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6
周景庭因為家裡變故曾在我家借住過一段時間,他比我要小三歲,那時候總喜歡追我後面叫姐姐。
後來他被接回南方,我跟他也基本上斷了聯系,沒過多久他就去了部隊。
上次我們見面,還是我二十歲生日的時候。
「我現在轉業了,不出意外以後都待在這邊。」
周景庭話很多,跟以前的他差不了多少,倒是他絮絮叨叨跟我說著話,跟他一起的幾個人全程看妖怪一樣把我們盯著。
「你們聽到沒?周閻王剛叫什麼?」
「我草,老子寧願耳聾了。」
「聲音小點,這麼大聲你不要命了?」
這背後說人壞話的聲音實在不小,周景庭先比我聽不下去了。
他也沒說什麼,似笑非笑朝他們瞥過去一眼。
瞬間噤聲。
我跟喬琳就這樣加入了他們,到底還是人多更好玩,下午去賽車區玩了半天,晚上又在湖邊弄起了燒烤。
我晚上胃口都不太好,喬琳跟他們打成一團時,我就抱著根烤玉米對著湖面慢悠悠啃著。
周景庭拎著罐可樂在我旁邊的空凳子坐下:
「你跟褚頌分了?」
我有點沒想到他會問這個,但還是應了聲。
他突然低低笑了起來。
我不解:「你笑什麼?」
他微微抬頭看向湖對面,露出的下颌線幹淨利落:
「隻是覺得分了也挺好,畢竟曾經你也總是告訴我,要多往前看的。」
7
晚點的時候又來了一批人,都跟周景庭他們幾個熟識,但我沒想到會有人認出我。
「嫂子?」
聽到這個稱呼,
我下意識皺了皺眉。
叫我嫂子的人撥開人走到我面前:「哎,嫂子你在這玩兒啊?褚哥沒來?」
突兀的對話引來旁邊不少人注目,周景庭嘴裡叼著吸管,在旁邊漫不經心看著我們。
我淡淡回應:「我們分手了。」
他撓了撓頭:「啊?褚哥不是說沒分嗎。」
他還要再說什麼,周景庭的手掌已經撫摸上了他的後頸,因為剛摸過冰可樂的緣故,還刺激得他一哆嗦。
周景庭笑唇彎著:「她說分了就是分了,你怎麼就聽不懂呢?」
很溫和的表情和語氣,卻帶著壓迫。
他松手後那人咽了咽口水,什麼都沒說就跑一邊去了。
這點小插曲我並沒多放在心上,可大概過去一個小時不到,褚頌就出現在了這裡。
率先注意到他的人還是我,
他倚在不遠處的車旁,指尖火光明滅,他的臉隱煙霧和陰影中,看不出神色。
褚頌並沒有待多久,在我的注視下他很快開車離開了這裡。
天徹底黑了下來,他們打算轉場去打麻將,我對這些沒什麼興趣,就率先離開了。
我跟喬琳定的是兩層別墅套房,但此時一樓的燈卻亮著,隔著透明玻璃,我看到了坐在客廳沙發上的人。
是褚頌。
本來應該我質問他為什麼會在這裡出現,但此刻他卻來反問我:「剛才你旁邊那個人是誰?」
我沒有回答,慢條斯理換鞋進門,抬起頭時,剛剛還坐在沙發上的人已經走到了我面前。
他眉眼早已蒙上了層陰翳,微冷指骨扣上我的手腕,一字一頓道:
「林思語,你躲了我三個多月。」
躲?
不想見他而已,
算不上躲吧。
哪怕不記得他了,褚頌這兩個字還是會以各種形式出現在我身邊,來自我們共同的朋友,來自我特別提醒的備忘錄,來自我曾預約定制對戒的工作室,來自他所謂已經解決的陳禾苒一次兩次的騷擾。
與他有關的事出現得多了,我腦子裡那些已經碎片化的東西開始逐漸拼合,首先清晰的就是那個隻有一句話的畫面。
是褚頌喝醉時對我說的話:
「她如果能跟你一樣就好了。」
說不清楚什麼感覺,心口被掐住般沉悶又煩躁,我開始下意識回避與他有關的一切,直到今天見到他。
鼻尖縈繞著熟悉煙味,我抽出手,轉身給自己倒了杯水:「嗯,確實不太想看見你,有什麼問題嗎?」
大概是我承認得太過直白,他半天沒有再說什麼,我水喝完後他還站在原地。
「你跟我提分手,就是因為他?」
我花了一點時間才後知後覺明白他口中的「他」是誰,難免覺得有些好笑。
而我的反應在他眼裡大概成了默認。
他神情更加陰鸷,邊朝我走近邊不陰不陽問道:「他幾歲啊?還在上學嗎?」
這一舉動確實是有些幼稚了。
我坦然問他:「就算我現在跟他在一起了,你又能怎麼樣?」
褚頌沒有回答。
我又繼續問道:「而且你過來就是要跟我說這些的?」
他雙唇翕動,半天過後才啞聲道:
「我隻是,想你了。」
我捏著杯子的手逐漸收緊:「你還記得車禍前一天你對我說過什麼嗎?」
他先是一怔,隨後露出驚喜的表情:
「你想起來了?
