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季澤不說話。
白桑檸就這樣,為了那個甚至都算不上答應的承諾,一守就是多年。
白桑檸時常想,她是不是也算和姜末輕一樣,陪著季澤同甘共苦了?
五年的時光,讓白桑檸的努力並沒有得到任何回報。
季澤母親沒有任何好起來的跡象。
季澤也越來越不易靠近,冷漠寡言。
而她也日漸憔悴,光陰真的是在把人推著往前走,不管你有沒有準備好,都會匆忙地把你推到下一個節點。
五年前,她的出現把姜末輕的生活攪渾成泥。
五年後,姜末輕的回來又讓她的人生墮入深淵。
季澤的商務接待會上,他見到了一個令他意想不到的人物。
顧小曼,也就是當初李宇的助手小曼。
五年前,小曼回老家後並非一直無所事事,反而她一路拼S,又重新回到了大都市,一躍成為了能和季澤約談的顧客對象。
小曼對季澤的合同條件苛刻無理,幾次下來,季澤發現小曼並非帶著誠信而來,明知小曼是故意為之,但他還是去問了是什麼原因。
小曼大方地承認,她就是故意的,就是為了給季澤添堵,就是想看他不痛快。
季澤有明顯的疑惑,小曼也不和他拐彎抹角,直接坦白了她是為了姜末輕。
當年小曼隻是一個剛出社會的小姑娘,要對抗的卻是在職場上遊刃有餘的上司領導。
她贏不了人脈廣濟的上司李宇。
李宇把對她的強迫說成了是兩人自願的利益關系。
在力量懸殊和不公平的對待下,是姜末輕幫了她。
姜末輕頂住李宇給她的施壓,
忍住李宇對她的破口大罵,堅決要查公司所有的監控存檔,終於把證據及時地交給了警方。
「當年末輕姐就是在公司隱蔽的消防通道,拿到了李宇對我犯下罪行的證據。」
「那個地方確實夠隱蔽,李宇知道,你也知道,你猜末輕姐除了證據外,她還看到了什麼?或者是你和白桑檸在那裡做了什麼?」
季澤懸著的心沉了又沉,無處可躲的惶懼在黑暗中摸索著依靠,他最害怕的東西似乎從來都沒有離開過。
他做了什麼呢?他記得那時白桑檸突然收斂了對他的殷勤,那也是他第一次回應白桑檸的撩撥。
白桑檸突然的疏遠讓季澤很不爽,他把她堵在消防通道,欺壓著就要親吻她。
白桑檸抵制又抗拒,眼神嫵媚又勾人,她嘲諷笑笑說:「季總幹什麼?我們可不是夫妻。」
季澤盯著白桑檸,
把手指上的婚戒取下來,戴在了白桑檸的手指上……
「原來末輕早就知道,她什麼都知道。」
是的,姜末輕什麼都知道,她本可以用那段監控去毀了季澤,去起訴季澤,這樣既能讓季澤名聲盡毀,也能得到更多的離婚財產,但是她沒有。
她放過了季澤,隻為了給年少的情愫做一個體面的離別。
但季澤放不過自己,是因為年少情愫的離別,是他親手造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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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在意的東西就越知道怎麼折磨人,季澤已經很痛苦了,但小曼並不打算放過他,傷口上撒鹽,大概也是如此:
「你知不知道,末輕姐已經回國了。」
「她預約了明天的婦科醫生,大概是五年前小產留下的後遺症。」
小曼說得很輕松,就像和季澤闲聊一樣,
她才不管季澤會怎麼樣,隻要是能讓他痛苦,那就是她的目的。
絕望的人總是被回憶折磨著。
「季澤,你說我們要個孩子怎麼樣?」
那天末輕說這句話的模樣,就和現在的小曼一樣輕松,輕松得讓季澤著慌,因為他害怕有束縛。
現在季澤同樣也慌,因為真正的束縛,才剛剛在他身上顯現。
「你怎麼這副表情?該不會是不知道末輕姐是懷著孕和你離婚的吧?」
「不應該啊,當年末輕姐的父母應該早就告訴你她懷孕了啊。」
無休無止的絕望一波又一波,賭注最害怕的從來都不是輸,而是輸過之後,再無翻身的可能。
「我不知道,我從來沒聽過末輕懷孕的消息,誰都沒有告訴過我。」
人在一定悲傷的時候,確實會坐立難安,氣血不足,
過往和今朝的創傷鋪天蓋地席卷而來,壓得季澤面色蒼白。
「末輕姐的父母一把年紀願意拉下臉皮去找你,給你打了那麼多個電話,去公司找了你那麼多次,次次都失望而歸。」
「你和末輕姐一起長大,她的父母也沒少照顧你,要不說你夠狠呢,為了白桑檸,你什麼事也能做出來。」
「你說你不知道這些事情,我可以信,但是季澤,是誰在一直阻止你知道這些事情?我不信你猜不到。」
是白桑檸,五年前她就知道姜末輕懷孕了。
姜末輕的父母幹預不了季澤的選擇,但他們也不能讓姜末輕日日消沉下去,唯一的辦法就是找到季澤,告訴他那個孩子的存在。
他們找季澤的時間,正是季澤和林奈出差的時候,那時候他們去公司每次見到的,其實都是白桑檸。
他們聯系不到季澤,
也是因為白桑檸換了季澤所有的聯系方式。
季澤也在縱容白桑檸抹去有關姜末輕的一切。
你看,即使季澤不知情,但他也並不無辜。
夜晚人靜,窗簾遮住了季澤和白桑檸的爭執,隻留了兩團黑影在交織。
這是季澤第一次對白桑檸動手,因為姜末輕,也因為他錯失的那個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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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澤冒昧地闖進問診室的時候,姜末輕隻是很輕飄淡然地說了一句:「是你啊。」
好像與曾她纏繞緊密的不是季澤。
也好像曾讓她日日愁悶的也不是季澤。
有的隻是一個刻在記憶裡無法抹去的那個季澤。
隻是與她認識而已的那個季澤。
其他的,或許早已和她的悲傷同歸於盡了吧?
