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嗚嗚……大叔,你、你別太過分……嗚……我雖然沒錢……也、也不可能貪圖你這支簪子……嗚嗚嗚……」
這樣子和人吵架,平生第一次見。
不,第二次。
實在一言難盡。
那些世家小姐哪個不是能言善辯的?
邊哭邊爭,氣勢便弱了三分。
話都說不利索,還辯什麼?
那攤主一臉陰沉,由著她哭,最後擰著眉:「行了行了,別哭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欺負你!」
「沒有……嗝……」
「六文錢,
簪子,拿好。」
「嗚嗚……嗝……你、你再找找……嗚嗚……你找到我給的錢、錢了,我再接……嗝……」
那攤主臉色越來越難看,氣哼哼地在貨品間翻了一通,終於在一處隱蔽角落找到了一兩碎銀。
他神色一松,連忙把六文錢和簪子遞給謝玲華,頗有些趕人的架勢:「對不起,我冤枉你了,小姐慢走。」
謝玲華雙手接過,抽抽噎噎福禮:「謝、謝謝老板……嗝……」
攤主也見她哭得可憐,拿了一樣東西往她手裡塞,哄小孩兒似的:「送你對耳環,
快別哭了啊,乖。」
滿臉淚的小丫頭愣了愣,破涕而笑:「謝謝老板!今天我生辰,這是我收到的第一份生辰禮!」
攤主神色猛地軟了:「哎喲,這不是巧了嗎?生辰快樂啊小姐!祝您花顏長似,歲歲常歡愉!」
「謝謝老板。」
那掛著淚的笑,就那麼烙進了我心裡。
我去珍寶閣挑了一枚紫色的平安扣,悄悄潛進她府上,放在她妝奁裡。
後來,我才知,那日不僅是她的生辰,還是她及笄。
見過她被寵愛得天真無憂的模樣,如今這般備受冷待忽視的可憐,有些令人難受。
……
敏王妃的遊園會,她孤ŧů⁷零零坐在花叢之後,和侍女你一塊我一塊分吃點心。
把那些笑話她裝扮不倫不類、才疏學淺、沉悶無趣還想攀高枝的女子當作空氣。
我聽不下去,借著她們轉移話題到我身上的由頭,替她出氣。
她倒好,怕我,躲我。
我氣笑了。
兄長的貼身暗衛傳來消息,重傷昏迷,危。
我著實忙碌一陣,好不容易把兄長帶回來,我娘病急亂投醫,要給兄長衝喜。
等我抽出身來,我爹娘讓我代兄長迎親。
娶謝家長女,謝玲華。
我氣得肝疼。
好在兄長拎得清,不然我真就要撒潑打滾了。
也挺好,住在眼皮子底下,近水樓臺。
我就想啊,長長久久地寵著她,讓她長長久久地如同初見那日,天真無憂,嬌嬌滴滴,明媚似驕陽。
可她一見我,繞道三丈遠。
父親母親很是喜愛她,幾番耳提面命,讓我不要欺負她,
還說要幫她相看一個好男兒。
我心中不愉,幹了件大膽事。
趁著罰跪祠堂,把謝玲華的名字寫在族譜上了,緊挨著我。
鄭庭豫正妻,鄭謝氏玲華。
在下面空白處,是要寫我們倆的孩子的名字的。
嗯,就生兩個,一個叫鄭玉玲,一個叫鄭玉華。
我高興得睡不著覺,溜出祠堂找她,讓她給我包餃子吃。
她像是受驚的小烏龜,明明想跑,想縮起來,又忍耐著做好了面疙瘩湯。
可愛得緊。
行冠禮那日,我收到了一份眼熟的禮物。
那枚紫色平安扣。
編了絲绦,墜了流蘇,做成了可以系在腰帶上的配飾。
我兩年前送出去的禮物,竟然以這樣的方式又回到了我手裡。
緣分,
總是奇妙的。
所以,我在爹娘主持的簡單的拜堂儀式結束,進洞房後,送出了那支紫色鈴蘭花玉簪。
買平安扣是一同買下的,雕了一年,因時時拿出來看,已經盤得光滑細潤。
這便算是我們的定情信物了。
我又雕了一隻小烏龜,昂著頭,生氣地瞪著眼睛。
送給謝玲華,她老大不高興地翹著嘴,瞪著眼,和她手裡的小烏龜神態無二:
「鄭子遊,以前聽聞你今兒送誰誰誰一顆珍珠,明兒又送誰誰誰一副頭面,怎麼到我這兒,就成送烏龜了?」
「你是不是一直在嘲笑我?嘲笑我膽小怕事,縮頭烏龜一樣?」
我冤枉!
