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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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表情變得極度惶恐,聲音也開始結巴顫抖:


「你,你怎麼會……你到底怎麼了?!」


 


像是終於反應過來,他踉跄著跑了幾步,猛地撲到我的床前,叫我的名字。


 


「江予?江予……你說話啊!一個小時前,你不是還趾高氣揚地嘲諷我嗎?為什麼突然會這樣……誰能說句話啊!她到底怎麼了?!」


 


他驚恐無措地抬起頭,衝周圍的所有人大喊起來,卻無人理會。


 


隻有沈寒衝過來,拽著他的後領,將他硬生生扯開。


 


搶救室的門關上了。


 


7


 


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我看到的第一眼是池宴。


 


他站在床邊,咬牙S盯著我,恨聲道:


 


「為什麼瞞著我?


 


我皺眉看著他,有些不解。


 


瞞著什麼?是怪我上次找周晚的時候沒告訴他嗎?


 


池宴驟然拔高了音量:「生病了,為什麼不告訴我!如果不是今天晚晚肚子忽然不舒服,我送她去醫院,路上發生這起意外,你還要瞞我多久?!」


 


啊,原來是這件事啊。


 


是啊,我為什麼不告訴他呢?


 


我想了想,忽然笑起來。


 


「大概是因為,那天我拿到檢查結果,想給你打個電話。可號碼撥過去,卻被你掛了一次又一次吧。」


 


「然後第二天,我就在公司年會上,看到了你身旁的周晚。」


 


池宴錯愕地看著我,突然掏出來手機,一條條翻找著通話記錄。


 


他像是不可置信:「什麼時候?我從來沒有掛過你電話……」


 


說到這裡,

他動作微頓,似乎終於翻到了記錄,而後絕望地閉了閉眼,艱難地吐出一句話:


 


「那天,我剛好跟周晚在一起……江予,不是我掛的,我甚至從來都不知道,你給我打過那麼多電話。」


 


我搖搖頭,忽然衝他笑了笑。


 


「沒關系,不重要了。」


 


不重要了。


 


他那天問我,為什麼從來不願低個頭?為什麼永遠這麼強勢?


 


不是的。


 


其實拿到檢查報告的時候,我猶豫了很久,還是想找他的。


 


我是倔強S要面子,可我也是真的不想變成我媽擔心的那樣,徹底孤立無援啊……


 


隻是很可惜,我低頭的結果,是又一次被拒絕。


 


那些沒有接通的記錄,像是最刻薄冷酷的記號,

SS烙印在了我的腦海。


 


我再也不敢抱有任何幻想了。


 


我抬眸,平靜地看著他。


 


「所以池宴,說過的話,還是應了。你說要跟我互相折磨到S,現在我終於要S了,所以——我終於可以放過你,也放過我自己了。」


 


池宴的臉色很難看,他從牙縫裡擠出來幾個字:


 


「你這話什麼意思?」


 


我笑了起來。


 


「如你所願,離婚吧。其實這麼多年,我也早就累了。」


 


我隻是覺得對不起媽媽,讓她在彌留之際,都無法安心。


 


而事實,也的確證明了,她是對的。


 


池宴厲聲道:「不行!」


 


他看著我,像是曾經那個執拗看向他的我自己,然後一字一句地道:


 


「從現在開始,

我會利用自己的一切關系網,在全世界範圍內,找到合適你的骨髓,移植給你。你不會S,我絕不可能讓你S。我要你好好的,繼續……繼續跟我……」


 


說到這裡,他忽然哽住。


 


我以為自己眼睛也壞了,不然怎麼會看到,池宴的眼睛突然變得血紅。


 


他緊繃著臉,牙關緊咬,像是在極力隱忍,可額角卻控制不住地跳動著。


 


最後他轉過身,深吸一口氣,顫聲道:


 


「江予,我絕不會讓你有事。」


 


8


 


我看著他離開的背影,忽然又想起很多年前。


 


那時候,我們剛剛一起考上同一所大學。


 


我因為水土不服,一直在發燒,昏昏沉沉之際,是他將我送到醫院,握著我的手,一直在我耳邊念叨:


