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等洗漱完出來,隻看見滿桌子的殘羹剩飯和坐在沙發看球賽的父子倆。
「媽,你快點收拾,我們今天還要去奶奶家。」
「真是的,每天忙進忙出的,磨嘰S了,也不知道在幹什麼。」
「每次都是你掃興,真是煩S了!」
兒子不耐煩催促著我快些,絲毫沒有起身幫忙的意思。
我深吸一口氣,耐著性子收拾完,卻發現家裡已經沒了人。
手機裡隻有老公的一句通知:「我們先去了,你愛來不來。」
1
肚子餓得咕咕叫,我低頭看了眼手裡打包好準備路上吃的涼包子,突然笑出了聲。
隻因兒子昨天晚上一句想吃媽媽親手包的包子了。
本來打算在生日這天好好睡個懶覺的我,
早上六點就起床發面。
又不是第一次了,我怎麼就這麼不長記性呢?
我一邊啃著包子,一邊打開手機,開始查「中年婦女離婚後該怎麼辦」。
過去的十年裡,我已經無數次流著淚查完離婚相關事項,又默默地關閉,刪除記錄。
一開始是為了兒子,孩子太小,父母離異對他影響太大,後來是我不敢改變現有的生活。
父母去世後,這個小家成了我唯一的精神支柱,我為它付出太多,一切好像成了習慣。
我甚至不知道,一旦離開我該幹什麼。
可如果未來的幾十年一直是這樣過的……
我坐在沙發上想了很久,打開手機給自己點了個四寸的蛋糕。
這麼多年,從來都隻有我記得家人們的生日,幫他們安排聚餐、預定蛋糕、精心準備禮物。
到我生日,隻有一句生日快樂。
後來,連生日快樂都沒有了。
我竟然從來沒覺得有什麼不對的。
想到這,我取消了剛剛的蛋糕,改成了個八寸的慕斯蛋糕。
我也該為自己,準備一次像樣的生日了。
2
我給自己唱了生日歌,切下大大的一塊,正準備吃,家門被人打開。
「媽,你在幹什麼呢?快來幫奶奶拎東西。」
兒子的命令聲從門外傳來。
見我沒動靜,兒子拿著大包小包進門,見到桌上的蛋糕愣了一下,隨後了然地笑道:
「哦,今天原來是你生日啊,怪不得一大早莫名其妙、陰陽怪氣的。」
「生日快樂,媽。」
「好了,祝福都送到了,怎麼還不來幫我拿東西。
」
「快過年了,奶奶要來家裡住一陣子。」
是通知命令的語氣。
兒子絲毫沒覺得哪裡不對,我卻皺起了眉。
我孝順溫柔和有素質,成了我被拿捏的軟肋。
我這人,說好聽點是性子軟好相處,說難聽點就是窩囊。
今天大概是太心寒,我什麼都不想幹,隻想安安靜靜地吃完蛋糕,再出去走走,逃離這個不屬於我的家。
面對兒子語氣惡劣的命令,我沒有理他,而是舀了一勺蛋糕準備放入嘴裡。
蛋糕還沒入口,就聽到重重地一聲行李箱落地的聲音。
兒子滿臉怒意地站在我面前:「都休息了這麼久,還吃吃吃。」
「媽,你就不能自覺點嗎?沒看到你兒子拎東西這麼累嗎?」
「奶奶還在樓下等著你去請呢,
就因為你早上沒去奶奶家,我和爸說了多少好話才把奶奶請回來的!」
他見我不動,來了火氣,抬手一把把我手中的蛋糕盤拍掉在地。
「媽,不是我說你,你這人怎麼這麼……」
給臉不要臉。
兒子沒說出口,我卻在心裡補了一句。
這種話他又不是第一次說了,我內心毫無波瀾,仿佛已經成了習慣。
看著地上的蛋糕,我心裡想的竟然是幸好買了個 8 寸的,不然我又吃不上生日蛋糕了。
此刻,我的心底升起一陣悲哀。
兒子還在喋喋不休,我望了眼門外,沒有婆婆和老公的身影。
大概真如兒子所說的那般,婆婆在樓下車裡等著我去請。
我起身在兒子略帶驚喜的目光中,回了房。
