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不牽扯我了?」
大腦霹靂吧啦聲聲響,我已經沒有多餘的心思再來理會他了。
「嗯。」我敷衍地點了點頭,以示回應。
周宇軒如蒙大赦,馬上就要離開。
剛走了幾步,他又轉過身來,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我,「要我說啊,沈滇那廝雖算不得上什麼好東西,但樣貌還是頂尖的,要不班長大人你就大發慈悲就把這妖孽收了吧,省的那小子S纏爛打,胡亂招惹人。」
我想了想,扭過頭來,彎著眼,「好啊。」
周宇軒一怔,「當真?」
我思忖了一下,又輕聲補充道,「如果他很乖的話。」
嗓音響起的時刻,手機也震動了起來。
【寶寶,你不要和他在天臺上待這麼久,我會生氣的。
】
我沒辦法,對著周宇軒晃了晃手機,「快下去吧,不然小皇帝陛下又要小發雷霆了。」
周宇軒一臉莫名其妙,眼色復雜。
(20)
什麼時候才是攤牌的最好時機呢?
這段時間我一直都在思考。
無數次想過點破,但看到沈滇遮掩的舉止又覺得有趣可愛。
便壞心思地想多逗弄一會。
之前煩惱的匿名短信不再是單向的行程,而演變成了雙向互動的遊戲。
我自願沉溺在其中。
比如,沈滇再次發送那些……
【寶寶你好可愛,我真想親親抱抱你,今天晚上我決定要偷偷跟著你久一點。】
我不再惶恐,反而有來有往。
【那就麻煩你跟著我下班吧,
我今天晚上會工作到很晚,一個人會有點害怕。】
【好的,我會好好等寶寶你的。】
很乖,很溫順。
於是,我拍了張沈滇一直想要的鎖骨照發給他,言簡意赅道:【獎勵。】
本來是想讓沈滇高興一點的,沒想到迎來的卻是他的委屈別扭起來。
【寶寶,你怎麼能對我這麼好呢,我都要生氣吃醋了。】
我無法跟上他的思路,【好嘛?可我隻不過是發了一張照片。】
他看著這樣的話,更是委屈不滿了,難得一見的長篇大論。
【最近我什麼惡劣的要求寶寶你都肯答應,連鎖骨照你都主動發過來了,我確實很開心,可你怎麼能對著這樣的我熱絡呢,萬一現實裡的我是個特別惡貫滿盈的大壞人,想得寸進尺地欺負你,寶寶你這麼單純,可該怎麼辦?】
自己控訴自己的戲碼也是平生難得一見。
我雖然無法理解,但還是很努力地給出了答案。
【那你就努力變好一點,再變好一點,不欺負我了,好麼?】
……
【……好的。】
我不知道沈滇怎麼理解這個「好」的。
但我每天上早課時會收到一份匿名的精致早餐,上面還有個小貼條。
【即使忙也要好好地吃早餐 ♥。】
蒼勁有力的筆跡搭配著一顆小愛心。
如此不協調的搭配。
又滑稽又……可愛。
我的手指輕輕碰了碰那個小愛心,感受到胸腔有個心髒也被捏造成了這個形狀。
被人慢慢地塗滿了紅色的色料。
……
上班時,
感受到的也不再是窺伺的目光,而是陌生的陪伴。
在上夜班回家時,一片黑暗中,我的腳步聲貼合著他的腳步步步落下,叩在心弦處。
明明這條小巷裡處處無燈,我卻覺得處處明亮,孤寂不再。
……
沈滇也看出我的繁忙,問我,【為什麼要把自己折騰得這麼累。】
我很是難得坦誠回答,【因為貧窮啊。】
和沈滇聊天這麼久,我早就摸清了他的習慣,當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我的問題時,就會陷入慌亂,不停地刪刪減減。
我耐心地等待著,腳尖輕輕點擊著地面。
貧窮啊,它是一場疾病。年幼時經受過它的侵襲後,就難以痊愈。
它總是存在著。
你需要像個 24 小時待命機器人,
圍繞著金錢兜兜轉,才能求得片刻解藥。
可這短暫的解藥,救贖不了我,我望向他銀色耳釘的每一秒。
那枚耳釘的昂貴,即使我壓上全部身家,都無法去觸及零頭。
所以當第一次,沈滇邀請我參加生日會時,我就想好了。
如果注定得不到,那我情願不要。
……
【我會好好陪著你的。】
【不過,寶寶,如果你覺得有些工作不喜歡或是太危險,你要記得告訴我好嘛?我會想辦法的。】
屏幕亮起,等待迎來了答案。
如果想要的就在此刻,可以觸手可得。
那我是否可以勇敢一次?
