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的語氣溫和,卻又不容置疑。
那日之後,我便陪著小姐在淑妃宮裡學習禮儀,又比如刺繡,點茶等閨閣小姐必備的技能。
淑妃跟凌王一樣,都討厭小姐,她做什麼都不對,做錯便要挨罰。
鴛鴦繡成小雞,嬤嬤的戒尺便落在她的掌心,聽得我心裡直發抖。
淑妃說:「林嬌豔,琴棋書畫樣樣不精通,也知禮儀的女子,如何配的上做我兒子的正妃?」
可小姐她從來沒有求過這個位置,也沒求過這樣的尊貴位份啊。
我看著她掌心的些許老繭被一次次的責罰慢慢磨平,那是她曾在馬場馳騁時生出的繭。
如今白日裡學習刺繡,經常會弄破手指,這時淑妃娘娘就會皺著眉毛走過來,
斥責她蠢笨。
不過,晚間她還是會送藥給小姐,想來,也是個心善之人吧。
我心疼的給她上藥,不明白她為什麼不喜歡還要學規矩。
她苦笑了一聲道:「爹爹在外徵戰,他從前也是愛惜我,將我捧在手心養的,我若不能讓聖上安心,又能如何呢?」
宮裡人都說小姐蠢而不自知,庸俗可笑,可我知道,小姐是天下最聰明的女子。
從前先生教的道理,我要思索許久,可小姐一點就通,騎馬打弓也是無師自通,她有自己所愛的東西。
從宮裡出來那日,夕陽落滿了紅牆綠瓦,她上馬車之前,抬起頭看了一眼天邊的昏黃日落,忽然說。
「阿鳶,你想不想離開?或是覓得良人,或是過自己想要的日子。」
我愣了一下,拼命搖頭:「小姐去哪我就去哪!我才不會跟小姐分開。
」
她點了點我的額頭,笑了笑,眼裡的光又化作落寞。
「傻阿鳶,如今,我也隻有你了。」
09
凌王寵愛沈側妃,是人盡皆知的事情。
他常常和小姐爭吵,兩個人誰也不肯低頭,吵贏了小姐高興,隻不過會被禁足府裡,不準出門,若是吵輸了,她也會一個人在房間掉眼淚。
每每這種時候,我就想掐S凌王。
我就這樣看著她,倔強的重復著一日又一日,捍衛著她所剩無幾的自尊與驕傲。
我一直叫她小姐,從來沒有改過口,有次他晚上闖進來,大約是喝醉了酒,臉上頗有怒氣。
「林嬌豔,若不是父皇的命令,你以為我願意跟你這種淺薄囂張的女子同床不成?」
小姐冷著臉叫他滾出去,我S命抱著凌王的腿,不讓他靠近小姐。
可男子力氣太大,一腳就將我踹開,冷聲道:「賤婢,她是本王的凌王妃,不是林家的小姐了,你若再敢錯了稱呼,本王就叫人把你拖出去,亂棍打S。」
小姐衝過來與他對峙,揚手就要打他,卻被凌王反制住了手腕。
「林嬌豔,你最好不要抗旨,盡到王妃的職責。」
他眸色幽深,眼底藏了幾分炙熱,徑直將小姐打橫抱起,不顧她的掙扎,下人們將我拉開,關上門。
王府裡的秦嬤嬤說,拍了一下我的腦袋:「你這小丫頭不懂事,這叫閨房之樂,王妃娘娘若是經歷了男女情事,知道了其中的妙處,心也就回到王爺身上了,若是再有了孩子,也就圓滿了。」
可我已經十四歲了,我懂事的。
我雖然不大懂男女情事,可嬤嬤這話說的刺耳,我總覺得,是不對的。
那日之後,
小姐也不再抗拒,好像就如同嬤嬤說的那般,也很少再與凌王拌嘴,隻是常常一個人默默的坐在院子裡。
我想是她悶了,便花功夫做了個秋千架,上面都纏著花藤,漂亮極了。
趁著天氣晴朗,太陽極好,我便拉著小姐出去,推她蕩秋千,她總說要高一點,再高一點。
「若是能從這裡出去,去這四方天外邊的地方就好了。」
王府規矩多,不比在家中,隻有得了凌王恩準,或是有拜帖請柬,才能出去,也沒法子去普通的街市瞎逛。
凌王府的牆也高,我們翻不出去。
小姐怕悶,所以哪怕不喜歡那些宴會,也不喜歡進宮,為了能出門一趟,也都一一應下。
隔壁院子的沈側妃有了身孕,整日裡烏央央的圍了一堆人伺候,好像她才是正兒八經的主子,不過她性格溫柔,不爭不搶。
凌王殿下賞賜了什麼好的,她都會送來一些,大家都誇側妃人美心善。
