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夫人也一起嗎?」
我扯了扯嘴角,搖搖頭道:
「我該回府了。」
謝歸舟漆黑的眸子在我臉上停頓了片刻,隨後他才輕輕點頭道:
「多謝弟妹好意,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我見他應下,心中微微舒暢。
我能做的,恐怕也隻有這麼多了。
而後,我同謝歸舟道別,親自送他出門。
男人高大的身影在夕陽映照下顯得格外挺拔,一個健步翻身上馬。
他周身染上了一層薄薄的餘暉,帶著幾分遙不可及的冷峻和溫暖。
就在我以為他會徑直離去時,謝歸舟卻忽然回頭,目光穿透人群,落在我身上。
「保重。」
他留下最後一句話,便揮手策馬離去,
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喧鬧的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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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府中,我坐在院落裡,望著天色漸暗,心中滿是恍惚之感。
仿佛剛剛經歷的一切隻是一個遙遠的夢。
接下去我該怎麼辦呢?
是繼續裝聾作啞地和謝辭安過日子,還是……
我搖搖頭,把腦海中不切實際的想法甩去。
木已成舟,我又能如何?
是命運給我開了這樣一個天大的玩笑。
正出神間,忽然聽到遠處傳來一陣嬌俏的笑聲。
「是表小姐。」
身旁的春桃微微蹙眉,小聲提醒我。
我循聲望去,果然看到了趙鳶鳶那明媚的身影穿行在水榭前的庭院中。
她正與謝辭安並肩而行,笑意盈盈,
步伐輕快。
不知道是不是趙鳶鳶講述了什麼有趣的事情,男人眉眼如畫,微微含笑。
那神情,是我曾渴望過無數次,卻從未擁有過的。
剎那間,謝辭安對我冷淡疏離的種種片段如煙花般炸開在我的腦海中。
沒有了年少情誼的加持,我才終於得以冷靜地分析他對我的態度——
無視、不耐、甚至是厭煩。
而我卻甘之如飴,依然孜孜不倦地渴望著能夠讓他多看我一眼。
想到此處,我不禁輕輕笑出聲來,笑聲中卻滿是自嘲與無奈。
我究竟是如何一步步讓自己淪為一個毫無尊嚴的擺設的?
當初滿心歡喜地嫁入謝家,以為自己終於找到了歸宿。
甚至不惜放下身段、拋棄自我去迎合謝辭安的喜好。
到頭來,卻隻換來了他的視而不見。
如今我才明白,在謝辭安眼裡,我什麼都不算。
他需要一個妻子,一個不吵不鬧、安靜順從的妻子。
而這個人可以是任何人。
一陣冷風拂過庭院,我拉緊了身上的披風。
抬頭看向天邊,那灰蒙蒙的天空似乎正在醞釀著一場暴雨,低沉得令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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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時分,雨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
謝辭安竟然久違地出現在我的院落。
我沒有親自下廚,而是吩咐丫鬟們將飯菜擺上。
謝辭安坐在主位,身姿端正,神色依然清冷,卻隱約透出一絲不屬於以往的柔和。
他招招手,讓貼身小廝呈上一隻精致的木盒。
「打開看看。」
謝辭安的語氣隨意,
似乎刻意掩飾著些許不自然。
我依言打開盒子,映入眼簾的是一對精美的金耳墜,通體雕琢得精巧華麗,散發著耀眼的光澤。
「夫人可還喜歡?」
他輕咳一聲,視線微微移開,似乎對這一刻的局面頗有些促狹。
可真是破天荒頭一遭。
我凝視著木盒中的耳墜,端起湯碗輕輕抿了一口,不疾不徐地說道:
「謝夫君好意,可惜妾身對金過敏,因此從來都隻佩戴玉飾。」
話音一落,謝辭安原本面帶淺笑的嘴角倏然下垂,神色更是微微一滯。
「竟有此事?」
男人眉頭輕蹙,目光中帶著幾分驚訝與尷尬。
我放下湯碗,神情如常地夾起一筷子涼拌木耳,語氣淡然道:
「下聘時妾身母親就提過此事,因此在成親那日,
妾身佩戴的是點翠,而非鳳冠。」
謝辭安的臉色瞬間變得復雜,似是回想起了什麼,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懊惱。
他垂下眼簾,低聲應道:
「是我忘了。」
然而就在這時,一個甜美卻略顯嬌憨的聲音從院門外傳來:
「哎呀,外頭好大的雨……表哥,你果然在此處。」
循聲望去,隻見趙鳶鳶提著一個食盒,笑容滿面地走了進來。
她穿著一襲淡粉色的羅裙,襯得嬌媚動人,一雙水靈靈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謝辭安。
「知道表哥今日在此用膳,我特意準備了些拿手菜送過來。」
趙鳶鳶打開食盒,將兩道精致的菜餚一一擺上桌。
謝辭安手中筷子一頓,眉頭微蹙道:
「我同你表嫂還有事……」
沒等他把話說完,
趙鳶鳶就笑盈盈地轉頭看向我,眼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挑釁:
「表嫂一向賢惠大度,不會介意多我一個吧?」
我忽視了謝辭安投來的不悅目光,臉上依舊掛著淺淺的笑意,聲音溫和:
「自然是不介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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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鳶鳶得意地在謝辭安身旁坐下,仿佛我是個無足輕重的局外人。
接著,她開始向謝辭安詳細介紹自己帶來的菜餚,語氣中帶著幾分刻意的炫耀。
謝辭安拿起筷子,象徵性地夾了一口,眉頭微微一展,點頭道:「
「味道確實不錯,鳶鳶有心了。」
短短幾字的誇贊,卻令趙鳶鳶臉上的笑意更加明媚。
她夾起另一份菜餚,放入謝辭安的碗中,抿唇道:「
「表哥喜歡便好,日後想吃什麼就同我說一聲,
我一定親手做給你。」
我內心冷嗤一聲,旁觀著眼前發生的一切。
曾經多少次,我也曾花費一整天為謝辭安煲湯,在天不亮的時候便起床為他準備早膳。
可他卻從未有過隻言片語的誇獎。
仿佛我的一切付出,都是理所當然的。
而趙鳶鳶區區兩道菜餚,便能輕易讓他心生歡喜。
我微微垂下眼睑,掩住眸中深藏的情緒,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見我不發一言,謝辭安便把視線挪到我身上,裝作不經意地問道:
「聽說昨日你出府了?」
我點了點頭,他接著問我去了哪裡。
我不動聲色地說香料鋪子出了些問題,便順便去處理了。
但還是省略了謝歸舟相助之事。
謝辭安在聽到我提及與掌櫃一家發生衝突時,
原本拿筷子的手猛然一頓。
「你還和人動手了?」
我並未多說,隻點了點頭。
他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冷冷地說道:
「以後這種瑣事,不必自己親自操心,大可交給管事們去做。」
「你如今是謝家的二少奶奶,拋頭露面成何體統?隻會讓人笑話。」
聽到他這話,我隻覺得心頭憋著的那團火再也無法抑制,「啪」一聲把筷子拍到桌上。
26
謝辭安顯然被我出格的舉動嚇了一跳。
我冷眼看著他,一字一頓道:
「謝二少爺若嫌我不夠體面,當初何必娶我?」
「如今我嫁入了謝家,卻不讓我出門,成日悶在院裡,難道我就隻是個擺設嗎?」
我的話音未落,便聽到趙鳶鳶輕笑一聲,
仿佛怕場面不夠熱鬧似的,幽幽插了一句:
「表哥隻是覺得,堂堂謝家二少奶奶,與商鋪裡的粗鄙之人一般見識,實在上不得臺面。」
我扯了扯嘴角,毫不掩飾地回擊道:
「你口中的粗鄙之人,與你一樣,同為謝家的親戚。」
「還是說,在你眼中,謝家便是如此上不得臺面?」」
趙鳶鳶臉色一僵,顯然沒料到我會這樣直白地回懟。」
謝辭安的臉色也隨之驟變,他厲聲喝道:
「鄭昭!你怎麼同鳶鳶說話的?如此尖酸刻薄,成何體統!
我被他這一聲呵斥震得心頭一顫,忍不住冷笑出聲:
「我尖酸刻薄?謝辭安,我為了你日夜操勞,為你維持府中的體面,你可曾體諒過我半分?」」
「如今,我不過是在處置自己的嫁妝,
你有什麼立場來指手畫腳?」」
謝辭安眼底多了幾分冷意,毫不客氣地反駁道:
「我一直以為你是一個知書達禮的賢妻,可如今你與市井潑婦有何區別?」
「你為我日夜操勞,那謝家又何曾對不起你了?不還是好吃好喝供著你嗎?」
他的這句話如刀一般刺進我的心裡,我抬頭直視他,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意:
「謝辭安,我鄭昭從未求過你什麼,隻求彼此平等與體諒。」
「可在你眼裡,我做的所有事都不值一提。這樣的日子,我忍受夠了!」
說罷,我起身就要離開,但謝辭安擲地有聲的聲音還是從身後傳來:
「我竟不知你對我有諸多不滿。既如此,那我們和離便是了!」
「和離」二字重重落在耳邊,讓我愣了一瞬。
但隨即心中反倒生出一絲解脫。
我差一點就要認命了。
以為自己會將錯就錯,留在這四方的宅院裡,度過一生。
可我隻是稍稍開口要求尊重,謝辭安就迫不及待地斬碎了我們之間脆弱的同盟。
我緩緩轉身,眼神掃過男人臉上的失望與不滿。
我嘴角輕輕揚起一抹笑,語氣平靜得甚至有些詭異:
「好啊,那便和離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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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口的一瞬間,謝辭安臉上霎時浮現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他唇微微張開,似乎要說些什麼,但卻硬生生將話咽了回去。
謝辭安一時半會有些搞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
過了半晌,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道:
「我隻是提個警告,和離不是兒戲……」
「和離的確不是兒戲。
」
我淡淡道,心裡卻沒有絲毫動搖,立刻讓春桃去拿了筆墨來。
謝辭安愣愣地看著我在桌上鋪開宣紙,提筆穩穩地寫下「和離書」三字。
「鄭昭,母親此刻出門了,我們需得先同母親商量……」
回過神來,他隨意找了個借口試圖讓我停手,聲音中竟帶著隱約的顫抖。
「怎麼,謝二少爺自己做不了主嗎?什麼事都要讓母親來替你出頭?」
我暗含嘲諷的話終於讓謝辭安住了嘴。
盡管他對我無情,我卻知道如何讓他啞口無言。
我的手在紙上輕輕劃過,每一筆都帶著徹底的了斷。
終於寫完,我毫不猶豫地籤上自己的名字,又將和離書推到他面前,眼中毫無留戀。
屋外忽然雷聲大作,閃電的光芒照亮了整個庭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