【好。】
(22)
兜兜轉轉,一年又這麼過去了。
今日好像和往常的歲月有些不同。
我一進入教室,青青就對我擠眉弄眼,神情很是興奮。
我不禁覺得疑惑,問她,「怎麼啦?」
青青壓住雀躍的聲音,附耳過來,「沈滇今日生日又邀請你了耶,和上次一樣,隻邀請了你一個女生。」
青青剛說完這句話,我就如芒在背。
一道炙熱探索的目光在我身後圍轉。
假裝很不經意,但其實真的很刻意。
我下意識挺直了背,頗有遺憾地嘆了口氣,「可我今天還有工作啊。」
青青猛地朝我手臂錘出一拳,「又來這招是不是?請個假能要你命嗎?!」
我自顧自拿出書本,再次拒絕「可能我天生就是做牛馬的命吧。」
青青不甘心地追問道:「真不去啊?」
我點了點頭。
身後那道目光此刻就如窗外枯枝上的秋葉,
被殘風一吹,就抖落在地,在陽光下萎縮寂滅。
我心重重一顫,竟是不敢回頭去看。
夜晚,從酒吧下班後,我看了看手機。
沒有一條消息。
那位總是放肆喧鬧的匿名者在今日卻學習到了緘默無言。
我將手機攥得緊了一點,手伸向衣兜裡的小禮盒。
半晌,我沉默地吐出了口氣,理了理衣領,踏上了回家的路程。
濃黑的天幕下,悠悠閃著些白晝的燈光。
這條回家的路程回歸到了以往的阒靜,我隻能聽到自己孤獨腳步的回響。
走走停停,也終於走到了那條最為僻靜的小巷。
小巷就像是個吞噬的黑洞,以往孤身一人時,我都是一路鼓足勇氣,攥著衣裡的美工刀,在黑洞裡穿梭。
可現在,黑洞對我來說,
不再可怕了。
我轉過身來,背對巷口,對著背後一直靜默著的小小影子,溫聲道,「不出來對我說說話嘛?」
巷口處傳來一陣風,在風中兩道輕纖的黑色剪影零零落落顫動著。
「沈滇。」我一字一詞,緩緩喚出。
老去的路燈露著朦朧的光,一隻飛蛾暈在光中,震動雙翼,跌跌撞撞。
不知是幾回的碰撞。
今晚的影子終於袒露出了他的面目。
沈滇借著光走近,白瓷的臉,如玉的面容。
腳下那團黑影也移動著前行,和我腳下的影子黏結成了一塊。
「原來,你早就知道了。」
少年聲音很輕,低低沉沉的,似浮在空中的塵灰。
「怪不得你會這麼想遠離我……」他說著,
眼中暗淡,琉璃溢彩的眼不復光芒,成了爛掉的玻璃珠。
他說著遠離,我卻慢慢步步走近。
沈滇暗沉的眼裡閃爍著疑惑,下意識地畏怯。我預料到他想要遠離,不容置疑地命令道,「別動!」
他便僵在那兒,一動也不動。
兩個影子在我的前進中很快地貼合在了一起,籠為一體。
我走得很近,近得連沈滇眼角出蔓延的紅都看得一清二楚。
我伸手過去,按住他發紅的眼角。
指尖無端沾染上了豔色,內心猶如針刺,我柔聲發問,「怎麼還哭啦?」
沈滇在我的觸碰下潰敗,眼角的紅蔓延得更開,他疑惑著,又傷心著,摸不清我的所做為何,隻能很無助地低語,「你討厭我,不想要我,你……」
我踮起腳尖,
輕輕吹了吹他的眼角。
沈滇在我掌心發顫,控訴也止了音。
我仔細打量著這個漂亮恣意的少年。
他是個膽小鬼,也是個可愛的笨蛋。
「我不討厭你,也不是不想要你。但沈滇你要告訴我,你為何要這麼做?」
「我……」
沈滇眼睛睜得很大,手下意識用力握住了我的手腕。
我好整以暇,慢慢引誘。