那天凌王不在府中,也不知為何,沈側妃忽然心血來潮,來問小姐,能不能借秋千玩,小姐正在跟我翻花繩,頭也沒抬就同意了。
可下午的時候,沈側妃就從那秋千上摔了下來,當即腹痛不止,沒了孩子。
10
凌王風塵僕僕的回來,知道消息第一時間就是衝進我們院子,不由分說就給了小姐一巴掌。
「林嬌豔,本王以為你隻不過是愚蠢庸俗,不想如此狠毒!樂宜的孩子沒了,你這個賤人!」
小姐不知所以:「她孩子沒了跟我有什麼關系?」
凌王紅著眼怒道:「若不是你故意在秋千上動了手腳,樂宜又怎麼會摔下來,孩子怎麼會沒有!」
我一下子呆住了。
秋千架子,
怎麼可能,我一手做好的。
就在這時,一旁的丫鬟忽然說點了我的名字出來。
「殿下,這秋千架子是王妃身邊的婢女,孟紫鳶做的,奴婢親眼看到紫鳶姑娘今日午後還去了秋千那邊。」
我立刻跪下喊冤,小姐護在我身前:「不可能,阿鳶不會!我可以作保!」
凌王冷笑了一聲,推開小姐:「你拿什麼作保?林嬌豔,入府這麼久,你還沒學會如何答對夫君嗎?」
小姐怔了一下,隨即彎下身子行禮,抬起頭道:「臣妾可以作保,不是阿鳶。」
可她的求情沒有任何用處,我還是被關進了柴房,被嬤嬤們嚴刑拷打,不給飯食。
「是不是王妃指使你做的?」領頭那個兇神惡煞的嬤嬤將針插進我的指甲縫裡,一寸寸的深入,那種鑽心刻骨的疼幾乎令我暈厥過去,全身都在顫抖。
那個嬤嬤我認識,是沈樂宜身邊的。
我不蠢,知道她想做什麼。
「不,是!」
冷水潑醒後,又再次拷問,等暈過去,再潑醒,我覺得自己在這個暗房裡已經不知S過多少回了。
就在這時,門開了,我的眼前出現一道刺眼的光亮,伴著一個白色人影走進來,她急切的喊著我的名字:「阿鳶!」
小姐又一次救了我。
她有了身孕,進宮去陛下面前求了恩典,饒我一命。
我醒來後,她一臉憔悴的坐在我床邊,摩挲著我血痕累累的手指掉眼淚。
「是我不好,阿鳶,你走吧,回家去,過你想要的日子。」
可我想要的日子,便是與小姐在一塊,看著她長大,陪著她終老。
11
小姐的小腹漸漸大了起來,
人也變得有些臃腫,大約是有了身孕,她與凌王的關系緩和了不少,也會任他陪著。
很多尊貴正室娘娘,都會將自己的陪嫁丫鬟許配給太醫,侍衛,又或是小廝之類的,覺得這就是絕好的相配姻緣。
可小姐從不會問我喜歡太醫還是侍衛。
我不肯離府這件事在王府傳來,有人跑去小姐身邊嚼舌根,說:「那孟紫鳶怕不是想給王爺做小,這小丫頭心思不定,王妃可要當心。」
小姐笑著搖頭:「阿鳶有自己的天地,她已經是個很好的女子,凌王又不是什麼香饽饽。」
這話傳到凌王耳朵裡,自是不高興的,某次來時,盯著我看了許久,然後嘴角勾了勾笑道:「孟紫鳶,本王納你做了侍妾如何?」
我狠狠瞪他一眼,轉身便走了。
後來大家都說:「王妃囂張跋扈,身邊的丫鬟也蠢笨無禮,
果然是一對主僕。」
有了上次沈側妃的事,小姐吃的東西,我必先吃,小姐用的東西,我必先用。
沈側妃送來的東西,我表面上都收下,轉頭卻都收入了庫房,小姐笑我年紀不大,卻鬼機靈。
我才不管呢,隻要小姐平安,什麼我都不在乎。
小姐十七歲這年,平安生下了一個女兒,旁人都在說:「王妃沒福氣,若是一舉生下世子,地位便穩固了,如今隻能盼著再生一個了。」
可我很高興,去燒香拜佛,求小姐再也不要懷孕,再也不要生孩子。
她生了一天一夜啊,紅色的血水滿床都是,到最後甚至都沒有力氣喊疼了,捏著我的手,指甲深深掐進我的手心裡。
「阿鳶,我怕。」
婦人生產是道鬼門關,女兒就很好,定是像小姐一樣漂亮。
我想,
若是日子就這樣過,便已經很好。
可生下小公主後,小姐便一直鬱鬱寡歡,她總是捂著耳朵,將自己埋在被子裡喊著:「把她抱遠一點!我不想聽見她哭!煩S了!」
