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為了活命，我扯住進門躲雨的貴人衣角，求他將我買下。
後來貴人家道中落，我用瘦弱的肩膀撐起一片天，成了他們最牢固的依靠。
功成身退之際，早已聲名顯赫的貴人卻擋於我身前，眼神殷切：
「爾爾辭晚，朝朝辭暮，卿卿可與我雙棲共一生？」
1
貴人是淮城首富蘇家長子，名喚蘇尋桉。
那日進破廟本是為了躲雨，看我孤零零一人的可憐相，終是嘆了口氣，允我跟隨。
我與父母自汝南逃難而來，連日的雨水引發了山洪，淹沒了不少村莊，屋舍財物被水衝走，隻徒留幾條不值錢的賤命。
而作為家中最多餘的丫頭，我獨自被拋下等S。
許是命不該絕，
我強行抱住的這蘇家，雖富貴滔天，主子們卻都是菩薩心腸。
甫一到蘇家，蘇大公子便差人將我提溜著去搓洗了個幹淨，還為我換上了嶄新的衣裳。
我摸著身上細膩的衣料不禁想哭，這料子柔軟不扎手，貼在肌膚上還泛著微微的涼意，怕是汝南城裡的官夫人都不一定見過。
而在蘇家，剛買來的丫鬟竟能將這樣上好的衣料穿在身上，我怕真是走了大運。
待稟明過夫人，我便留在了蘇大公子的院子做了個灑掃丫鬟。
2
蘇家雖富庶，人口卻也簡單。
蘇老爺與夫人伉儷情深，並未納妾，膝下三個子女均為夫人所出，一母同胞，感情自然深厚。
尤其是如今不過五歲的小女兒蘇黎，更是一家人的掌上明珠，不僅受老爺夫人疼愛，兩個哥哥更是將她寵上了天。
好在蘇家家教好，蘇小姐不僅不恃寵而驕，反而嬌憨可愛，討人喜歡。
蘇大公子學識淵博，溫文爾雅，將來是要走科舉這條路的。
他看的書多，懂得的道理也多，不喜自己院中的丫鬟目不識丁，便允我們空闲時可以去旁聽夫子給小姐授課。
隻可惜女子無才便是德，府中絕大多數丫頭寧可躲在房中繡花，也是不願意去聽課的。
夫子講課枯燥乏味，連蘇小姐都昏昏欲睡，可我卻蹲在窗下聽得津津有味。
我自小便很羨慕弟弟能讀書認字，隻不過在我們村裡，女子是絕無可能上學堂的，如今在蘇府有這樣的機會，我自是不願放過。
我每日都早早做完手上的活，爭取趕上夫子的第一堂課。
好在活不算多，我每每都幾乎能將課聽全。
我就像條幹涸了許久的小溪，
熱切地汲取著每一滴學識，直到將它們都匯成水珠，聚成一道蜿蜒清澈的水流，衝刷過我貧瘠的心。
蘇大公子許是也發現了我對學問的渴求，偶爾還會提點我一二，對我好學的勁頭不僅不鄙夷，甚至還有些贊賞。
大公子一心鑽研學業，平時並不會多注意身邊的下人，被帶到他院子之後，我甚至都沒怎麼再見過他的面。
直到在他眼皮子底下晃過半年，他才終於又注意到我，隻是聽大家喊我招娣，一時皺了眉。
我本名褚招娣，一聽就知是苦命人。
大抵學識淵博的人更慈悲寬容，他當場大筆一揮便為我改了名，賜我一個「泱」字。
「十裡溪元注北塘，貯成寬碧澹泱泱」。
他念起詩來時眼中熠熠生輝，宛若星辰璀璨。
我曾在夫子授課的窗外聽到過這兩句，
大意是說水域深廣，無邊無際。
他賜我這樣一個名字，自是希望我今後能胸懷寬廣，博學多識一些。
褚泱，可真是一個難得的好名字。
3
在蘇家的日子宛如神仙。
每日不僅能吃飽穿暖，攢下月錢，隻要做好手上的活，還能讀書習字，雖不至於學富五車，但也從書中懂得不少做人的道理。
夫人見大公子頗為看重我，還特意親自為我改名，便笑眯眯將我提升成了他的貼身婢女，不再打掃庭院，隻負責他的飲食起居。
大戶人家男子成婚之前，通常會收一兩個通房。院裡的錢嬤嬤說，蘇大公子年十八，卻從未有過什麼體己之人，但如今不僅親自將我帶回府裡，還費心為我改名，可見是中意我的。
彼時我不過十三歲，尚未及笄，因著常年吃不飽，身材瘦弱，
看起來更是年紀小。
錢嬤嬤說我人雖小，但相貌清秀，若好好養養，將來說不定還是個不可多得的小美人。
她還說夫人的意思，大約是讓我先多與大公子培養感情，待我年滿十六，大公子便也剛考完鄉試，若是有幸中了舉人，正好將我收入房中，從此也多個貼心之人。
夫人並未真正與我提過此事，但錢嬤嬤說的未必就是空穴來風。
自從識了字後，我愈加明白，做任何男人的附庸，怕是都不會有什麼好的結果。
隻不過身為下人，位卑言輕，也隻能先走一步看一步。
卻沒承想我剛滿十六歲這年，蘇大公子中了解元，要赴京趕考春闱，可他甫一到京城，便發生了不得了的大事。
4
燕王趙長盛突然以「帝王不仁，天怒人怨」為由，在淮城以南二十裡的泗州發起兵變，
想要推翻大齊，取而代之。
燕王奉皇命鎮守南方數十年，早已是一方梟雄，起兵造反的實力自是有的。