「匿名給我發很多消息,陪著我上學上班回家,給我買早餐……可卻又總是躲著我,害怕我。」
「為什麼呢,沈滇?你得給我個答案。」
沈滇指節用力得發白,注視著我許久,才泄了力。他垂下首,自暴自棄地剖開了自己的血肉,「因為我……我喜歡你,
一直很喜歡。」
「你不看著我的時候就很想欺負你,想讓你一直看著我。可當你對我投向目光時,我又很害怕,害怕你的目光裡是討厭的,或是平靜的。但如果隻能當陌生人的話,我不要。」
「沒有愛的話,討厭也可以,恨也可以……」
「這樣的我很惡劣吧。」
沈滇眸裡翻湧著的全是復雜晦澀的情愫,其中摻雜著的是驕傲者最為唾棄的自嘲。
巷口的風真的很大,它剪斷了沈滇的神經末梢,讓他在這靜謐的夜裡,一股腦地把愛意與陰暗都坦誠。
他把他的驕傲全部攤開出來,反復凌遲。
「確實很惡劣。」我如實評價道。
沈滇閉上眼,等待我的最後判決。
巷子裡被沉默籠罩。
我的手指從眉眼往下劃,
劃過沈滇的唇角。很好看的線條。
我閉上眼,輕柔地吻了上去。
「想要就來拿,偷偷摸摸算什麼?」
唇舌一觸即分。
沈滇眼睛又睜大了,愣愣看我。
讓我想起第一次親吻後,那個呆訥的機器人。
「沈滇。」我喚他,眉目都匯聚著暖意。
沈滇看上去喪失了思考的本能,隻是秉持著本能回應我,「嗯。」
「之前和今天沒有去參加你的生日,不好意思。」
我牽起他的手,從掌心貼合到十指相扣。
「可我想著,我們必須都要真實坦露自己,而今天這是最好的時機。」
視線糾纏在一起,我們在對視。
在目光裡清楚看見彼此,這比親吻更加赤誠。
「實話說,你真的很不會追人,
但」我又親了親他的唇,低語吐露著我的秘密,「我可以教你。」
我從衣兜裡拿出禮盒,打開,一枚銀色耳釘顯現出來。
雖然沒有沈滇那枚銀色耳釘精貴,卻是我精心挑選好久的,湊了幾個月的工資才得到的。
我很是認真道:「沈滇,我沒有別人了。我的父母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因車禍去世了。這麼多年,我隻有一個人。」
「所以,你要過來嗎?過來我這裡。」
沈滇的回答是,直接換上了我的銀色耳釘。
他將禮盒放回口袋裡。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扶住了我的後腰。
速度很慢,給了我及時制止的時間。
見我沒有制止。
他輕輕一勾,抱了我一個滿懷。兩個軀體胸腔心跳自此共鳴。
下一秒,他俯首折腰,將頭埋在了我的脖頸處。
溫熱的潮湿浸染在了我的衣領。
沈滇悶聲回答:「好。」
一字,千金。
我眉目溫柔,也在這個孤寂的秋日,環抱住了我的少年。
「生日快樂,沈滇」
我們來日方長。
(23)
也許我今天就會告訴沈滇,也許會在明日……
新生入學那日。
盛夏蟬鳴,綠草瘋長。
人影幢幢裡,我偶然一次抬頭,便捕捉到了一位白襯衫少年。
少年眉眼驚鴻,逆著光,笑得恣意。
就那一眼,我清楚地看見了他,也隻看見了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