來的方向,將身上的褐色風衣脫下,自然地披在了陳依依身上,去了車庫。
我到了外場時,司機打來電話,說車壞了,開另一輛過來還需等一個小時。
這裡遠離市中心,打不到車。
我穿著短款禮服,結結實實地打了個噴嚏。
助理已經回了公司。
陳依依不知何時披著周越修的風衣走了過來,也問我:「好看嗎?」
我點了頭。
自然好看。
設計這枚胸針的大師,是我Ṭŭ₇爸的好友。
他國際大獎拿到手軟,這枚是他最引以為傲的作品,也是他的退圈之作。
陳依依彎起眼笑:
「你看起來也很想要呀,可惜越修說了,無論怎樣都要拍下來送給我,
抱歉啦。」
我冷笑一聲。
一輛銀色布加迪開過來,徑直繞過我,停在陳依依面前。
是周越修的車。
車窗放下來,一雙狹長的桃花眼裡倒映出陳依依的影子。
他看到我站在一旁,頗有些不耐。
「你跟她說了什麼?」
陳依依笑得活潑陽光。
「她說想要這枚胸針呢,要不,可憐可憐她,給她吧。」
周越修涼薄的眼神掠過我在寒風中的模樣,目光落定。
「那是我送給你的,和她有什麼關系?」
我吸了口氣,今日之前,我們已經三個月沒說過一句話了。
冷戰的三年裡,我們說過的話也是寥寥無幾,但這次和以往那幾次有些不同。
我不肯低頭。
他也從不退讓一分。
就這麼僵持到了現在。
可那是我父親的遺物。
我聲音啞澀:「開個條件吧,胸針給我。」
周越修抬眼諷刺:「拍賣會時,是你輸了,就這麼想要贏嗎?」
我啞然失笑,分外苦澀,「你當真忘了你跟我說過什麼?」
4
他有一刻的茫然。
陳依依在一旁小聲嘟囔:「她的好勝心可真強,太強勢了。」
周越修回神,繼而道:「又是你想一出是一出的理由,我怎麼不記得有這件事。」
他莞爾一笑,「從這裡走回城南的別墅,對了,把你的高跟鞋扔掉,我最討厭你踩著高跟鞋氣勢洶洶的樣子。」
我擠出一個笑容,讓自己不那麼狼狽。
抬起的眼睛盯著他的薄唇,這張唇裡吐出的話刺骨地涼。
我依稀記得,我的第一雙高跟鞋是他送的。
那年迎新晚會,我是主持人,統一買鞋子的人先是訂錯了款式,退回去後又訂錯尺碼,想要再換卻迫在眉睫。
小一號的禮服,我勉強能穿上,但小一碼的鞋子,我的腳不合適,如何都擠不進去。
我在後臺心急如焚,學校地處偏僻,同城的快遞怎麼也得三個小時,可晚會半個小時之後就要開始。
拖地的禮服剛好能蓋住我的腳,我做好了光著腳上臺的打算。
就在我以為我要赤足站完一整個晚上的晚會時,周越修喘著粗氣,目光殷切地把一個鞋盒遞到了我手上。
「拆……拆開看看。」
豆大的汗珠從他的臉頰滑落,落在我伸出的手背上。
是熱的,暖的。
我欣喜到快要哭出來。
周越修卻低著頭道:「我手頭上隻有八十,沒買到本來的那雙,抱歉,委屈你了。」
那時的我怎麼會怪他呢,已經破產,我們艱難度日,我對他的隻有心疼,我之後才知道,那八十,是他那半個月的飯錢。
我的第一雙高跟鞋,它和我之後那些名牌的鞋子不同,它沒有知名的品牌,沒有昂貴的價格,甚至穿上磨腳。
但直到現在,我還將它留在鞋櫃裡。
我的思緒收回。
視線回轉時,雨點滴下,冰涼。
將過去的記憶全部塵封。
我的話音稀松平常,盡管面對他這樣的態度,也多不出一絲傷心。
我,早就習慣了。
「這麼簡單,回去了就還我?」
「對,就這麼簡單。」
他話尾的音翹起,
凌厲的眉頭微微聚攏,似乎是沒有料到,我答應得這麼直截了當。
和他冷戰的這些年,我已經不願意再同他周旋。
我在兩人的目光下,將高跟鞋脫下,走到拐角處扔了進去。
我深呼出一口氣,手指顫了下。
一起扔進去的,還有中指上的那枚結婚戒指。
戒指,我不要了。
他,我也不要了。
這場婚姻也該結束了。
5
陳依依的嗓音再次響起,她笑吟吟地說:
「可是,光著腳怎麼走回去?我看到越修車裡有雙鞋,本來是送給我的,暫時借給你吧。」
周越修冰冷的目光掃過來,視野被她遮住了一半。
我別開了臉,隻想盡快結束這場鬧劇。
他什麼話也沒說,似乎是默許。
兩個人很有默契。
我突然記起大學剛畢業那時候,我和他一起創業,那時候我們也是很有默契。
隻是後來,一切都變了。
他希望我回歸家庭,可我不想,我不想重蹈母親的覆轍,沒有一點抗風險能力。
我母親做了二十年的家庭主婦,我爸公司破產,她卻是最先倒下的。
我不能接受自己也有變成這樣的可能。
我要為自己抵御風險。
周越修隻讓我信他,信他有能力給我好的生活。
我想,我們的默契早就沒了。
離心早已出現端倪。
陳依依打開車的後備箱,眼睛裡突然盛滿驚喜,大聲地「哇」了出來。
這一聲,讓我也不自覺地抬頭,向那邊看去。
窺見一角,似乎是這個月新出的幾個限量包。
陳依依嘟了嘟嘴,仿佛是怕我會上手來搶,拿出鞋子後,迅速地將後備箱合上。
「鞋給你了,你可以走了。」
我早過了追捧名牌包的年紀,但心裡卻空蕩蕩的。
他們的驚喜,讓我這個「外人」看到了。
我和周越修才是夫妻,我反而成了不合時宜,說起來還挺滑稽的。
但很快就不是了。
此刻,我隻想要一件東西,那枚胸針。
我嘴角勾起一個諷刺的笑。
「我要的是胸針,不是一雙本就不屬於我的鞋。」
陳依依聽到這話,反而將手中的胸針攥得更緊了。
「是要反悔嗎?」
我的視線定定地盯著她。
她蹙起眉,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擠出兩滴淚珠,「狗咬呂洞賓,
我好心給你鞋,你不要就算了。」
「你果然還是這樣,得理不饒人。」
周越修不知何時下了車,大概是舍不得他的金絲雀被我「欺負」,來給她撐腰。
可是,被欺負的人不該是我嗎?