季澤和白桑檸的第二次爭執,
也是因為姜末輕。
那是在姜末輕的花店裡,他們三人碰面的當晚。
白桑檸親眼看到了季澤對姜末輕的懷念,那種無力感讓她不清楚這樣付出的意義究竟在哪。
是為了季澤,還是為了深愛著季澤的她自己。
混亂的情緒擾亂了答案,真實的苦澀促使她不斷地盤問季澤,她的付出到底算什麼。
「我從來都不需要你自以為是的彌補,一切不過是你的自作主張而已,我就是後悔了,從和末輕離婚的開始我就已經後悔了,我早和你說過要你走,是你自己聽不懂我說的話而已。」
「你現在知道後悔了,那當初招惹我的時候怎麼不後悔啊?」
白桑檸的口是心非,何嘗又不是她的妥協?執念扎根得太深,得不到也會想念,現在,她看似囂張的問心無愧,可等到第二天,在病房照常忙碌的也還是她自己。
白桑檸從來都不相信季澤是真的後悔,她更願意相信是內疚的隔閡阻擋著他們,隻要季澤母親醒過來,什麼都也會好起來。
錯覺絢麗得太過美麗,等它落幕過後又該如何收場?
白桑檸在季澤母親徹底離去後才終於明白,季澤是永遠都不會釋懷的,是永遠都不會接納她的。
因為他在自己選擇的路上永遠地迷路了,跟他有牽連的每一個人,都和他漸漸走散了。
憧憬的希望破滅,事情到這裡已經算結束,而她和季澤也再沒有任何可能了。
不去低聲下氣地挽留季澤,是白桑檸最後的尊嚴,沉默地離開是她最美的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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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澤和姜末輕的重逢,對他來說是一個機會,是一個不用借在別人身上,就能彌補內心空缺的機會。
他明知不配,
但也隻能卑劣地去打擾姜末輕,撫慰他多年貧瘠的內心。
但不是所有人都願意接受他的彌補,也不是所有人都困在過去走不出來的。
季澤做的一切,對姜末輕而言就是真真切切地打擾,沒有其他任何東西。
他們的故事,也許隻有季澤還願意續寫,而姜末輕早就把他翻過篇了。
季澤母親的離世,時時刻刻都在提醒著季澤,他的人生到底有多失敗,他這個人有多卑汙,每個跟他有牽連的人,好像都要經歷一番折磨和痛苦,有的人付出了前途的代價,有人甚至付出了生命,也有人衝破泥沙獲得了所有人渴望的新生。
季澤真的不想在失敗的人生裡繼續走下去了,他看不到往後還能有什麼值得喜悅的事情等著他過去,他在夜裡關燈之後,黎明的太陽就再沒升起來過。
他在末輕花店對面忍著寒冷不願離去,
那年,他跨越幾千公裡隻為了哄他的女孩,現在相隔幾十米,他卻不敢靠近一步。
在荒瘠的土地上,季澤失去了他唯一的溪河。
當年白桑檸離開人間的勇氣,在晃晃蕩蕩的三年後,又出現在了季澤的身上。
依舊是那個月圓,未能得償所願的遺憾,每次回憶它的瞬間,都會有淚水在相伴,在季澤記憶停頓的時候,那個月圓依舊停留在窗格裡面。
壁爐裡升起的白煙,已經擴散了整個房間,季澤手裡拿著姜末輕的照片,恍恍惚惚,他好像看見末輕在對他笑,她笑著對他說:「看什麼呢?上課快遲到了,趕緊走吧。」
但季澤渾身僵硬,一點也動不了,一氧化碳中毒的感覺並不好受。他一點一點閉上了眼睛,此刻他再也分不清楚,他到底是被溫柔的月光輪罩著,還是被致命的白霧困擾著。
原來人在臨S前,
真的會出現幻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