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
我粗略掃了一眼,直播間在線觀看人數從 8000 飆升到了 30 多萬,而且還在不停地往上增長。
網友的言論也越來越難聽。
爸媽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臉上的表情五彩紛呈,像是自己最不堪的秘密被公之於眾後的羞臊、驚慌。但是又依仗著自己的身份不願意服軟,咬牙硬撐。
「就算我們有什麼稍微過分的地方,我們私下溝通就好,你趕緊先把直播關上。」
我媽難得流露出一絲祈求的意味,但是語氣仍舊一如既往地強硬。
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這就是他們啊,以為自己是父母,就可以忽視孩子的意願,想做什麼便做什麼。然後用一句「我是你爸媽,這樣做都是為了你好」堵住子女的嘴。
9
直播結束後,
我便帶著我本來就不多的行李離開了家。
至於我爸媽他們會不會被網暴、會不會成為街坊議論的對象、會不會因此丟掉工作,我完全不在意。
他們帶給我的傷害太深,以至於我在大學期間明明已經脫離了他們的掌控,可還是會陷入過去的噩夢中,不得解脫。
我無數次夢見,玻璃牆外兩張SS盯著我的臉。
時間久了,我患上了睡眠恐懼症,頭發大把大把地掉。
心理醫生建議我回家一趟,直面過去,想辦法跟自己和解。
正巧我看到呂睿的直播,他在講高中時候的一些事。
原來,他和我一樣有很深的心結。
於是,我們一拍即合,策劃了這場直播。
將那些壓在我身上心上的重擔赤裸裸地展現在眾人面前。
既是報復又是自愈。
我想,我媽大概已經忘記了高中時候的一些事情。
那時候,長相帥氣又幽默風趣的呂睿是全班絕大多數女生暗戀的對象。
其中也包括我。
但是我有自知之明,知道以我這樣的家庭,是萬萬不能早戀的。
所以我隻將這份愛慕牢牢藏在心裡。
更加不敢在紙上留下任何隻言片語。
但是我媽的眼神何其毒辣。
她上課的時候,隻須一眼,便能從我看向呂睿的眼神中瞧出端倪。
而青春期的我面對她的質疑,否認時的心虛又掩藏得不夠徹底。
她認為我每天活在她的監視之下,沒這個時間精力去喜歡上別人。
於是篤定是呂睿心術不正,勾引了我。
然後就自作主張將他叫到辦公室裡訓誡。
我和呂睿話都沒說過兩句,
他自然不認。
我媽便準備把我們倆叫到課堂上當眾處刑。
我苦苦哀求她都無濟於事。
最後我隻能跪在地上,指天發誓以後絕對聽他們的話,把所有心思都用在學習上。
她才勉強沒有讓我在學校裡當眾難堪。
我現在還清楚地記得,她當時昂首挺胸,像是古代手握生S大權的審判官赦免即將處刑的S囚犯一樣,高高在上,得意洋洋。
但是十七歲的我,在自己暗戀的人面前,臉面被親媽碾得粉碎,懦弱不堪、醜態畢現、不忍直視。
呂睿離開時看著我,眼中的憐憫和同情遠遠大過了被人汙蔑的憤怒。
打那以後,我失去了喜歡別人的能力。
我覺得我不配。
10
經過這件事後,爸媽徹底跟我劃清界限。
我也漸漸走出了過去的陰霾,嘗試迎接新生。
大學畢業後,我留在了當地,努力工作,小有成就。
就在我以為跟過去已經一刀兩斷的時候。
老家傳來消息,我爸媽出事了。
原來是直播事情發酵後,他們倆都被學校辭退。
無事可幹的兩個人開始琢磨炒股,但是股市瞬息萬變,根本不像曾經的我一樣聽從他們的指揮。
最後錢被套牢,血本無歸。
但是房貸還沒有還完,我爸一面借高利貸,拆東牆補西牆,一面寄希望於股市起S回生,結果越陷越深,漏洞越來越大。
我媽一著急,竟然直接氣得癱瘓在床,生活不能自理。
這些都是親戚告訴我的,他們希望我能不計前嫌地回去照顧父母。
我知道,這肯定也是我爸媽的意思,
隻不過他們礙於面子,讓親戚代為出頭罷了。
我在房中靜坐了一晚,想了很久。
父母的生育之恩不能不報,但是他們對我的傷害也不能視而不見。
11
第二天我回到闊別已久的家中。
爸爸看到我後,下意識挺直了腰板,剛端出家長的架子就又垂頭喪氣地彎下腰去。
想必他也知道現在根本沒有拿喬的資本。
媽媽躺在床上,看起來精神很不好,曾經保養得宜的臉上已然多了很多皺紋,頭發亂糟糟像是很久沒有打理過。
我環顧四周,房子裡少了很多家具。
我爸曾經收藏的那些玉石翡翠擺件全都不見了蹤影。
看來值錢的東西已經被他變賣得差不多了。
我直截了當地問道:「我聽說家裡的事情了,你外面欠了多少錢?
