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日來買翡翠的男子,一見到我便向長公主笑道。
「母親,您看是誰來了?」
長公主仔細凝視了我許久。
我有些心悸,隻得微微福禮。
「民女沈南徽,參見長公主。
「祝長公主福壽安康,笑顏永駐,長樂未央。」
長公主極為慈愛地一笑。
「好孩子,真好。
「快過來,讓我瞧瞧。」
她向我伸出了手,讓我和她一同坐在了長榻上。
把我的左手翻了過來,隻見掌心處有一顆痣。
長公主見到那顆痣,眼淚不禁落了下來。
她看向周圍所有的貴族王親。
「本宮這一輩子早已了無遺憾了。
「唯獨,丟了一個掌上明珠。
「蒼天垂憐,如今讓本宮失而復得,
找到了自己的親生女兒。
「從今往後,你們誰都不準欺負她。」
我眼前一熱,根本不明白長公主在說什麼。
可周圍向長公主與我慶賀的聲音此起彼伏。
都是恭喜長公主,恭喜我的話語。
我不知所措,更怕我出身青樓的身份,日後會讓公主難堪。
不得不開口小聲提醒道:
「公主,您是不是弄錯了?
「民女出身江州醉月樓……」
長公主將我攏入懷裡,心痛又暢懷一笑。
「傻孩子,母親什麼都知道。
「從今往後,有母親護你。
「憑他是誰,休想妄議你半句是非。」
12
後來,我才知道。
我真的是昭華長公主的女兒,
我父親是當朝驸馬。
隻可惜,父親在三年前去世,我們已是天人永隔。
而養了我九年,把我賣進青樓的沈默,是公主府的馬奴。
十七年前,他因在公主府裡私設賭局,被母親下令打了四十大板,從此懷恨在心。
他把襁褓中的我,偷偷抱出了公主府,帶到了江州。
公主府的人卻一直都沒有在江州找到我。
因我開了玲瓏翡翠莊,見過我的人都說我長得像長公主,才被留意到。
早在登門之前。
哥哥就查清了我的身份,隻是還未抓到沈默。
母親替我日後著想,重新為我做了一個身份。
全然隱匿了醉月樓與錦繡綢緞莊兩段事跡。
對外聲稱我年幼被人拐走,被江州富商沈瀚親自撫養長大,未曾出閣。
母親向聖上請旨求恩。
聖上親封我為正一品尊皇長郡主,封號為「明德」。
13
我順理成章住進了公主府。
在我的請求下,母親準允我對外仍以沈瀚養女的身份打理翡翠莊。
隻是不希望我太累。
她妥帖地為我打點住處。
把長公主府最寬敞,風水最好的一處院落給我居住。
福元堂的院子裡種滿了我喜歡的花卉。
每月母親從自己的俸銀當中撥二十兩零花錢給我。
變著花地讓公主府裡的大廚按照我的口味給我做好吃的。
從前在顧府,我從來都是那個操心著內外所有事的角色。
從來沒有感受過,什麼都不用想,不用考慮的滋味。
在公主府裡,我肉眼可見,變得越發明媚漂亮了。
哥哥嫂子得空便帶著我在上京遊玩。
仿佛想把這十七年來,沒有陪伴在我的時光,通通都補回來。
花燈會,哥哥帶著我夜遊上京。
他給我買花燈,帶我吃街邊最好吃的桂花糕。
看我嘴角上沾上了桂花糕的粉末,遞給我一張手帕。
「南徽,瞧你這樣,以後還怎麼嫁得出去?」
我笑道。
「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了唄。
「我就一輩子經營翡翠莊,賺好多好多的錢。
「給母親和我的小侄子小侄女花。
「想吃什麼就吃什麼,想去哪就去哪。」
「逍遙自在,也挺好的。」
哥哥捏了捏我的鼻子,我提著青魚花燈和他一同往前走著。
和家人在一起,是我難得的最放松的時光。
不少行人紛紛向我們側目。
「好般配的一對璧人啊。
「真羨慕這位千金小姐。
「我要是能尋得這樣一位霽月光風的如意郎君,真是值了。」
哥哥和我聽到這樣的話,不約而同開懷而笑。
