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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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動山搖的那一刻,夫君定安伯左手攙扶著他的寡嫂,右手牽著我同他的兒子跑了出去。


 


我勉強將身子藏在供桌下,堪堪躲過一劫。


 


寡嫂的院子被毀。


 


夫君面含歉疚:


 


「蘇蘇,大嫂無處可去,在我們的院子裡騰間屋子給她住吧。」


 


我表面上答應得爽快。


 


背地裡,卻尋了馬車來,將我的嫁妝連夜運走。


 


1


 


第二日一早,我將一封和離書遞給了匆匆歸來的謝雲照。


 


他不耐煩地道:


 


「有什麼話,不能同我說,非得寫作書信?」


 


待他看清那和離書後,面上的神情頓時凝固了。


 


他抬起頭,怔怔地望著我。


 


「沈蘇,你瘋了?」


 


「你要和我和離?」


 


我平靜地望著他,

點了點頭。


 


「是,我要同你和離。」


 


他怪異地瞥了我一眼。


 


「你可是怪我昨兒去照顧大嫂,沒回府中?」


 


「我同你說過了,大嫂的房屋被毀,人又發著燒,我不能看著她......」


 


「我知道。」


 


我並未多言,隻是指了指他懷中的和離書:


 


「按下手印吧,你我就此和離。」


 


他眼中湧上怒意。


 


目光瞟向庫房的方向時,卻忽然多了些思索。


 


「沈蘇,若是你一定要和離,那你的嫁妝,可是不能退回一分的。」


 


我眼中染上嘲諷之色。


 


「是,我不帶走。」


 


「伯爺,你若是按了這手印,我今兒便隻帶著我的貼身侍婢喜兒走,你覺得如何?」


 


他愣了愣,

似沒想到我答應得如此痛快。


 


卻伸出手來,拽著我的胳膊,軟下聲音道:


 


「蘇蘇,你若是介意大嫂住在院中,此事還可商量。」


 


「由我們出銀子,給大嫂再添置一幢新屋,讓她好生住著,也是可以的。」


 


「畢竟,我兄長S前,可是千叮萬囑要我照顧她的......」


 


我諷刺一笑。


 


定安伯府歷經幾代襲爵,歷代伯爺又不作為,內賬早已掏空。


 


所謂伯府,早已搖搖欲墜。


 


謝雲照根本不可能拿出給他的大嫂紀氏再添置新屋的錢。


 


這錢,恐怕他又要想著哄著我出。


 


可惜,我既然已經看清了他,便絕對不會再上他的當。


 


我耐著性子對他道:


 


「我一早便知道,伯爺的心不在我這兒。


 


「娶我,也從來不情不願。」


 


「眼下,伯爺真正想娶的人近在眼前,為何不幹脆一別兩寬,放了妾身自由,也成全了您自己呢?」


 


我一語挑破他的心事,他面上當即便泛起尷尬的神色。


 


「那,蘭曦怎麼辦?你可是他的親娘。」


 


蘭曦?


 


我想起前幾日,地動之災發動時,他第一時間想到的竟然不是我這個親娘。


 


「爹,快去尋大伯娘!」


 


他大聲吼著,同謝雲照一道,便往隔壁紀氏住著的院子衝去。


 


我眼睜睜地瞧著,謝雲照左手攙著紀安月,右手牽著謝蘭曦,朝外頭空曠的地兒跑去。


 


「夫君,蘭曦!」


 


我撕心裂肺地喊著他們。


 


他們卻恍若未聞。


 


千鈞一發之下,

我躲在了我供奉菩薩像的供桌下。


 


一塊房梁砸在那供桌上,將菩薩像砸得粉碎,


 


我卻毫發無損。


 


我想大約是我平日裡,對那菩薩像虔誠供奉。


 


所以它護了我一命。


 


這次災情,卻也助我徹底看清了我的夫君,與我的親子。


 


此刻,謝雲照在我面前提起謝蘭曦,倒顯得有些可笑了。


 


我不在意地笑了笑。


 


「他不是一直念著他的伯娘嗎?」


 


「以後,他的伯娘做了他的母親,他應當會更高興吧。」


 


謝雲照打量了我幾番。


 


「沈蘇,你記著,這定安伯夫人的位置,是你自個兒放棄的。」


 


「日後,你可不要反悔。」


 


反悔?