「沒有!那些都是謠傳!那都是逢場作戲,讓人隨便鋪子裡買的!我送你的東西,可都是我仔仔細細、親手雕的!」
「少吹牛!
」
我真是喜歡她如今這生機勃勃的模樣,她越鬧騰,我越歡喜。
我終於把膽怯可憐的小烏龜,寵成這般張牙舞爪的活潑樣了。
其實我並沒有做什麼,隻是讓父母偏袒她,我也一味地站在她那邊罷了。
19
番外——閔月篇
我的母親是郡主,從小養在太後娘娘身邊,德才兼備。
父親是太後娘娘為她選的夫婿。
狀元郎,玉樹臨風,翩翩君子。
父親待母親是極好的,關懷備至,呵護有加,甚至沒有侍妾,沒有通房,專寵母親一人。
我娘總說,女子嫁人,一定是嫁其人品。
我不明白,隻是覺得家中這樣,甚好。
所以,我看中了同樣家中沒有侍妾沒有通房的武安侯府家的鄭庭耀。
他是京中數一數二的少年公子。
比之他那浪蕩成性、花天酒地的弟弟,他簡直堪稱完美。
我中意他,從一場馬球賽開始。
他在馬背上,瀟灑肆意,氣宇軒昂,一下子奪去我所有的注意力。
許多閨閣女子對他有意,但是都沒有我勇敢。
我主動打馬上前,要與他賽一場。
他贏了,但是拱手贊揚:「閔小姐巾幗不讓須眉,直至結束也沒有放棄,某佩服。」
我也爽朗笑道:「鄭世子球技高超,小女子也很佩服。」
自此,每次見面我都會主動找他攀談。
談詩,談畫,談兵書。
父親讓我離武安侯家遠些,以免皇上多心。
我沒聽,甚至繡了荷包送與鄭庭耀。
他的還禮是一把桃木梳。
我心中甜蜜極了。
出徵前,他說待他回來便來提親。
我說,非卿不嫁。
整整一年,鄭庭耀回來了,昏迷不醒。
我覺得我的天都要塌了。
父親說,皇上終究覺得武安侯府太張揚了,不許我再出門,更不許我說什麼嫁給鄭庭耀衝喜之類的話。
最後,鄭庭耀昏睡著,娶了謝家那名不見經傳的嫡長女。
我的天終究塌了。
鬱鬱寡歡,吃不下飯,睡不著覺。
我娘急得掉眼淚,我哥也再三勸說父親。
我終於可以去見他了。
猶記得他白馬銀槍、英氣逼人的模樣,如今無聲無息、憔悴躺在床上,實在讓人難以不悲痛。
雖然之前沒有與謝玲華打過交道,但能看出,她是個極好的姑娘。
膽小,懦弱,但是善良。
我不忍傷害她,想著看過後便放下吧。
可她說:「你多來看看他,可能世子好得快些。」
我十分驚訝。
她告訴我,鄭庭耀不忍連累她,成婚第二日就與她和離了。
這,確實是鄭庭耀的性格。
我問:「你這般坦誠,不怕我別有用心嗎?」
她笑了,淡雅清麗,像一朵幽蘭:「這些年我看過很多人,誰是可信之人,我能分辨。」
我終究還是嫁給鄭庭耀了。
我爹說:「這算是鄭家拿二十萬兵馬換的,皇上已經預備給鄭庭豫賜婚了。」
「尚公主,便能把武安侯府捏住。」
他贊嘆道:「不得不承認,鄭家這兩個兒子,都是極好的。」
又讓我嫁過去好好孝敬公婆,
好好照顧鄭庭耀,不要心生後悔。
我不會後悔。
就算鄭庭耀一輩子站不起來。
我選中的人,自然要長長久久地陪著他。
隻是,沒想到謝玲華被鄭庭豫惦記上了,最後也不知道那無賴怎麼诓騙了謝玲華,讓她同意嫁他了。
侯爺和夫人簡單給他們舉辦了儀式。
侯府上下團結和睦,這等嫂子嫁小叔子也沒有人亂嚼舌根,隻道恭喜。
還有大膽的對鄭庭豫說:「二公子,二少夫人膽小,你可不能欺負她,不然我們可就不伺候你了!」
那鄭庭豫連連拱手:「不會不會,寵著還來不及呢!」
這侯府,當真和別的府不一樣。
再讓鄭庭耀站起來,是一件難事,雖然楚神醫說機會不大,但是總要堅持試試。
我每日給他按摩腿腳,
扶他起來坐坐。
又學了楚神醫的針灸之法,每日替他扎針。
