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A -A
他們這些最底層的小巡警,做著最髒最累的活,一天到晚也吃不上幾口好飯。


 


我撿了節樹枝,在腳尖前頭畫圈:「你愛吃甜的嗎?槐花抽芽了,過幾天我就能做槐花餅了。」


休息的時間是短暫的,譚定榮站起身,將包餅子的油皮紙還我。


 


急匆匆地說:「你給什麼,我吃什麼。」


 


戰亂時的人情,總是要更容易聯結的。


 


他默默護著我上下班,我默契地送他飯菜,很快地,我倆就成了知無不言的好朋友。


 


譚定榮聽了我的來龍去脈,講給我一個好消息——


 


他曾聽同事們說起,那個林大帥打了敗仗,往西北逃,卻被一伙土匪洗劫了,S在了土匪窩裡。


 


我笑著一拍手:「真是落葉歸根啊!也讓他嘗嘗被人打家劫舍的滋味!」


 


譚定榮問我:「你不會傷心嗎?

你曾是他的太太。」


 


我嗤之以鼻:「我一個被強搶做妾的人,還能愛上施暴者嗎?」


 


晚風吹拂,他連連點頭。


 


而後生硬地看天看地,看落葉帶來秋意。


 


「那你會為了你現在的丈夫傷心嗎?」


 


周亭山嗎?


 


我垂眸,想起那張溫潤如玉的臉,又想起我寄去的白花花的錢。


 


「當然會了。我可是下了血本賭在他身上的。他要真回不來,或者回來負了我,我會氣S的!」


 


譚定榮似乎很暢快地舒了一口氣,又與我聊起其他的事來。


 


他說最近亂糟糟的,外邊在打仗,裡邊百姓也不安生,還有學生上街演講遊行。


 


他沒上過幾年學,粗認識些字。


 


他不大明白那些事的意義,謙卑地注視著我:「永棠,你能給我講講嗎?


 


我怕我也講不明白,就讀報紙給他聽——


 


那都是一個月裡,撐S兩三回的事。


 


我們的闲暇時光總是稀有,隻為生計奔波,都要耗盡精力了。


 


9


 


周亭山在他留洋的第四年回來了。


 


這期間,我倆除了寄錢,隻有過三封家信——


 


第一封,他寫給我,向我匯報情況,說他順利入學、安穩落腳;


 


第二封,我寫給他,告知他我使計騙了他爹的古董,還有他娘的戒指,典當成錢,用來度日;


 


第三封,他時隔很久寫給我,說他學業將成,就要回國了。


 


信中額外強調:【關於我父母的古董,回來再議,但願你收好了當票。】


 


之後不久,他就和幾個同學一同歸國了。

報紙上大書特書,說政府很是重視,要派人去碼頭迎接。


 


接風洗塵,談合作,他在很深的夜裡,才被豪華的轎車送回來。


 


他將皮箱和公文包放在堂屋裡,踱步到臥房門前。


 


我的手已經摸到電燈了,不知怎的,心中忐忑,想等他先敲門再開燈。


 


誰知,他遲遲沒有反應。


 


就那麼站在門邊,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屋外狂風大作,似乎要下大雨。


 


我連忙鯉魚打挺衝到門口,將門猛地拉開,大聲地問好:「周亭山,你回來啦!」


 


我有想過,周亭山也許會西裝革履,油光滿面,會換一副金絲邊的眼鏡。


 


他也許會和來百貨商場購物的先生們一樣,說話時,動不動冒出幾個時新的英文單詞。


 


但眼前的周亭山,依舊一身長袍,依舊是那副臨走時戴著的舊眼鏡。


 


依舊目若朗星,長眉入鬢,依舊是當初滿身書卷氣的模樣。


 


我倆看到對方,都是長久的怔愣。


 


我率先打破沉默:「我瞧你沒什麼變化,不知道你瞧我怎樣。」


 


他因此多看了我兩眼,聲音也如舊清越:「頭發長長了。」


 


他似乎想多說幾句,搜腸刮肚:「眼睛還是那麼亮,精神頭也還是那麼好。」


 


我挑挑眉,想起曾經聽到隔壁嬸子嚼我舌根:「你們看那周太太,分毫不讓的,大眼睛眨啊眨的,永遠透著三分精明。」


 


卻見周亭山突然拽起我的臂彎,拉我湊到燈泡底下。


 


他驀地離我極近,鼻息撲在我的頰邊。


 


不等我反應,他問道:「你下巴上的疤哪來的?」


 


我不假思索地道:「打架。」


 


他果然皺了眉:「你獨居在此,

還敢和人打架?」


 


我也緊皺眉頭,吃了火藥一樣,踮起腳與他平視:「你都不問孰對孰錯,就先給我定罪嗎?」


 