就在這時,我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他身著一襲天青色的錦袍,身姿挺拔。
皑如山上雪,皎若雲間月。
可他看著我,臉色繃緊,雙唇緊緊抿成了一條直線。
「寒叔,你看見了吧。
「沈南徽身邊早就有相好的了。
「要不然,她怎麼會一腳踢開你,說走就走呢?」
哥哥關切地問我:「南徽,你認識他們嗎?」
我平靜地看向哥哥,毫不在意地一笑:「不認識。」
14
上京程宅。
男人獨自泡在湯泉裡。
氤氲的熱氣讓他的臉顯得愈發光潔白皙。
他腦海當中都是南徽在另一個男人面前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模樣。
一想到這兒,顧寒舟的喉嚨便似卡住了一根魚刺,透不過氣來。
他拾起酒杯,一飲而盡。
他是特意來找南徽的。
錦繡綢緞莊分店的餘掌櫃遞給他的消息。
稱上京新開的玲瓏翡翠莊的主人,身份神秘,但很可能是沈掌櫃。
顧寒舟怎麼也料想不到。
不過才寥寥數月,南徽就全然變了。
她對他,就像是對待一個陌生人一般。
管家忠伯走入了湯泉閣。
「東家,您讓我查的人,已經查到了。
「那人是長公主的嫡子,南宮侯蔣暮雲。
「他曾經在沈小姐的翡翠莊裡買入一枚翡翠。」
顧寒舟追問道。
「他娶妻了沒有?」
「回東家,南宮侯已經娶親,妻子是吏部侍郎千金姚氏。
「兩人是出了名的夫妻恩愛,膝下有一雙兒女。」
顧寒舟的眼神驀然暗了一些。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15
清晨一早,玲瓏綢緞莊開業。
我到了店內,掌櫃的第一個上前跟我傳話,說來了一位貴客。
想要出二十萬兩,買玲瓏綢緞莊。
我遙遙看到了顧寒舟闲庭信步的身影。
冷下了臉,笑了笑。
「告訴那位貴客,不賣。」
說罷,我便轉身離開了店鋪。
等我上馬車時。
一道溫潤低沉的聲音從車外傳來。
「你為什麼要如此作踐自己?」
我掀起了車簾。
「作踐?
顧寒舟凝視著我。
「南宮侯是有家室之人。
「你和他在一起是不會有結果的。」
我垂眸,漫不經心地一笑。
「顧老板,我們既已分開,你又何苦管我與誰在一起呢?」
顧寒舟深深碾動了一下喉嚨。
聲音變得柔和了許多,眼裡帶著點點的紅意。
「南徽……
「南山的楓葉紅了……
「你就不想回去看看嗎?」
南山是顧府後花園的一片山,種滿了楓樹。
每逢秋日,
楓葉紅的漫山遍野,我和顧寒舟都會在南山賞楓。
每一次,都會被姜寧打擾。
「早就看膩了,就不回了。」
16
回到公主府。
母親已經在為我準備十八歲的生辰宴。
她說,從前我的生辰都錯過了。
這一次,要好好把之前的都補上。
生辰那日,公主府裡張燈結彩,美輪美奂。
京城裡,與公主府交好的公侯伯爵家的千金、公子們悉數到場。
我穿著一條褚紅色的雲錦羅裙,頭戴步搖金冠,眉間畫了一朵牡丹花鈿。
落落大方地出現在了眾人面前。
「不愧是京城第一美人昭華長公主的女兒。
「真是明媚耀眼,國色芳華。
顧寒舟隔著層層的人群,看到了無比光彩奪目的沈南徽。
令他無比意外的是,她不是南宮侯的情人,而是他的親妹。
是長公主失散多年的親生女兒,聖上親賜封號的「明德郡主」。
看著各個公侯伯爵家的世子,頻頻對南徽示好。
顧寒舟覺得自己的胸腔完全堵塞住了。
長公主辦這個生辰宴的目的,意在給南徽擇婿。
眾多世子中,林國公家的世子林清宴尤為得長公主歡心。
他甚至在南徽寫天燈祝福的時候。
圍在南徽身後,親手教她寫瘦金體。
宴會進行到一半,顧寒舟便把薄醉的南徽帶到了書房。
「你難道看不出來,那個林清宴的意圖嗎?