 


「江予,

你不會有事,我絕不會讓你有事。」


 


我從昏睡中醒來的時候,他看著我愣了愣,突然控制不住地嚎啕大哭。


 


他說:「我真的好怕你出事。如果你出了什麼意外,我怎麼辦啊?」


 


那是我記憶中,他唯一一次怕成那樣。


 


後來我們畢了業,卻因為一些事產生了分歧。


 


彼此都不願退讓,卻還是執拗堅決地要在一起。


 


而這樣下去的結果就是,即便一起創立的事業蒸蒸日上,可我們兩人的爭吵卻日益增多。


 


我摔壞了他曾經攢錢許久送我的第一件禮物,他則惡狠狠指著我的鼻子大罵我神經病。


 


我們吵得太兇了。


 


再後來,我意外懷孕,我們的關系終於出現了緩和。


 


他會興衝衝買來許多嬰兒用品,堆滿了整間臥室。


 


而我也笑著罵他,

說連男孩女孩都不知道,買那麼多幹嘛。


 


每當這時,池宴就會小心翼翼撫摸著我的肚子,眼神像水一般溫柔,又帶著點將為人父的緊張惶恐。


 


就連晚上睡覺時,他都會反復調整姿勢,既要擁著我,又確保不壓到我的肚子。


 


很可惜,那個孩子沒有保住。


 


池宴慌張趕到醫院,哽咽著問我出了什麼事時,我隻淡淡告訴他:


 


「沒什麼,我本來就不想生。」


 


於是我看到,那段時間,他眼裡原本已經燃起的一簇光,瞬間熄滅了。


 


那天過後,他徹底恨上了我。


 


我想我其實該告訴他的。


 


流產的時候,我才知道,原來那時候,我就已經有了血液病的前兆。


 


我留不住孩子,也留不住自己的命。


 


9


 


沈寒每天都會來陪我很久,

久到我開始懷疑,大四的課,是不是真的那麼闲。


 


他總會趴在床邊,側頭靜靜看著我,與我目光相撞時,便移開視線,擠出來一個笑臉。


 


「江予姐姐,醫生說你很快就會好起來的。」


 


他騙人。


 


從他高中的時候,我就認識了他。


 


他每次說謊,總會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搖搖頭,嘆道:


 


「連撒謊都不會,怎麼這麼笨。」


 


沈寒還想說什麼,外面忽然又來了一個人。


 


我抬頭看到他時,有些驚異。


 


明明才過了幾天,他卻像老了幾歲,滿眼都是紅血絲,胡子看起來也一直沒刮。


 


從前雷厲風行的青年總裁,好像突然頹喪下來。


 


他看著我,沉默許久,叫了一聲:


 


「江予。」


 


我平靜地等著他的下文。


 


像是覺得難以啟齒,他喉嚨滾了幾下,這才艱難地說了出來:


 


「匹配的骨髓,還沒有找到。我……對不起。」


 


他低下頭,不敢看我的眼睛。


 


這是他第一次對我說,對不起。


 


很久之前,我也曾期待過,他會不會向我認錯服軟。


 


我想其實都不必說這三個字,隻要他表現出來一點求和的意願,我一定會忍不住原諒他。


 


可惜,他沒有,我也沒有。


 


我笑了笑,從病床旁的抽屜裡取出來一份文件,遞給了他:


 


「我已經籤過了,該你了。」


 


我不知道為什麼,池宴額頭的青筋又跳了起來。


 


他接過離婚協議書,隻看了一眼,忽然毫無預料地撕了個粉碎,然後用一種極其冷靜的語氣說道:


 


「我說過,

我們要互相折磨到S。現在連人生的一半時間都沒到,你怎麼好意思離婚?」


 


「江予,我會一直努力為你尋求任何活命的機會,也麻煩你……」


 


他話沒說完,一旁冷眼看了許久的沈寒,突然強行將他扯了出去。


 


病房門關上,他們的聲音卻還是清晰地傳了進來。


 


我聽到沈寒譏諷他:「事情發展到現在,你倒演起來不離不棄的深情戲碼了。你的小金絲雀不是才剛流產嗎?怎麼,這麼快就忘了?」


 


是了,周晚的孩子也沒了,她甚至跟我住在同一家醫院。


 


可池宴卻仿佛跟這個人從來沒有過關系一樣,連去探望她一次都沒有。


 


她出院那天,在醫院門口哭著跪倒在地,池宴卻像沒看到一樣,徑直離開。


 


我有時真不明白,當初他跟周晚那樣高調的恩愛,

究竟算什麼?


