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那天姐姐溺水沒了。
S的不隻是姐姐,還有活下來的我。
1
確診癌症的時候,我媽正在給我打電話要錢。
我盯著診療單,努力控制著情緒,聽著她在電話裡通過罵我發泄。
她說都是因為我害S了姐姐,表姐施妍被嚇到了才會一直精神不穩定。
最後她甚至帶著聲嘶力竭道:「許願,你這樣的人都沒事,為什麼妍妍這麼多災多難?」
我緊緊地握著手機,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
電話那邊依舊在哭訴和謾罵著。
我已經和他們斷聯很久了,也許是她的妍妍病得太多次了,所以她又找到了我。
隻有找到我這個出氣筒、血包,他們才能活下去。
話越來越難聽,
到後面已經是對我的詛咒。
她說我這樣的人,這麼忘恩負義,一定會不得好S。
恍惚之間我好像又回到了那些年。
原本已經沉寂的心,再次鮮血淋漓。那些我掩飾的體面,故意忽略、忘記的過去,被她一層一層地撕開。
看著癌症晚期的通知書,聽著她那些話,眼淚在眼眶裡不停地彌漫。
掛了電話,微信裡是她再接再厲發來的信息。
【許願,你最好快點打錢過來,妍妍現在還在搶救,這是你欠我們的。】
一個「欠」字像一根針一樣,猛然戳向我的眼睛。
我的母親說我欠她的,這個欠要怎麼才能還清呢?
她從來不說,好像是永無止境、沒有盡頭的。
什麼時候是盡頭呢?我看著手裡的確診單。
我想,
盡頭終於來了。
2
我的人生是什麼時候開始徹底墜入深淵的呢?
在姐姐跌下去的那一刻。
那天是我的生日,姐姐說要給我捉魚過生。
那個時候條件不好,家裡已經很久沒有吃肉了。
具體的我記不清了,隻記得那天的水很冷很冷。
明明上一刻還緊緊牽著我的手的姐姐就這麼被水流衝了下去。
我不停地呼喊,嘗試各種辦法想要將她拉上來,都無濟於事。
等到姐姐最後被撈上來的時候,已經變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
也是自那天起,媽媽把她所有的恨意都傾瀉在了我身上。
她無數次掐著我的脖子問:「你就那麼貪嘴嗎?你就那麼貪嗎?
「為什麼S的不是你?」
她失控地拿針戳著我的嘴巴,
甚至到最後她說要把我這張貪吃的嘴縫起來。
我劇烈地掙扎著,針扎在我的嘴唇上,嘴巴裡全是血腥味。
對上她布滿紅血絲的眼睛,恨意在她的眼睛裡洶湧蔓延。
我的掙扎在她的鉗制下,顯得毫無意義。
害怕、恐懼、無助吞噬著我,直到爸爸將她推開。
我摔在地上,爸爸緊緊地抱著媽媽,讓我趕緊滾。
我才終於得以逃離那裡。
3
我寧願用我的一切換我回到那個下午,攔住姐姐。
包括代替姐姐去S都可以。
可是姐姐就是回不來了。
我多想告訴她,我再也不想吃魚了。
我這輩子最討厭的食物就是魚了。
可她再也聽不到了。
姐姐下葬完的一天,
媽媽買回家好大一條魚。
她沒有怎麼處理,扔進沸水裡煮好,將我拉到鍋前。
掰開我的嘴巴將那些魚一點點全部塞進去。
「你不是喜歡吃嗎?我讓你吃個夠,我讓你吃個夠!」
魚腥味貫穿我的口鼻,我吐都吐不出來。
咽不下去的時候,她就用筷子捅,直到最後我由於食道的慣性將那些魚全都嘔了出來。
但是魚刺卡在我的喉嚨裡不上不下。
爸爸回來問我怎麼回事,媽媽隻是坐在一旁涼涼地道:「她又在裝可憐了!現在沒有我好心的小諾看了,你還在裝什麼?」
我在旁邊不停地咳著,爸爸扶著媽媽進屋。
出來的時候路過我,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道:「家裡已經被你搞成這個樣子了,你以後安生點好嗎?」
我愣在當場,
不知道說什麼,或者可以說什麼。
姐姐是我害S的,這一切都是我應得的。
後來我的每一次生日,媽媽都會去買一條魚。
端在我面前道:「吃呀!你不是喜歡吃嗎?