「你!」周亭山語塞,喉結一滾。


 


氣呼呼地走開兩步,又氣呼呼地回來。


 


他又一次說了少年時的氣話:「孫永棠,你還是那麼不可理喻!」


 


我氣笑了:「你也還和以前一樣,沉不住氣!」


 


「你可知——」周亭山再一次湊近我,我站立不穩,向後一晃。


 


他順手攬住我的腰,鏡框下露出被我刺傷的疤:「我長這麼大,隻對你一個人失態過。」


 


我想半天,不知怎麼接這個話。


 


隻得先從他懷中鑽出來,對他說道:「我在南面新蓋了間房,裡邊簡單搭了床板和書桌,咱倆以後不用擠同一間屋子了。」


 


周亭山拿起皮箱和公文包,

用腳帶開房門,頭也不回地朝南走:「那可真是謝謝太太了!」


 


我驀地想起大事,轉身扒住門框:「你今晚談成的什麼工作?」


 


他在雨夜中站住腳,和離別那日一樣陰陽怪氣:「回稟我親愛的太太,是大學的教書先生,您可滿意?」


 


滿意,十分滿意。


 


滿意得我早早起床,從雞窩裡掏出蛋,足足煮了三個。


 


他一邊看報紙,一邊冷漠地說:「我一個人吃不了兩個雞蛋。」


 


我「哦」了一聲:「原本就是一人一個。」


 


他是想追問第三個雞蛋給誰的,但欲言又止:「隨你的便。」


 


好似知道我的事情越少,他就越能盡量和我保持純粹的紙面「夫妻」關系。


 


10


 


中午我給譚定榮送雞蛋,他露出一抹苦笑:「聽說,你先生回家了。


 


我點點頭。


 


又聽他接著說:「那我以後,還能找你讀報紙嗎?」


 


我還是點頭:「你隻管來,若是我不在,你就讓周亭山讀給你聽,他當老師,就該教人讀書認字。」


 


譚定榮沉默地低下頭,將雞蛋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


 


卻聽不遠處小巷子裡有人鬧事,是械鬥,棍棒聲嘈雜。


 


譚定榮倏地站起身,定睛看了一眼,迅速地與我告別:「兩伙痞子火並的,你躲遠些。」


 


看不清人,我還看不清掉了一地的銀圓嗎?


 


譚定榮率先衝進去平息紛爭,我混在圍觀的人群裡,低頭就是一陣撿。


 


就喜歡這種黑吃黑的好事,我撿了錢也沒人來追究。


 


可誰知,我抱著錢,咧嘴大笑,在馬路上飛奔的照片,第二日就登了報。


 


我不是名人,

奈何我剛回國的丈夫正炙手可熱。


 


他的手背冒起青筋,報紙被攥得褶皺一片。


 


我隻看見黑色醒目的半截標題:【教授夫人當街搶錢,前身疑似軍閥小妾。】


 


我剝雞蛋殼,絲毫沒有要解釋的意思。


 


周亭山始終沉默,緊咬後槽牙,也沒有要問的意思。


 


隻對我冷冰冰地說:「太太如舊,眼裡隻看得見錢。」


 


倒是還算有良心,不提我在大帥府的傷心事。


 


我掐著雞蛋蘸鹽吃:「不然怎麼供得起先生?」


 


我倆之間,似乎早已默認了,我給他出資留洋,他與我結婚,隻要我不S人放火,他就都能忍受。


 


其實有些話,若早些說開了,也不至於像後來那般難堪。


 


隻是此時的我們,懷著各自的委屈,都覺得自己才是忍氣吞聲的那一個,

所以寧可沉默以示自尊。


 


我與周亭山關系的緩和,是在三個月後。


 


他傍晚回來得早,破天荒地燒了條魚——


 


我最愛吃魚,而他海鮮過敏,一口也不碰。


 


顯然是賄賂我的,我一邊大快朵頤,一邊直言:「說吧,求我什麼事兒。」


 


周亭山不吃魚,專心於手中的清湯素面:「這周末,我想請幾個學生來家裡聚會。」


 


我瞬間掌握重點:「得做些吃的招待他們,是不是?」


 


周亭山雖然瞧不上我,但每月的薪水,是連信封原封不動地交給我的,我如何花銷他也不作聲,每日下班回來,安靜地按我買的食材做飯洗鍋。


 


一個家兩個人來操持,倒是讓我輕松了不少。


 


因此,他手裡沒錢,宴客之類的事,就得聽憑我的處置。


 


我想著師生聚會也是常情,很爽快地答應了,問清他男女人數,提前作準備。


 


到了日子,來了兩男三女,都是穿著破舊、餓得面黃肌瘦的年輕學生。


 


讓我立馬想到了前塵往事,那個同樣餓壞了的孩子——


 