隻是這一遭卻苦了離泗州最近的淮城。
起兵當晚，燕王便派人圍了淮城，大肆搜刮起城中財物，以充軍餉。
而樹大招風，首富蘇家，自是首當其衝的待宰羔羊。
聽聞城中其他富戶有不甘交出家產的，都被無情抹了脖子，人頭還被帶去各處S雞儆猴。
蘇家良善，立即遣散了家中僕婦小廝，打算主動交出家產，以求留下性命。
我卻覺得有些不妥。
這燕王在淮城大肆屠S，搜刮民脂民膏，若他日真的事成稱帝，這一段就是他身上的汙點，到時若是有淮城的消息透露出去，他要如何堵天下悠悠眾口？
我摸著下巴開始沉思。
如果要徹底絕了這個隱患，
那麼唯有……
將這一城百姓全數斬S殆盡，畢竟隻有S人才不會說話！
想到這一點，我頓時渾身汗毛直立，燕王沒有直接S了城中所有人，是想先诓出所有財富所在之地，等錢財都到了手，再趕盡S絕也不遲。
畢竟這城中都不過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百姓，如何對抗得了他訓練有素的軍隊？
我額頭已冒出冷汗，想喝住四散而去的熟人們，可性命攸關，根本就無人理會我，他們都隻管揣著能帶走的一切，將包裹塞得滿滿當當，離府而去。
無奈之下，我隻得失禮地衝入老爺夫人房中，見他們一家四口還坐在桌前嘆氣，便焦急喊道：
「老爺，夫人，快收拾些輕便的細軟，隨我來！」
5
蘇老爺不怎麼識得我，蘇夫人卻是認得的。
她一把將我扯過去，神色有些動容：
「泱丫頭，你怎的還不離開？」
情急之下，我也不管他們會不會信，直接將自己的猜測和盤託出，除了懵懂的蘇小姐外，其餘三人都陷入了沉思。
所幸蘇家主子們是商場上見慣大風浪的人，隻思考了一瞬就認可了我的話，蘇二公子又問出了關鍵：
「可是如今聽聞燕軍已將淮城圍住，我們如何能逃脫？」
我拉過蘇小姐軟嫩的小手就匆忙往外走，語調因步伐過快而氣息不穩：
「不一定能逃，但總歸可以一試。」
其實我也並無十足把握，但眼下便隻能博個可能。
我曾在蘇大公子的書架上看過一本名為《淮城志》的書，讀到過關於淮城從古至今的歷史故事，其中就有一條關於它的起源。
當年淮城建城之初，
城主就高瞻遠矚地在地下挖過一條直通城外的密道，如果是真的，我們便可通過這個密道繞過重兵把守的淮城，直通城外。
隻不過淮城建立早已過了百年，那條密道如今還在不在卻也不一定了。
不過，左右這也是我們如今唯一的生機了。
書上記載，密道入口在一座城北的道觀裡。
我們一行五人換了粗布衣衫衝出蘇府後，就見身著鎧甲的燕軍將蘇府團團包圍，心下俱是一驚，若是再晚一步，怕是插翅難飛。
如今街道上已亂作一團，但燕軍多半在忙著抄富商府邸，對街上的亂象並無過多理睬。
我們便東躲西藏地來到城北，還真有座廢棄的道觀。
這裡離城中心偏遠，鮮有人跡，在分頭仔細尋找一番後，就找到了密道的入口。
打開密道的一剎那，我們五人幾乎相擁而泣。
時間緊迫，我們互相攙扶著小心翼翼進入密道，幸好尚還通暢，一路無阻，停停歇歇，花了足足整晚才抵達城外。
再次呼吸到新鮮空氣，我們渾身灰頭土臉，卻也抑制不住笑了起來。
隻不過望向淮城方向時，眼淚卻忍不住往下流。
隻見淮城火光衝天，漫天的黑煙騰空而起，幾乎染黑了那一片朝霞，無數慘叫哭喊隨著風聲鑽入耳朵，撕心裂肺，宛如人間煉獄。
6
心下驚懼唏噓，我們五人都相對無言，但路還得繼續走。
因我的謹慎救了蘇家老小，他們對我極為信任。
蘇二公子年方十二，還是個半大小子，蘇小姐不過八歲，人生裡第一次經歷這樣的大難，躲在夫人懷裡哭得肝腸寸斷，蘇夫人與老爺年紀業已不輕，經受不了太大的折騰，五人裡隻我一個完好的勞動力，
我霎時間覺得自己肩膀很沉。
好在路都是人走出來的，隻要人還活著，一切便有希望。
我的命是蘇大公子救的，在蘇府的三年裡也受蘇家恩惠才有今天，我必得好好護住他們才行。
如今大齊已然掀起大亂，身在京城的蘇大公子聰慧過人，自應有保命的法子，我決定帶著他們先往西走，遠離大齊的戰火。
《列國遊記》裡曾提到過，大齊往西有個七星國，盛產美酒，物產豐富，百姓生活安逸，如若能抵達那裡定居，應是個不錯的選擇。
我摸了摸包袱裡鼓鼓囊囊的炊餅饅頭，心下稍定。
從蘇府出逃時，我未帶任何金銀細軟，而是衝進廚房裝下了所有的幹糧，此去七星國雖路途遙遠，但有糧食水源補給，我便有信心能將他們一個不少地帶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