如果今天不是我的生日,我一定會為了家庭和諧委曲求全地下樓去請婆婆。
因為我知道,如果我不去,我將會面臨老公刻意的冷戰和兒子的喋喋不休。
這麼多年來一直是這樣,明明不是我的錯,是他們沒有等我,在老公和兒子的巧舌如簧下,也會變成我的問題。
這麼多年,我都是這麼忍下來的。
可今天,不知怎麼地,我就想任性一次。
3
在房間收拾了許久行李,聽到門外噼裡啪啦的響聲。
家門打開又關上,被摔得震天響,婆婆嬌弱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阿輝,你說媽是不是拖累你了?」
「算了,你把媽送回去再哄哄你媳婦吧,媽一個人也可以生活的。」
「就是過年冷清一些,媽這麼多年都一個人過來了,
可以的。」
「你們小家才是最重要的,沒必要為了我一個老太婆鬧得你們不和睦。」
老公沒說話,倒是兒子擋在他奶奶面前瘋狂地砸開房門:
「何芳婧,你整天說要我孝順你,你自己呢?」
「有一點做兒媳婦的樣子嗎?」
「我爸我奶奶不說你,不是你做得對,是他們善良。」
「我可不慣著你!」
「何芳婧,還不出來?反了天了嗎?」
饒是早就習慣了兒子的態度惡劣,可聽到今天這些他對我說的這些大逆不道的話,我仍氣血上湧。
這是我懷胎十月,精心教育了十幾年的兒子對我說的話?
我提起行李,打開門,抬手就是一巴掌。
「謝星宇,你這是對親媽的態度嗎?」
這是兒子小學以後我第一次打他。
他蒙了一下,猛地把我推倒在地。
十八歲的大小伙力氣不小,一瞬間,我感覺渾身酸痛,可更心痛的是兒子對我的行為。
他居然對我動手了。
「是你先動的手!」他有些害怕地躲在了老公身後,「爸,我隻是正當防衛。」
我抬頭同樣看向老公。
一直沒說話的老公皺著眉頭拍了拍兒子的肩膀,伸出手想要來拉我:
「好了,打也打了,氣也出了,快過年了別搞得全家都不愉快。」
「媽一個人孤單,是我叫她來家裡過年的,我作為兒子這也是應該的,你就別胡鬧了。」
「老婆,生日快樂,今天是你生日,就別鬧了。」
「我們出去吃,我請客,就不辛苦壽星做飯了,我們好好給你去過生日。」
和往常一樣,
老公三言兩語把剛剛的矛盾歸結成我的胡鬧。
其實,我們的家庭關系一直都岌岌可危,隻不過是用我的一步步忍讓來維持的。
今天仿佛是壓在駱駝上的最後一根稻草。
我突然就不想忍了。
「謝輝,我們離婚吧。」
4
話音未落,兒子的譏笑聲從老公身後傳來。
老公輕輕地拍了拍兒子,才轉過身不以為然地衝我說道:
「離婚?老婆,你四十多了,不是小孩了。」
「婚姻不是談戀愛,說分手就分手,老毛病又犯了不是?」
「好了,我也不怪你了,起來好好收拾收拾,媽看著呢。」
他沒有當真。
所有人都沒有當真。
婆婆在一旁玩著手機,兒子躲在老公身後像在看戲,
而老公,眉宇間透著不耐煩卻強忍著維持他的紳士形象。
隻有我像個小醜在一群冷漠的觀眾面前表演。
心中無力的窒息,一股火無處可發,我再次認真嚴肅地開口:
「謝輝,我是認真的,我要離婚。」
我提高聲音,總算引起了老公的一絲重視。
他蹲下身,強硬地把我拉起,不悅地看了我一眼,渾身散發著他對下屬的壓迫感:
「非要當著媽和孩子面說這種事嗎?」
「好好好,我承認早上忙忘了給你說句生日快樂,可現在不是補上了嗎?」
「還鬧?這些年我供你供你喝,讓你不用工作衣食無憂的,我看你就是闲的。」
「我每天辛辛苦苦在外面工作養著全家已經很累了,你還要作天作地?」
「何芳婧,你變了,變得不可理喻!