」
我爸低著頭:「60 多萬。」
我倒吸一口涼氣:「你怎麼借了這麼多?不是說為了還房貸才借的嗎?房貸一個月 3000 多,你怎麼借了 60 多萬?」
我媽恨得咬牙切齒:「什麼為了房貸?明明就是炒股,賠的時候我就說割肉賣掉算了,你爸非得借錢補倉,這下好了,賠進去更多。」
聞言,我爸也不甘示弱:「你還好意思說我,剛開始盈利 10 個點的時候我就說拋,是你非得說再等等看。要不是你什麼都不懂,還非要摻合進來,我能賠成這樣嗎?」
他倆不停地相互指責,吵得我頭都大了。
「好了,你們倆別推卸責任了,趕緊想想怎麼還上錢吧。」
他們又立刻不說話了,統一低下頭去,默不作聲。
我想了想:「要不然把房子賣了吧。
」
「不行!」他倆異口同聲。
「賣了房子我們住哪裡去?」
「我都在這裡住幾十年了,房子就是我的命。」
我忍不住冷笑一聲:「月供還不上,法院還是會拍賣掉這套房子的。」
「要不然你……你先幫忙墊付一些,等我的股票漲了立刻賣掉還給你。」我爸眼含希冀。
「我隻有 10 萬塊左右,還差得遠著呢。」
他眼睛一亮:「10 萬也行,你先轉給我,剩下的我想辦法。」
「什麼辦法?」
「你別管了,反正先把錢轉給我,我保證要不了多久就能解決眼前的困境。」
我試探著問了一句:「你該不會又要投到股市裡面吧?」
我爸有些心虛地摸了下鼻子:「咳咳……不是。
」
看他的樣子,不是才怪。
「爸,都到這種地步了,你還在做美夢!」
我氣得不輕,「這樣吧,鑑於你們倆實在不靠譜,以後家裡的錢我來管理,你們要買什麼東西問我要。」
他們強勢了一輩子,哪裡肯聽我的話?
但是我早就想好了措辭:「我可是你們的女兒,這麼做都是為了這個家好,你們要是不信任我,那就去找別人吧,反正這房子愛賣不賣跟我也沒關系。」
爸媽對視一眼,皆沒有回話。
我心中暗爽:「為了防止你們偷偷炒股,以後你們的手機暫時歸我管,我給你們買了兩部老年機,隻能接打電話。」
「沒必要這樣防著我吧,老年機什麼功能都沒有。」我爸皺著眉反駁。
「你一大把年紀,要這麼多功能幹什麼?有工夫玩手機,
不如出去找份活幹。」
他啞口無言。
我媽小聲道:「我又不能出去幹活掙錢,躺在床上不玩手機多悶啊。」
「你不用出去。我想好了,給你開個直播,你就在線上直播輔導學生寫作業。」
我媽臉色大變:「 不,我不直播。」
大概是上次直播後她被罵得太狠了,以至於聽到直播兩個字就感到恐懼。
「讓你幹什麼就幹什麼。你聽話一點兒,我是你女兒,能害你嗎?」
「不就是罵你兩句嗎?又不會掉一塊兒肉,有什麼大不了的,忍忍就過去了。」
我學著她過去說話的口吻。
看著她一臉吃癟的樣子,我頓時心情大好。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真的好爽。
12
晚上睡覺的時候,
我站在自己的玻璃房間門口沒有說話。
我爸討好道:「要不然明天,我找人把它拆了。」
「不用,」我略微一思索,「正好用得上。」
「我媽身體不方便,需要有人時刻照顧,你粗心大意的,我不放心。這樣吧,以後你們住進去,我睡主臥,這樣有什麼特殊情況我能一下子看到。」
媽媽驚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那怎麼行?」
「怎麼不行,我能住,你們為什麼不能住?」
我爸大吼道:「那不一樣,我不住,我和你媽需要私人空間。」
我嗤笑一聲:「有什麼不一樣?我就不需要私人空間了嗎?」
「我們那是為了你好。」
「我現在也是為了你們好。」
我又補充一句,「你們要是不同意我馬上就走,反正明天就是還房貸的日子。
」
迫於現實,他們隻能一臉憋屈地搬了進去。
看著他們在玻璃房中被人盯著那種不自在的樣子,我頓時有種揚眉吐氣的感覺。
13
我把玻璃房改成了直播間。
然後給我媽制定了嚴格的直播計劃,為了防止她劃水,我直接花錢僱了一個護工,一邊負責照顧她,一邊監督她。
直播間的人氣出乎意料地高。
自從玻璃臥室上了熱搜後,他們倆就成了父母教育子女的反面教材。
很多人都想看看,這對奇葩父母長什麼樣。
因此直播間人氣爆棚,吐槽也各種各樣。
我媽第一天看到那些惡評,直接氣得病情差點兒加重。
嚷嚷著網友罵得太難聽,她不幹了。
我昂著下巴冷嘲熱諷:「為什麼他們隻罵你不罵別人,
你多想想自己的原因。」
這一句正是她以前經常掛在嘴邊的話。
我媽臉一黑,又借口說一天直播八小時太累了,想要縮短時長。
「你一天才直播八小時,我當年可是除了八小時的睡眠外時刻都在學習。」
我媽徹底沉默下來。
她終於意識到現在她所經歷的痛苦遠遠不及我當初的。
她根本沒有資格發牢騷。
後來在一次直播中,她哽咽地表示自己曾經確實做得太過分,向我和她教過的那些學生道了歉。
我長舒一口氣,長久以來的陰霾終於消散。
不得不說我媽執教多年,業務能力確實很不錯,講解得十分透徹。
她放下偏見,開始認真輔導學生功課。
有些學渣竟然慢慢愛上了學習,成績有了很大的提高。
因此她獲得了不少家長的認可,口碑慢慢洗白。
我趁機和電商工廠合作,讓她直播帶貨。
我爸沒找到工作,被我奚落了一通後,也幫著一起賣貨。
就這樣,在我們的共同努力下,沒過多久就還清了債務。
他也有了新的愛好——釣魚。
再也不痴迷於股市了。
家中經濟回到了正軌。
我也是時候離開了。
爸媽跟我說抱歉,眼眶紅潤,情真意切。
我釋然地笑笑:「我現在已經足夠強大,你們再也傷不到我了,但是曾經造成的傷害不會消失。生育之恩我已經報完,以後一別兩寬,不必再見。」
說完這些,我拉著行李箱徹底離開了這座城市。
雲淡風輕,再無任何負擔。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