」
車禍前一天是我們五周年紀念日,也是他當初跟陳禾苒分開的日子。
我在老地方找到他時,他正靠在窗臺抽著煙,他神情寡淡,側臉在暗光下顯得有些冷。
褚頌不嗜煙,每次抽都在心情不好的情況下。
跟我第一次在這裡見到的滿臉陰鬱的他不同,幾年時間過去,他已經能夠完全掩飾自己的情緒。
我們一起從 22 歲到 27 歲,他變了不少,但有的東西,又好像從來都沒變。
這裡是市中心最繁華的地區,在夜晚依舊璨如白晝,房間沒有開燈,卻能夠讓人看清裡面的一切,貝斯吉他等樂器在角落整齊擺放著,即使多年沒人觸碰,卻依舊幹幹淨淨。
這裡同樣也是曾經他跟陳禾苒樂隊的排練室。
每年今天他都會來這裡一趟,打他電話無人接通時,
我就知道該到哪裡來找他。
我走到他身旁推開另外一邊的窗戶:
「今天是我們的第五年啦。」
他「嗯」了聲,隨後將手裡的煙摁滅在窗臺。
我們安靜待了好一會兒,三月風逐漸吹散周圍的煙味,我垂在一側的手忽然被他握住:
「以後我們好好在一起。」
以後我們好好一起。
我垂頭看著交握在一起的手,視線有點模糊。
那個時候我是真的信了這句話的。
我以為五年的陪伴終於能夠讓他放下那個心心念念的人,卻沒想到第二天得到陳禾苒回國的消息後,他就宿醉了整晚。
再然後就發生了那一系列戲劇的事。
陳禾苒說:
「你擁有的已經夠多了,我隻要你把褚頌還給我。」
「我陪他度過了最難挨的那十幾年,
你以為在他身邊待幾年,他就會真的放下我去喜歡你?」
是啊,我這一生順風順水,卻唯獨感情在褚頌身上栽了跟頭。
這五年,是他對陳禾苒的放不下,那麼我的五年,又算什麼呢?
手裡的玻璃杯已經被我捂得發熱,我問他:「褚頌,你覺得愛有期限嗎?」
他唇線抿直,有些怔愣:「……什麼?」
我放下杯子,平和看著他:
「這個期限對於我來說,是五年。」
褚頌很聰明,不需要我再多說什麼就明白了我的意思。
下一秒他就呼吸不穩地將我困在水吧臺前,聲音低得已成氣音:
「以後還有那麼長時間,我不要隻是五年……
「憑什麼因為一次意外你就變成這樣了?
「因為陳禾苒嗎?我真的已經不喜歡她了……」
說最後一句話時,已經帶著抑制不住的哽咽:「……憑什麼你能突然就不要我了?」
在我面前,褚頌從沒有掩飾他的脆弱與難堪,隻是這些情緒從來不是因我而起,他今天這樣,竟讓我覺得恍然。
我突然答非所問:
「在一起這麼長時間,你怎麼從來不知道我花粉過敏啊?」
在越來越慌張無措的神色下,我最終嘆了口氣:「我不想把之前說過的話再重復一遍。」
我沒有無理取鬧,也不想以離開的方式去教他珍惜,是真的不想跟他繼續了。
可能正因為了解我的性格,所以他現在才會這樣吧。
不甘?不舍?反正都已經不重要。
手機響了起來,褚頌看都沒看就劃了拒接,但對方顯然有不接就不停的架勢,喧鬧的鈴聲吵個不停,他暴戾得直接將手機砸在了地上。
很大的力道,手機當場就四分五裂。
沒過多久,我的手機又傳來動靜。
是一串未知號碼,但我隱約猜到了是誰。
褚頌同樣也是。
他摁住我想接通的手:「別——」
我還是接聽了這通電話。
打開免提的瞬間,陳禾苒的泣音就傳了出來:
「思思姐,你讓阿頌接電話好不好?」
我對陳禾苒為什麼會知道褚頌在我這邊並不感興趣,隻是有些好奇,為了挽回褚頌,她會做到什麼地步。
「阿頌,我過來找你了,但是這裡好偏僻,路上都沒有人,
我現在在石像這邊,手機也快沒電了,你來找我好不好?」
褚頌面無表情說了個「滾」字。
但按在水吧臺上逐漸扣緊的手還是暴露了他的情緒。
我推開他:
「你出去吧,去找她或者直接離開。」
他的選擇我從一開始就應該知道的。
是我不應該帶著賭徒心理接近他。
不該清醒著沉淪。
8
幾乎沒人知道不可一世的褚家太子爺曾被人拐賣了十年,褚家對外宣稱的是他那段時間全待在國外。
我們兩家關系很好,之間也有各種往來,我第一次見他,是在褚家做東的一次飯局上。
那時我們都才 13 歲。
他全程除了埋頭吃飯,就沒說過一句話,褚頌爸爸說他隻是太內向,可我卻注意到捏著筷子還會輕顫的手。
飯後他們談生意,我就在庭院裡亂逛,然後意外看見了抱腿坐在池塘發呆的褚頌。
那時候的他已經很好看了,隻是很瘦,瘦骨嶙峋的,似乎比我還要單薄。
見到我時,他抬起了頭。
紅了一圈的眼眶,浸著水霧的瞳眸。
跟我撿回家那隻小貓很像。
說實話,我沒有想到一個我初印象內向至極的男孩會跟我說這麼多話,甚至還告訴我,他曾經被拐賣十年的事情。
三歲時被拐賣進深山,被當成幹活掙錢的工具養大,直到現在被接回家,又被家裡不間斷安排各種課程。
我無法體會到他的感受,隻是聽完他講的那些,也跟著覺得心底難受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