但有些人就是看不到,或者說,他因為不在意裝作看不到。
陳依依眼眶裡盛滿淚水,楚楚可憐。
「不是說好了,你回去了,越修就會還給你嗎?」
我撐起一個笑,不想敗下陣來,「擔心你們不講信用。」
「這麼點小事,我,你都不信?」
他目光下移,定格在那雙鞋上。
是雙平底鞋,好像是破產前我常穿的一個牌子。
等我將它徹底看清時,我的心髒突然停跳一瞬。
他把我們的過往,也一起送給她了。
我突然有點反胃,惡心。
他,記得。
我以為他忘了曾經,他卻清清楚楚地記得。
卻還要在這枚胸針上裝傻,隻為了讓我低頭。
好惡心。
我鼻子忽然一酸。
十幾歲的他有多美好,如今就有多憎惡。
我性格極淡,此刻卻多了歇斯底裡:「信你?你有哪點值得我相信?」
是,因我不肯聽他的安排,做家庭主婦,他便從各處挑我的不足?
還是,因我和他冷戰不肯低頭,他便將我父親的遺物拍下送給別人?
他愣住一刻,大抵是沒見過我這個樣子。
我和他平時都在忙工作,見到的時間都很少,更不說這三年我們見到對方都視作路人。
我們沒有交流,沒有溝通。
他訝異於我此時的焦躁。
我也對他給我的一切難堪心冷。
他用一種我描述不出的眼神,極快地掠過我,像飛鳥被迫蹚過泥濘的沼澤,不願自己的羽翼沾染分毫。
「給她。」
雨滴砸在我的臉上,比剛才更大了。
但冰涼與否,我似乎感受不出了。
6
陳依依不甘心地將胸針拿出來,卻在我將要接到時,「不小心」Ťū₁失手了。
胸針摔在了堅硬的大理石地板上。
瞬間,碎成兩瓣。
「對,對不起。」
她驚恐地想要彎腰去撿拾,似乎有些手足無措。
我無視掉她的動作,小心翼翼地將碎在地上的胸針拿起,收起來。
整個過程的神色都沒變過。
直起身後,那下掌摑,所有人都沒預料到。
陳依依瞪大了眼睛,捂住了半邊臉,「你做什麼!」
周越修也沒反應過來,等他意識到發生什麼時,我已經出聲道了歉。
「陳小姐,對不起。」
和我的話聲,一起響起來的,還有一個眼生的中年男人。
男人和周越修打了個招呼,似乎是生意上有求於他。
男人打完招呼後,注意到一旁靠近周越修的陳依依。
不等他說話,陳依依便主動地介紹起自己。
「我是越修的女朋友。」
她話畢,顧不上半邊臉龐的火辣,朝我投來一個挑釁的眼神。
「你不能因為自己得不到越修的幫助,就來朝我發泄怒火。」
短短兩句話,就讓旁人將我當作也想和周越修合作的競爭者。
男人先是奉承了兩句:
「郎才女貌,
不知道什麼時候結婚,讓我也沾沾喜氣。」
說完這些,男人又暗暗地擠對我:「真是沒有眼色,看不到周總今天是帶著女朋友出來的,我勸你趕緊走,你這種人,什麼貨色,一句話不投機就動手,周總怎麼會看得上?」
陳依依嘴角翹起兩分得意,露出勝利者的喜悅。
周越修沒有否認,為我解釋的話一句也無。
在我的意料之內。
他不知道,我對他不會再有任何期待了。
他們的寒暄我沒興趣,我一眼也沒再看,卻被周越修叫住。
「我還不至於讓你光著腳回去。」
我停下腳步,卻沒回頭。
理智告訴我,應該穿上鞋,盡管這雙鞋有多令我作嘔,我都需要它。
穿上鞋,是合腳的,我的尺碼。
我短暫地遲疑了下,
又回想陳依依的身高,她和我差不多高。
我立即否定掉自己的猜想,這雙鞋怎麼可能是給我的呢。
我下意識地想說句話,但我的感謝,他不需要,我又何必自取其辱。
「我有件事,想說很久了。」
周越修漫不經心,卻又回應了我:「我們有什麼好說的?」
我瞥了眼陳依依:「我回去了就告訴你。」
我要和他離婚。
雖然我很不想讓他們如願,正大光明地出雙入對,但我也不想讓自己繼續困在婚姻的圍城裡。
撐到今天,我已經精疲力竭。
那個男人還沒走,用一句話讓我僅剩的氣力卸下。
「都說,愛妻者風生水起,虧妻百財不入,看到周總和夫人這麼相愛,我就知道跟著周總你能賺到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