「把你姐姐的命都吃掉了,你還不開心嗎?
「是不是要把我們一家人的命全都吃掉你才會滿意啊?」
那些一點點吞下去的魚像是從我的肚子裡扎下去一樣。
我不能看見魚,我不能想到魚,哪怕是想到我都會抑制不住地嘔吐、發抖、惡心。
我的喉嚨裡好像一直有一根刺一般,我時常忍不住咳嗽。
每次咳嗽的時候,媽媽都會用極其嫌棄的眼神看向我。
她說我惡心,說我就是這麼愛裝。
說我就知道裝可憐。
於是我隻要看見這個家裡的每一個人,
都不敢咳。
拼命去壓制住想要咳嗽的感覺,喉嚨裡像是有無數隻螞蟻在攀爬一般。
我時常忍不住。
咳嗽和恥辱也時常將我淹沒。
4
每一次吞下那些腥臭惡心的魚肉後,我隻能等到沒人的時候瘋狂地摳著嗓子。
我吐到膽汁都快吐出來了,卻還是好像吐不幹淨。
我就像那些泛著腥臭的魚一樣,在這個家裡人見人厭。
我害怕每一年生日的到來,我甚至到了距離生日很近的日子時,我都會開始睡不著,一夜又一夜地做噩夢。
夢見那些帶著血腥的魚將我淹沒,媽媽就在不遠處盯著我,惡狠狠地看著我道:「你不是喜歡吃魚嗎?吃啊!
「吃啊!」
睜開眼,是劇烈的窒息,好像嗓子裡已經卡滿了魚刺。
空氣裡都是魚腥味,
而我在這其中退無可退。
我隻能一點點被它們吞噬。
5
姐姐是這個家裡對我最好的人,姐姐成績好,長得也好看。
姐姐會教我練字,會給我洗頭,還會給我扎小辮子。
我不夠聰明,隻有姐姐耐心地陪著我,給我講著一道又一道的習題。
可是我的姐姐沒了。
姐姐生日那天,我偷偷給她畫了一幅畫,畫裡的姐姐還是那麼溫柔好看。
我想告訴她我好想她,我想說那句她沒有聽到的對不起。
我將畫藏在枕頭裡,枕著它入睡。
就像很多個日子我睡在姐姐身旁一樣。
我甚至偷偷藏了一件姐姐的衣服,那上面有姐姐的味道。
關於姐姐能留下的東西越來越少,他們說S人的衣服必須燒了,
不然不好。
我阻止不了,我隻能小心翼翼地留下一件姐姐最愛的裙子。
可是還是被媽媽發現了。
她當著我的面將裙子剪得稀碎,我哭著去攔她、求她。
可是都毫無作用。
我隻能看著那條裙子的碎片飄得滿地都是,媽媽似乎還不解氣。
她拖著我去了姐姐掉下去的那條河。
將我的頭按在水裡道:「你裝模作樣給誰看啊?你害S了我的小諾,你還不滿意嗎?」
水嗆得我的口鼻到處都是。
我劇烈地掙扎著,突然間,我停下了掙扎的手。
也許這樣也不錯。
這樣我就可以去見姐姐了。
隻是姐姐會不會像他們一樣怪我呢?
姐姐怪我也沒關系。
隻要可以看見姐姐。
好想姐姐啊!