 


我自他手上扯過那封和離書,指著上頭我親自按下的手印,

一字一句道:


 


「我,絕不反悔。」


 


2


 


我嫁給謝雲照,完全是因為我爹利欲燻心,貪慕名利的緣故。


 


我家自我曾祖父開始,便在水路上走鏢。


 


水路走鏢兇險,來錢也快。


 


故而,銀子一代代攢下來,到我父親這兒,已經算得上是家大業大。


 


父親便幹脆停了這兇險的鏢局,開始做綢緞莊和布莊生意。


 


可商人地位下賤,爹做生意時,難免處處掣肘。


 


都城中,官商相護又是常事。


 


於是,他便想出了,用我這個女兒,和府中的銀子,去換他生意的前程。


 


而那時,定安伯府的伯爺謝雲河病逝,他弟弟謝雲照襲爵。


 


定安伯府雖是開國勳爵,卻因後代子孫皆碌碌無為,沒有什麼建樹,故而漸漸敗落了。


 


謝雲河畢竟是伯爺。


 


他病逝後,葬禮的支出,又是一大筆銀子。


 


定安伯府囊中羞澀,竟然已經到了沒有銀子給謝雲河辦葬禮的地步。


 


定安伯府的下人拿著府中的文玩去當鋪時,正巧被我父親碰見了。


 


他需要同貴族攀上親,來照顧他的生意。


 


而定安伯府,又急需一大筆銀子,填補府中的虧空。


 


他們一拍即合。


 


父親迫不及待地定下了同定安伯府的親事,將我嫁了過去。


 


「蘇蘇,去了那伯府,你定能過上好日子。」


 


定安伯府下了聘禮的那日,爹激動得在院子裡跳了起來。


 


雖然那聘禮寒酸無比,比一般的官府之家還不如。


 


我看著他充滿喜色的神情,心中卻含著擔憂。


 


商女嫁去破落伯府,

怎麼看,也不算是一門好親事。


 


可娘親去得早,爹一人將我撫養長大。


 


我拗不過他。


 


我出嫁那日,運送我嫁妝的馬車上,裝滿了白花花的銀子。


 


足足百萬兩。


 


謝雲照看在那百萬兩白銀的份上,倒是對我體貼了一陣。


 


我嫁給他的第一年便生下了蘭曦,同他恩愛了兩三年之久。


 


直到地動山搖那日。


 


我才真正看清了他的面貌。


 


原來,在他的心裡,一直隱忍地裝著他的寡嫂紀安月。


 


紀安月出身世代官宦之家,舉止優雅,氣質如蘭。


 


聽聞,她同謝家兄弟青梅竹馬般長大,最後卻選擇了嫁給謝雲河。


 


如今,謝雲河已經長眠於地下許多年。


 


謝雲照對紀安月起了心思,也不算什麼難以理解的事兒。


 


蘭曦自小就同我不大親近。


 


他喜歡紀安月,總是往他伯娘的院子裡跑。


 


有一日,我去紀安月的院子裡接他回來用晚膳時,在院子門口,聽見了他同紀安月的對話。


 


「伯娘,曦兒能不能同你住在一起呀?」


 


「我母親她什麼都不懂,曦兒想請教些學業上的問題,還得到你的院子裡來......」


 


紀安月柔柔笑了一聲,和聲道:


 


「傻曦兒,你自然得同你娘親住一起的呀。」


 


「伯娘畢竟隻是伯娘,不是你的親娘。」


 


謝蘭曦輕輕地「哼」了一聲。


 


「我才不要她這個親娘呢。」


 


「一介商戶之女,怎及得上伯娘溫柔漂亮,又知書達理?」


 


說到這兒,他興奮起來。


 


「伯娘,

伯娘,要不你嫁給我爹,這樣你就能做我母親了!」


 


聽到這句話,我渾身冰冷地站在原地。


 


3


 


自那日以後,我一見到謝蘭曦,便想起他當日說的那句話。


 


便再也無法像從前那樣疼愛他。


 


定安伯府靠著我的嫁妝銀子,才漸漸又撐起了門面。


 


謝雲照和謝蘭曦如今過著的錦衣玉食、養尊處優的日子,也全是靠我的銀子養著的。


 


謝蘭曦自幼身子不好,每逢冬日總患咳疾。


 


我尋了都城最好的大夫,給他用著最好的藥,時刻注意著他的身子,還變著法兒給他做藥膳,哄著他吃下。


 


紀安月自詡「才女」,每月也總要來同我支銀子,去買昂貴的筆墨紙砚。


 


這一大家子人,都是我養著的。


 


可我親生的孩子,卻對旁人說,

要叫她來做他的親娘。


 


我對謝蘭曦冷了臉。


 


不再給他做藥膳,也不再囑咐他天氣冷了應當加衣,更不再試圖同他親近。


 


他察覺了些不對。


 


走到我跟前,拉著我的袖子。


 


「母親,你生蘭曦的氣了?」


 


小小的人兒,說話糯糯的,含著絲絲的委屈。


 


我心一疼,便落下了淚來。


 


到底是我親生的孩子。


 