楚神醫一走兩三月不見人影,到十天半月出現一次,再到天天在府裡晃蕩,好像是因為玲華那潑辣的婢女。
那丫頭著實潑辣,不過依著謝玲華這軟弱性子,婢女不潑辣些,容易吃虧。
據說她是玲華從乞丐窩裡撿回來的,從小一起長大。在謝玲華生母過世後,繼母進門,幾次想把那丫頭發賣,都是玲華想辦法留下的。
想來,謝玲華雖然膽小軟弱,但也不是蠢笨之人,不然,如何在繼母手下安然度過那麼多年?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在成婚三年後,鄭庭耀能自己站起來了。
雖然走不了幾步,但是勝利在望。
成婚第五年,鄭庭耀能行動自如了。
我那意氣風發的少年郎,回來了。
父親臨終前,望著我似是感嘆:「你終究,比為父勇敢。」
我不明白。
隻是看到他眼角的淚珠,心裡十分難受。
這滴淚,究竟因什麼而流,我終究在母親那裡知道了。
母親說,她是生了我哥後,才知太後娘娘曾威脅過父親,拿他心中所屬威脅,同時也許以重利。
父親妥協了,許是因為要護著心上人,許是因為利益太誘人。
但他從不曾怨過母親。
但母親卻覺得有愧,然而事已成定局,她無力改變,隻好補償。
那女子成親,她添妝許多銀兩;那女子生孩子,她把宮裡的穩婆送去;那女子生病,她送去許多珍貴藥材;那女子因病去世,她警告那續弦,好生待那女兒……
那女子,便是謝玲華的生母。
我怔怔地,回不過神。
母親雙鬢已白,雍容慈愛:「我這一生,是幸福的,也沒有什麼遺憾,月兒,你記得提醒你的兒女,娶妻嫁夫,對方的品性才是重中之重。」
回到侯府,謝玲華迎出來:「大嫂回來得正好,巧兒做了冰碗,快來嘗嘗。」
她笑意溫婉,眼睛澄澈又幹淨。
後來我問她:「玲華,你母親當初生了什麼病啊?」
謝玲華輕輕道:「我娘一直體弱,生了我以後更是經常生病。母親總說,多虧了她那個好友送來的許多好藥材,她才多活了些年。」
我疑惑:「好朋友?」
「我娘說,是一個姨姨,可惜我沒有見過。還讓我像姨姨一樣,做一個很好很善良的人。」
我愣然無言。
這個世界,終究許多好人啊。
20
番外——一個嬤嬤
我從侯府一個粗使丫頭,到管事嬤嬤,經歷幾十載。
別家府上是怎樣的,我不知道,但侯府,是極好的。
主子親和,賞罰分明,把我們當人看。
夫人總說,都是人,不過出生不一樣,哪有什麼高低貴賤,S後不過都是一捧黃土。
府裡丫鬟小廝都是識字的,夫人說讀書使人明禮。
夫人生了兩個兒子,一個氣宇軒昂皎皎如明月,一個玩世不恭似驕陽。
大公子和大少夫人苦盡甘來,恩愛有加,生了兩子一女。
世子和世子夫人生了兩個女兒。
一大家子人住在府裡,熱熱鬧鬧的。
夫人是於一個清晨去的。
終年六十七,
無病無痛,是喜喪。
喪儀有條不紊,侯爺無悲無喜。
未曾想,侯爺說要陪夫人一會兒,大公子去叫他時,侯爺靠著夫人的棺木,握著夫人的手已經沒了聲息。
世子夫人越來越能獨當一面了。
以往都是夫人幫襯著,看顧著,鎮著場子。
夫人去了,她也學到了夫人的面面俱到八面玲瓏。
有時候於恍惚間,我以為看到了夫人。
世子承襲侯爵,是新的武安侯了,我得叫世子夫人是侯夫人了。
侯爺過繼了大公子家的大公子為世子。
瞧我,老糊塗了,說話也說不清了。
主家不棄,還讓我在侯府住著,還指派了一個小丫頭照顧。
新年的鞭炮此起彼伏,唯願主家明年,年年,和和美美,幸福安康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