」
謝輝語氣愈發不耐煩,見我沒低頭承認錯誤,他徹底黑了臉。
「算我求求你了,你在家天天躺著都行,別給我添亂了,行嗎?!」
我知道,他是領導,離婚對他的形象不好。
可他這些話讓我的心更涼了。
原來在他心裡,我每天起早貪黑地給他和兒子準備精致的一日三餐,洗衣做飯打掃衛生,輔導兒子做作業,把家裡的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條的,隻是在家闲著。
我甚至不如一個保姆。
保姆好歹有工資,而我,竟成了一個可有可無的大闲人。
保姆好歹還能發脾氣辭職不幹,而我,隻想安靜地吃塊蛋糕過個生日,竟成了不可理喻。
「行!」
我忍住眼眶的微熱,揉了揉發酸的鼻子,笑出了聲,拉著行李快步離開。
老公還想來攔我,
卻被兒子叫住。
「爸,你不用哄她,讓她走。」
「不給她漲漲教訓,以後還要繼續拿喬。」
「她就是靠家裡這點小事來拿捏你,不就是些保姆幹的活嗎?」
「真當她有天大的本事學人拿捏我們。」
「呵。」
老公依然在猶豫。
他到底是知道我在家幹了多少活,隻是嘴上不願意承認。
「小輝,讓她走,這些事媽也能幹。」
「你一個領導,還能被婆娘拿捏了不成?」
婆婆總算是放下了手機,攬去了我的活。
沒有人阻攔,三人盯著我,等著我服軟低頭。
從前我真的考慮太多,前怕狼後怕虎,唯獨沒為自己考慮過。
這次我倒要看看,離了我這麼個保姆,他們三個懶漢要怎麼休闲地過日子。
5
我走得瀟灑,在門口還是頓了下腳步。
畢竟是自己的兒子和老公,我私心還是想要他們來追我。
直到門裡傳來祖孫三齊樂融融的笑聲,我才徹底心S。
原來我真的不重要。
在這個家這麼久,付出了這麼多,在他們心裡,我真的是那麼可有可無。
「爸,我敢跟你賭,不出一天媽就屁顛屁顛回來了。」
「她這麼多年沒工作了,吃住全靠你,她敢離家出走?」
兒子說話的聲音特別大,似乎是想故意說給我聽。
「對了,爸,把我們家賬戶裡的錢都拿出來,萬一媽在外面亂花就完了。」
老公沒有說話,可手機短信的振動聲傳來。
老公把銀行卡裡所有的活期存款都轉走了,留下 1 塊 4 毛錢,
好像在諷刺我這十幾年的生活一無是處。
「小輝,你還是太善良了,她一個無父無母的女人能走到哪裡去?」
「你要是這次低頭服軟,以後她還會騎到你頭上。」
「就應該像我寶貝孫子這樣,硬氣起來,讓她知道,這個家到底是誰說了算。」
……
婆婆的話將整件事蓋棺定論,他們要讓我好好吃吃苦,以後不敢再反抗。
可明明是他們不記得我生日,是他們把我丟下,到頭來卻成了我要拿捏他們。
行吧,我不拿捏他們了,這下他們總該滿意了吧?
那個蛋糕我終究沒吃到,打車到父母的老房子外,看著熟悉的外牆裡住著形形色色的陌生人,我才放聲大哭起來。
離開那個家我是真的沒地方去了。
就連爸媽留給我的老房子,
也在 2 年前給兒子湊擇校費時賣了。
難怪他們篤定我會回去。
是我自己把所有的底氣都給輸光了。
我以為我為了這個家付出的一切,他們也能看到,可他們隻看到了我的軟弱,看到我是一個妻子,是一個媽媽。
就連我自己也忘了我曾經也是爸媽的寶貝,我也有自己的氣性。
每次和謝輝吵架,我都會安慰自己,他工作在外壓力大,我作為賢內助應該體諒他,為了家庭和諧都是我先低頭。
每次兒子對我態度惡劣,我都會一遍一遍地給自己心理暗示,不要吼孩子,不要打孩子,專家都說了這樣會給孩子造成心理陰影。
我極度地隱藏起了自己的本性,自從嫁給謝輝,生了兒子以後,我整個人生的意義仿佛就是帶孩子、照顧家庭。
網上的段子總說,
女人首先是自己,然後才是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