大帥府的四太太,玲兒。


 


三個女生裡,有一個扎麻花辮的,長得甚至有五分像玲兒。


 


我下意識地拉她坐在我身邊,見學生們都怯怯地,便熱情地招呼道:「不隻桌面上這些,後廚還有半鍋面呢。今晚吃不完,誰都不準走哦!」


 


周亭山明顯一怔,而後陪我叮囑學生們多吃些。


 


半場裡,他拉我到後廚,問我哪兒還有面。


 


我從最上頭的櫃子裡,取出一大把掛面,朝鍋裡努了努嘴:「我現在煮,不就有了?」


 


周亭山難得對我露出如此和善的表情:「你不是說,

這個櫃子裡的幹糧,非戰時絕對不碰的嗎?」


 


我無奈地笑著搖頭:「你看看外邊那五個孩子,哪個不是正打飢荒仗呢?」


 


想起過往,我的聲音輕了些:「我也是挨過餓的,那滋味不好受。」


 


周亭山也安靜了,這樣的寂靜裡,我又聞到了遠遠飄來的花香。


 


在我拾柴生火時,周亭山將我一把拉起,握著我的肩頭,將我推到前廳去。


 


「說好了的,做飯我來。你去和他們說說話吧。」


 


我扭頭看他,發現他也正在饒有興致地注視著我,「你不想知道我在學校裡是怎麼當先生的嗎?」


 


回到飯桌前,長得像玲兒的女生待我很親切,將我拉到一旁,小聲對我說:


 


「師娘,你知不知道,一個姓溫的女老師?師生們都說他倆很般配,但我還是覺得師娘更好。她和周老師走得很近,

你要多留心呀……」


 


我失笑道:「溫怡?」


 


女學生點點頭。


 


好麼,原來你周亭山在學校裡就是這麼當先生的。


 


11


 


我有些日子對周亭山愛答不理,他倒是先急了,早餐的時候放下報紙,主動說話:「聽說,你當售貨員的那家百貨公司,快要倒閉了。」


 


我咬一口白餅:「嗯。」

同類推薦

  1. “我大學剛畢業,你們讓我娶個破鞋,還是大著肚子的,憑什麼?這件事我不同意,我承認你們是虧欠了大哥,但不應該拿我的幸福去償還。” 此時顧家偌大的客廳擠的滿滿當當,說話的是個穿著白色的確良的俊秀青年,此時正皺著眉一臉抱怨。
    現代言情 已完結
  2. 絕嗣軍官卻取了個好孕多胎的美嬌娘
    現代言情 已完結
  3. "我的麻麻,她是女主; 文能讀書,武能打虎; 我家,會是臨城首富; 而我,是最牛逼的富二代; 可是,麻麻昏迷還沒醒,而她也才三歲鴨! 瘦巴巴大眼睛小棠棠捂著小肚肚,可憐巴巴坐在門口小板凳上,看著同村大虎吃紅薯幹,可恥流口水……"
    現代言情 已完結
  4. 蘇家與霍家都是第三區的貴族,今天是兩家聯姻的大喜日子。   街頭巷尾的大屏幕上,都是這對新人的婚紗視頻,循環播放。   女人溫柔甜美,男人斯文帥氣,誰看了都說十分登對。
    現代言情 已完結
  5. “邵團長娶了這麼個糟心的玩意,平時發神經就算了,居然和娃子爭秋千,把孩子的頭都打破了,忒不要臉。” “可不就是,一天到晚像個瘋婆子,頭不梳臉不洗的,看了都煩,還好意思四處蹭飯,舔個臉惡心人。” “嘖嘖,邵團長也是可憐,娶了這麼個女人,訓練完回家還得給她洗衣做飯,挨她罵,那刻薄的聲音,我隔兩堵牆都能聽到。”
    現代言情 已完結
  6. “離婚吧。”傅樾川輕描淡寫道,阮棠手裡還拿著沒來得及給他看的孕檢通知單。整整四年,阮棠把自己活成一個笑話。一場車禍,阮棠撞到腦子,記憶停在18歲,停在還沒愛上傅樾川的時候。面對男人冷酷的嘴臉,阮棠表示:愛誰誰,反正這個戀愛腦她不當!
    現代言情 已完結
  7. 回歸豪門第一天,就碰上戀愛腦二哥跪求娶綠茶
    現代言情 已完結
  8. 蘇晚晚小手抱著比她人還要大的布包坐在辦公椅上,一雙小短腿在空中一蕩一蕩的。 精雕玉琢五官上沾滿了灰塵,頭上扎了個小揪揪好像下一秒就要散掉。
    現代言情 已完結
  9. 假千金身份暴露離開豪門後,女孩卻反而鬆了一口氣
    現代言情 已完結
  10. 傳說霍家四爺薄情冷血,不近女色,被迫娶了個又聾又啞的廢物嬌妻,嫌棄得第一天就打算扔去喂老虎。 當夜,被吻得七葷八素的小女人反壁咚了霍爺。 “聽說,你嫌棄我?”他的小嬌妻清眸微眯,危險又迷人。 清冷禁欲的霍爺麵不改色,動手扒衣服:“嗯,嫌棄得要命。”
    現代言情 已完結
  11. 總裁老公要跟女孩離婚,可當她恢復記憶同意後,總裁老公卻急了
    現代言情 已完結
  12. "回南城不到一個月,夏熙就聽說了一樁傳聞:徐家二公子放出話來,再見到夏熙那個女人,一定弄死她!   可見他對這個女人恨之入骨,時隔多年仍不能忘懷。"
    現代言情 已完結
  13. 幸孕寵婚