 


那麼我呢,又算什麼?


 


沈寒嘲諷完,池宴則反唇相譏,怒意不減:


 


「你是什麼東西,我跟我妻子的事,需要你來插手?我在知道她生病的當晚,就去做了匹配,如果匹配上,我隨時可以準備為她移植。你呢,你除了有這張小白臉,還能給她什麼?」


 


沈寒冷笑。


 


「說來說去,上市公司的總裁還是沒用,自己的骨髓匹配不上就算了,連找其他的也找不到。池總裁,你不覺得自己太無能了嗎?」


 


說著,他提高了音量:「你問我能給她什麼?你大概不知道,如果不是我察覺到不對,每天都會找機會見她一面,隨時關注她的狀態,她那天晚上可能真的就——」


 


像是再也說不下去,沈寒的聲音戛然而止。


 


池宴剛才一直沒再開口,

聽到這裡時,突然很堅定地道:


 


「她不會,她一定不會有事的。」


 


我又想起來剛上大學時,那個守著我反復念叨這句話的池宴。


 


他還是那樣偏執。


 


外面的爭吵聲靜下來,像是兩人默契地去了別處。


 


而我也不再關心外面的一切,隻靜靜看著地上被撕碎的紙張。


 


我太累了,累到已經無法忍受,繼續這樣耗下去了。


 


我更不想,在生命的最後這段時間,也是在這個充滿消毒水氣味的地方。


 


10


 


我很堅決地出了院。


 


沈寒想阻攔,於是我看著他問了一句:


 


「你也要像池宴一樣,任何一件事都不能按我的想法,如我的願嗎?」


 


他便低下頭,深吸一口氣,衝我笑了笑。


 


「我不會的。

我答應你出院,那你也答應我,讓我陪著你,好不好?」


 


我點點頭,說「好」。


 


出醫院大門的時候,我狀若無意地笑著問了一句:


 


「沈寒,你年紀也不小了,該找女朋友了吧?」


 


沈寒原本還在扶著我的動作頓時一僵。


 


他偏過頭,很平靜地看著我:「哦,我先天陽痿,找不到女朋友的。」


 


我看著他一本正經的樣子,沒忍住斥責:


 


「呸,小孩子不要亂說話!」


 


「那姐姐就可以亂說話了嗎?」


 


我愣了下:「你什麼意思?」


 


沈寒淡淡移開視線:「沒什麼。我找不找女朋友是我的事,姐姐不該管我。我倒是挺想讓姐姐成功離婚的。」


 


我打了他一下。


 


「這S小孩,以前看著那麼乖,現在還敢頂嘴了?


 


沈寒立即笑嘻嘻握住我的手腕,軟了語氣:「哎呦,姐姐輕點,我知道錯了。」


 


笑鬧間,我想抽出手,他卻不放,緊緊握著。


 


人來人往的醫院門口,他就這樣固執地抓著我的手腕,眼睛一眨不眨盯著我,卻什麼都不說。


 


我嘆了口氣,反握住他,無奈道:「可以走了嗎?」


 


沈寒立刻露出了雀躍的笑臉。


 


臨上車的時候,我轉過頭很自然地道:


 


「我好像有東西忘記拿了,你幫我上去找一下?」


 


沈寒面露猶疑:「你自己留在這嗎?你一個人……」


 


我打斷他:「好了,這大白天的我自己待幾分鍾能有什麼事?別啰嗦了,趕緊去吧。」


 


沈寒遲疑片刻,又叮囑道:「那你不要亂跑啊,等著我。


 


我揮揮手,不耐地催促:「快去吧!」


 