姐姐,原來日子這麼難熬,每一天都要熬著才能過去。
我怕我活得太久,見你又很晚了。
還怕找不到你了。
隻是我不夠幸運,村裡的人路過,將媽媽推開,又將我拉了起來。
就差那麼一點點了。
我實在太懦弱了。
我也來過這裡很多次,可是我始終差一點勇氣跳下去。
6
爸爸說姐姐S了,媽媽也很難過,讓我要多體諒媽媽。
直到表姐施妍搬到了家裡,據說是舅舅傷人坐牢了,舅媽也跑了。
媽媽抱著表姐說,她的妍妍怎麼這麼可憐。
她像是一下子有了精神支柱一般,我原來的房間留給了表姐。
其實我也早就習慣了,從小每個暑假表姐都會來家裡住,
那個房間說是給我的,可我住的日子其實是沒有她多的。
在姐姐出事前,她都一直住在家裡。
隻是姐姐出事後,她似乎有些被嚇到了,時常在半夜哭醒,各種鬧騰,所以她媽媽才跑了。
姐姐的房間裡掛滿了照片,媽媽讓我住了進去。
她說讓我每天看看姐姐,想想自己是怎麼害S她的。
我每天都看著姐姐,每天都在和她說話。
我無數次都期望S的人是我。
我比任何人都想我的姐姐活下來。
7
我很喜歡畫畫,小時候會把我見到的喜歡的都畫給姐姐。
姐姐說等我再長大點,她就讓媽媽送我去學畫畫。
她說我以後一定會成為厲害的畫家。
我也想的,我那時也以為我會像姐姐說的那樣,
成為出名的畫家,掙很多錢給姐姐。
可是沒有那天了,姐姐沒了。
這個家裡沒人想要我畫畫了。
媽媽說家裡的條件不好,供不出我這樣的大畫家。
但是施妍可以學,媽媽說這是因為她病了,情緒不穩定,畫畫可以陶冶情操。
所以家裡給她花錢報了培訓班,她也可以擁有畫板和各種好看的顏料。
但是她似乎不怎麼感興趣。
畫板和顏料都是隨意丟在角落裡。
我在這個世界上有兩樣最喜歡的。
一是姐姐。
二是畫畫。
我實在沒有忍住撿了施妍扔掉的畫板和顏料。
躲在後山偷偷地畫。
畫我記憶裡的姐姐。
第一次可以畫帶有色彩的她,從前都是用鉛筆畫的。
也是那幅畫被村裡的人看見了,他們誇我畫得真好,讓我給他們也畫一幅。
他們還去找了媽媽,說我這麼有天賦,應該送我去找個老師學學。
還問施妍學得怎麼樣,讓她拿出來看看。
就是這樣的話,讓施妍瞬間情緒崩潰。
她砸了家裡所有關於畫畫的東西,甚至用剪刀戳傷了自己的手。
血流得到處都是。
她說是她笨,不如我聰明,給姑姑浪費錢了。
媽媽心疼地抱住她。
我站在門口。
對上媽媽充滿恨意的眼神。
下意識地想往外逃。ƭù₌
卻被她扯住頭發,一把拖了回去。
她的手揚得很高,一巴掌狠狠地甩了過來。
嘴巴裡全是血腥味,
牙齒被打得松掉了。ƭùₒ
又是一耳光,耳朵裡是一片轟鳴。
我哭著不停地躲,這更加激怒了她。
她拿來剪刀要剪我的手,我瘋狂地掙扎著,想要推開她跑出去。
可是卻怎麼都推不開她,電光石火之間,剪刀扎在了大拇指旁邊的腱鞘。
劇烈的疼痛讓我的眼淚流得滿臉都是。
媽媽終於出氣了道:「你不是喜歡畫嗎?畫啊!
「畫啊!
「我讓你畫啊!
「畫啊!畫啊!……」
耳朵裡是巨大的轟鳴,以及她尖銳的聲音。
地上衣服上都是我的血腥味,恍惚之間我好像還聞到了魚腥味。
好像每一天都是折磨、恐懼和不安,我不知道怎麼擺脫現狀,
也不知道怎麼走出去。
我好像永遠都走不出了。
8
那天以後,我的右耳隻能聽見一點點的聲音了。
我的右手再也握不穩畫筆。
後來長大以後,媽媽總說:「你難道要怪我嗎?明明知道妍妍狀態差成那個樣子。
「你還要去刺激她?
「別人不知道你,難道我還不知道你嗎?
「你那點心思都快藏不住了。」
我沒有任何辯解。
早就已經沒有意義了。
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