    136.6萬字
    洛如煙被顧冷澤養了七年,卻在懷孕的那天,撞見了他和別的女人抱在一起!一怒之下,她瀟灑離開!七年後,她帶著萌寶歸來,他卻在女廁對她步步相逼。“這是誰的孩子?”“裴梓政!”當著他的面,她大方的道出了另一個男人的名字!“洛如煙!”他氣的面色發紫。她淡然一笑,“顧大少,不用你反復強調我的名字,我記得住!”
    現代言情 已完結
  14. 《藍色生死戀》看過嗎?明溪目前的狀況和那個反派女配真千金有點像。   真千金流落鄉野,時隔過年才被找回,卻發現那個家已經有了個更加明秀活潑、天真嬌憨的少女,這十五年來早就全方位地替代了她。
    現代言情 已完結
  15. 時寧遇上靳宴時,狼狽,貧窮。高高在上的男人將她從泥濘裡拉出來,拯救了她的身體,也豢養了她的靈魂。他讓她愛上他,卻又親手拋棄她。重逢那天,他靠在車裡,面容被煙霧掩蓋,依舊是掌控全局的漫不經心,“他不是好人,跟他分了,回我身邊來。”時寧輕捋碎發,笑得雲淡風輕,“好不好人的倒不重要呢,重要的是,年輕,新鮮。”
    現代言情 已完結
  16. 非法成婚

    244.3萬字
    她是臭名昭著陶家最歹毒、最陰險的陶沫!【年幼版】:奶奶刻薄、伯母尖酸、大伯偽善,她是陶家逆來順受的受氣包!隨意打罵,怯弱膽小,被稱為有娘生沒娘養的下 賤 貨。【成年版】:智搶五十萬賠償金;氣病奶奶、斷掉堂哥小腿;威逼小叔交出房產!她攪的陶家天翻地覆、雞犬不寧!被稱為攪家精的綠茶婊!【逆襲版】:她放浪形骸.
    現代言情 已完結
  17. 新婚之夜,丈夫卻不屬於蘇瓷。無奈買醉,卻上了陌生男人的車……一夜纏綿,蘇瓷隻留下了男人的一粒紐扣。隔天醒來,卻發現這個男人是丈夫名義上的姐夫!薄西玦步步緊逼,霸道地將蘇瓷禁錮在自己身邊:“不準逃!”蘇瓷:“放過我!”薄西玦卻在她耳畔吐氣如火:“你應該說的是——我還要!”
    現代言情 已完結
  18. 商奕笑此生最大的樂趣就是打臉各式裝逼的大人物和小人物,誰讓她具有招惹麻煩的體質,外加呆板木訥好欺負,蠢笨傻白易拐騙……然後各路極品刷刷上線,唉,商奕笑這個蠢女人看起來就好欺負,不欺負她都感覺良心過意不去。身為帝京譚家二少,譚亦絕對是世家貴公子的典範:優雅高貴、君子如玉,在商奕笑最初的認知裡
    現代言情 已完結
  19. B市最惹眼的黃金單身漢,非晏寒厲莫屬,隻可惜這個男人,讓女人消受不起!他的第一任未婚妻,橫屍街頭!第二任未婚妻,吊死在閨房之中!第三任未婚妻,失蹤了兩天才被發現淹死在池塘中!總之個個死相悽慘!而這位金光閃閃的晏少也落了個“變態”的名號,讓B市的千金小姐們隻可遠觀而不敢褻玩焉!
    現代言情 已完結
  20. 按林姐的想法,哪裡需要這麼麻煩,現在這事兒都擺在臺面了,是邵母對不住邵衛國,就是不把錢給她花,又能怎麼樣呢? 陳可秀也沒有解釋,人言可畏,人總是會同情弱小。 也不知道大概在村裡住多久,才能等到土地下放,全國各地實行的時間都不太一樣。
    現代言情 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