沈寒點點頭,火速跑進了醫院。


 


我笑了笑,打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子啟動,疾馳而出。


 


沈寒啊,真是太笨,太好騙了。


 


我不是傻子,看得出沈寒究竟對我有什麼想法。


 


可正是這樣,我才不能再耽誤他了,哪怕是一個月。


 


我已經跟以前公司的合作伙伴說過,為沈寒畢業後安排好了一切。


 


他是個很真誠的人,會有很好的未來。


 


但是未來不會有我了。


 


我承認,我有自私地想過,這最後一個月,我是不是終於可以不用再那麼S要面子。


 


我也可以有人陪伴照顧,握緊我的手,眼裡隻有我一個人。


 


可我不能。


 


有些人生來就是這樣的性格,

注定該孤苦無依。


 


11


 


剛到機場,手機鈴聲就響了起來。


 


我看都沒看,拔出電話卡,混著從包裡帶出來的結婚證撕了個粉碎,然後一起扔進了垃圾桶。


 


離不離婚,我也徹底不在乎了。


 


從此以後,再也沒人能夠束縛我分毫。


 


飛機起飛,我看著窗外,揮了揮手。


 


降落的時候,我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座海濱城市,我見到的第一眼,就喜歡極了。


 


接下來的幾天,我在這裡吃很有特色的飯,傍晚時會在海邊散很久的步。


 


我忽然覺得,哪怕到了那邊見到媽媽,我也可以認真地告訴她:


 


「媽,我人生的最後一段日子,的確是一個人生活的,可我不難過,我很珍惜。」


 


我流鼻血的次數越來越多,

甚至會嘔出大量的血。


 


然後是終日發燒,瘀青幾乎遍布了全身,時常覺得呼吸困難。


 


直到那天,我坐在海邊蕩秋千的時候,又一次湧出了鼻血。


 


我用手狠狠抹去,卻突然聽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我轉過頭,看到了身後的池宴,正在沙灘上跌跌撞撞向我跑來。


 


他瘦了一大圈,臉頰凹陷,眼底一片烏青。


 


他憤怒地衝我大喊,問我為什麼不等等他,他很快就要找到匹配的骨髓了。


 


可還沒等到我回答,他又嚎啕著哭了出來。


 


他問我,為什麼扔下他離開,他這些天有多害怕地四處尋找,既怕找到我,又怕找不到我的時候,我已經悄無聲息一個人S在了路邊。


 


他說,光是想想這些,他就已經要瘋了。


 


他狠狠地抱住我,語氣狂躁,

像是已經徹底被逼瘋了。


 


「江予,我求求你,跟我回去吧,好不好?」


 


「是我錯了,我錯了,好不好?」


 


我從未聽過他這樣絕望的嗚咽聲。


 


很可惜,一切都太晚了。


 


我的頭放在他肩膀上,鼻血已經浸透了他的襯衫。


 


當血液從我嘴裡也開始湧出時,我癱軟了身子,慢慢滑落到地上。


 


有一些路人發現了不對。


 


他們圍著我,開始尖銳地呼救,然後撥打急救號碼。


 


我的血太多了,我在池宴懷裡,一邊狼狽地吐著血,一邊艱難地抬起頭,請求他們,不要叫救護車。


 


來不及了,我不能S在那個地方。


 


我希望我的最後一刻,可以寧靜地看著海面。


 


太陽正從海平面緩緩下墜,隻剩下了一個橘黃色的半圓。


 


我聽到池宴抱著我放聲痛哭,像是要把這八年來我一個人流過的所有眼淚都還給我。


 


橘黃色的半圓也落下了,隻剩一點最後的微光。


 


恍惚間,我好像看見很多年前還在上高中,我第一次見到池宴。


 


他衝我溫柔地笑,而我走過去,惡狠狠地告訴他:


 


「離我遠點!我非常討厭你,你是個混蛋,以後一句話都不要跟我說!」


 


是了,如果重來一次回到當初,我一定,一定會這麼對他說。


 


我們不要再在一起,我也不要再過這樣的人生。


 


海平面上,最後一點微光也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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