縱使知道,他一心向著別人,總不能對他坐視不管。


 


地動之災的那日,我卻親眼見證了他對我的「母子親情」。


 


原來,他眼裡沒有一絲一毫的我。


 


原來,他同他爹一樣,都將紀安月當做了最重要的人。


 


故而,我這回同謝雲照和離,再沒了一絲猶豫。


 


我對謝雲照道:


 


「此去一別,

惟願永生不見,伯爺珍重。」


 


謝雲照頓了頓。


 


「你不等蘭曦回來,再見他一面?」


 


我冷著臉,搖了搖頭,走向了外頭早已僱好的馬車。


 


「不必了。」


 


「同他說,他的親娘S了就好。」


 


4


 


我連夜坐著馬車出了都城,跋涉三日,終於到了運城。


 


這是我外祖家所在地。


 


外祖家蘇氏是運城有名的富商。


 


隻可惜,我娘親早早病逝,爹又去了都城做生意。


 


後來,便與外祖家疏於往來。


 


依稀記得,我五歲生辰宴時,外祖母曾帶著表哥、表姐來過一次。


 


她抱著我,笑得慈祥,還給我的手腕上套了兩個金燦燦的足金镯子。


 


故而,我這回和離,並沒有想著去尋爹。


 


而是第一時間想到了外祖家。


 


到了黃府門口,小廝同我拱手:


 


「敢問,是哪家小姐或是夫人?」


 


我緊張地吞了口口水。


 


「同黃老夫人道一聲,說是外孫女沈蘇來拜會她。」


 


說罷,我將外祖母當年留給我的足金镯子作為信物,讓我身旁的喜兒遞給那小廝,讓他呈給外祖母。


 


那小廝眼睛瞪大,小跑著進去請示。


 


不一會兒,便跌跌撞撞地跑出來,連聲道:


 


「表姑娘,老夫人說立即請您進去,快請吧!」


 


外祖母竟還是當年模樣。


 


她雖頭發白了一半,卻雙眼明亮,瞧著身子骨也極為健朗。


 


朝我大步走來,抓著我的手,細細端詳了一番。


 


外祖母的眼眶登時便湿潤了:


 


「蘇蘇,

你當真同你母親生得極像。」


 


「眉眼竟如同一個模子裡刻出來一般......」


 


她衝著侍女們,中氣十足道:


 


「快去給表姑娘安排住處,要最好的屋子!」


 


緊緊拉著我的手,同我一道坐下。


 


「一會兒,你大舅自莊子裡點完生意回來,就讓他來見你。」


 


「你二舅和三舅都不在運城,是沒有這個福氣見到你了。」


 


「還有你表姐,她嫁到了鄰縣,我即刻便派人去,將她喚回來......」


 


她急切地詢問我近些年的舊事。


 


「蘇蘇,你可嫁人了?夫君待你好不好?」


 


同她說完定安伯府的事,她氣得將拳頭砸在了一旁的桌案上。


 


「這個定安伯,真是不堪為人,地動這樣大的災情,竟然將自己的夫人扔在家裡,

還想昧了你的嫁妝?」


 


「若是外祖母在都城,一定替你撐腰。」


 


她聲如洪鍾,怒道:


 


「你那父親是怎麼當的,竟然一點兒不想著你,滿心眼裡想著攀附權貴......」


 


我回握住了外祖母的手。


 


「蘇蘇在和離前,已經尋了鏢局,將嫁妝連夜運走。」


 


「眼下,那嫁妝已經在運城的分局中了。」


 


「當年的百萬兩銀子,已是去了一半,剩下五十萬兩,蘇蘇此次來運城,不能在外祖家白吃白住,請外祖母務必收下......」


 


外祖母頓時擰了眉,神情微怒:


 


「蘇蘇,你這是說的什麼話?」


 


「你是我的親外孫女,我為什麼要貪你的嫁妝?」


 


她摸了摸我的手,嘆了口氣。


 


「你就在外祖母這兒安心住著,

這些錢外祖母尋人專撥一間庫房給你裝著,一一登記入庫,若有一日,你再覓良人,外祖母給你添妝,再一並帶走,可好?」


 


我不由紅了眼眶。


 


「嗯,聽外祖母的就是。」


 


外祖母笑著替我擦了擦臉上的淚。


 


「你這孩子。」


 


「快到晚膳的時候了,走,同外祖母一道去用膳......」


 


5


 


在蘇府的時日,是我這輩子最難得的歡愉時光。


 


大舅和大舅母疼愛我,表姐待我和善,表妹明柔也是個極好相與的。


 


我不必再整日絞盡腦汁地記著伯府那些復雜的人情往來,將手中的一分錢掰成兩半花地掌管府中中饋,還要照顧謝雲照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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