可是乳母奶水不好,小公主餓的一直哭,凌王便將她從床上拖起來,非要她看女兒。
「林嬌豔,這可是你自己的女兒,她這樣小,你怎麼忍心?」
「別碰我,我不想看見她,抱走!」小姐將枕頭砸到凌王身上,整個人臉色蒼白,眼角不住的落淚。
我一下子撲上去推開凌王,將小姐牢牢抱在懷裡:「殿下,奴婢會照顧小公主,求殿下先出去。」
凌王看見小姐的狀況,大約也是有些不忍,眉間抖動了一下,最後拂袖離開。
小姐在我懷著瑟瑟發抖:「阿鳶,你叫乳母把孩子抱出去,好不好?」
我點頭答應。
那天她在我懷中說了好多話,一會兒扯到在林府的日子,一會兒又說到她小時候跟著爹爹在軍營的日子。
「阿鳶,我不想待在這裡,我好想出去,想去看大漠雪山,青山綠水......」
小公主也算乖巧,餓的時候,將米搗碎混著稀釋的奶水,也會好好喝下去,幾天後,可算物色到了合適的乳母,我的心這才懸下來。
她的狀況越來越糟,常常半夜會噩夢驚醒,告訴我聽到孩子哭,哭的她頭痛,我隻能守在門口。
太醫來看過,說是心思鬱結,太過焦慮。
凌王蹙眉道:「頂著凌王妃的名頭享受榮華富貴,我竟不知她有什麼可焦慮的。」
三個月後,正是京都落了雪,陛下下旨,封了凌王為太子,小姐成了太子妃。
我記著她再過兩月,便是十八歲的生辰,
將軍遞了信,說那日會趕回京都看望小姐和外孫女。
她難得清醒,說想出去走走。
小姐如今隻穿一身素服,披了件白色的狐絨鬥篷,站在雪地裡,頭頂是一顆梨樹,夏天會開滿白色的梨花,我就會在樹下推她蕩秋千,又或是一起戲耍說笑。
如今是光禿禿的一片,樹枝上都落滿了白雪。
「阿鳶。」
她叫了我一聲,張了張口,卻沒再說什麼。
良久,她淡淡道:「今日沒太陽,有些冷,回去罷。」
那天夜裡,她忽然的就去了,躺在床上,像是睡著了一般,寂靜安詳。
府裡哭作一團,宮裡宮外都在奔走相告,說:「太子妃歿了。」
外面亂糟糟的,我麻木的抱著小公主,待在寢殿中,唱著歌謠哄她睡覺。
小姐S在了她十七歲的冬天。
下葬這日,我跟在浩浩蕩蕩的人群的後頭,那聲勢排場極大,人人都在哀嚎著。
唯獨我,一滴眼淚都沒掉,待人們散去,我一個人待在她的陵墓前,坐了許久,然後磕了三個頭。
太子也算念舊,對我這個老人不錯,雖然我才十六歲,卻已經被喊做紫鳶姑姑了。
小公主也一直喊我紫鳶姑姑,她玉雪可愛,聰明伶俐,見人就笑,跟小姐很像,卻又不像。
小公主十四歲這年,陛下為她選定了身邊得力愛臣的公子,叫做樊璟的,我見過那孩子,清秀俊朗,彬彬有禮,隻是看著有些眼熟。
我卻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
小公主見了她,嬌俏的紅了臉,悄悄問我:「姑姑,你說這小郎君如何?」
我笑道:「自然是好的。」
送公主出嫁後,我便自請離開,
在離家不遠的地方,照看爹娘家裡的雜貨鋪子,一直沒有嫁人。
某日一對母女來買籃子,用來裝點心的那種。
我聽到那女兒埋怨道:「爹爹也真是,平日在皇城司忙著,娘好心給他送點心,家裡明明有闲置的籃子,就是不許用。」
我聽到皇城司隻覺得耳熟,又仔細瞧著這女孩,忽然發現,她的眉眼生的很俊,有些眼熟,想起來公主的夫家,樊家還有個女兒的。
她們走後,正是日頭最好的時候,外頭的陽光照進來,滿地都是斑駁光亮,門口掛著兩個有年頭的金鈴鐺,風一吹,便叮叮當當的響著。
我好像就忽然看到了那日初進林府,我小小的縮成一團,被嬤嬤打了個半S,小姐也是如此,迎著陽光走進來,身上丁零當啷的響著,嬌豔明媚的笑著。
「你以後便常跟在我身邊吧。」
我想,
我定陪她一輩子的,說好的,自然算數。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