「你怎麼可以……
「讓他手把手教你寫字?」
南徽雙頰因醉意染著微微的光暈,
她明媚地笑道:
「你不是也手把手教姜寧寫字嗎?
「怎沒見你覺得有何不妥?」
顧寒舟瞬間覺得頭皮發麻,瞳孔驟然放大。
「沈南徽,你怎能這般含血噴人?
「姜寧在我心中從來隻是一個孩子!」
南徽看著顧寒舟鐵青的臉,輕顰淺笑。
「孩子?
「她已經十四歲,完全是個初長成的少女了。
「而且,你一直知道,她心悅你……
南徽手指輕輕點在顧寒舟的肩膀處,眼眶驀然紅了。
「卻還是縱容她纏著你……
「事事以她為主,以她為先……」
南徽纖長的睫毛上輕沾淚珠,
滾落在那張明豔無雙的臉上。
顧寒舟再也忍不住,吻上了南徽的淚痕。
他紅著眼,格外小心翼翼地道:
「南徽,我知錯了。」
17
深夜,我從床榻上醒來的時候。
驀然看到了男人英俊沉靜的睡顏。
顧寒舟身上未著寸縷,一層薄薄的肌肉在白玉般的皮膚上鋪開。
胸肌腹肌塊塊分明,完美的曲線一路沿著小腹收緊。
再往下的位置,我不敢看了。
隻依稀記得,顧寒舟低沉磁性的喘息聲,以及噴薄在耳邊的熱度。
但公主府,顧寒舟是絕不能留的。
我還在想著怎麼推他起來,我身子輕輕一動。
顧寒舟便下意識地把我攬入了懷裡,灼人的體溫,讓人面紅耳赤。
「南徽……別走……
「別離開我……」
我咳嗽了一聲,
推了推還在睡夢中的顧寒舟。
他困倦又迷蒙地睜開了雙眼,一臉毫無防備的模樣。
我開口道:
「你先醒一醒,回去再睡。」
18
夜風習習,顧寒舟從公主府的西角門出來。
一路走到前門馬厩時,已經是小半炷香的時間了。
初冬夜裡,寒風格外刺骨。
等顧寒舟上了車,已經止不住地打上了噴嚏。
顧府的小廝,早已在車內休息睡著了。
他看到被凍得耳廓通紅的顧寒舟十分驚訝。
「東家?」
小廝迷迷糊糊地看了看車外的天色,吃驚地問。
「您怎麼四更天就從府上出來了?
「南徽小姐,她沒留您嗎?」
顧寒舟臉色繃緊,怒斥道:
「聒噪什麼?
帶我回府。」
小廝連忙應下:「是是是,東家,這就走,這就走。」
一路上,顧寒舟在車裡忍受著顛簸與寒意。
他想起南徽平靜地穿上衣衫,對他下逐客令的模樣。
心裡像有一萬隻螞蟻在啃噬。
他堂堂七尺男兒,卻像是召之即來,揮之則去的……男寵。
他從前從不讓南徽在身邊過夜,或者與南徽在沈府過夜。
是因為隻要他一不在顧府,姜寧就會一直鬧。
有一次他將南徽留在了顧府一整晚。
第二日,姜寧便跳了湖,高燒數日不退。
這些年,他卻從未仔細想過。
自己多方顧及姜寧,讓南徽有多麼難堪。
19
晌午,我與母親、哥哥、嫂子在福喜堂用膳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