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罵街,搶錢,還給軍閥當過妾。
我問他怎麼辦。
他指了指門外的小譚警官:
「你先告訴他,你是我的太太,讓他滾。」
我雙手一攤:
「先生,隻給名分,不給真心,這可是你事先說好的。」
那時,大家都勸我別不知好歹。
說周先生在大學執教,前途無量。
隻佔個名分,也可保我高枕無憂。
我深以為然。
子彈都打到家門口了,真心有個屁用。
1
四太太進門時,我正幫大太太教訓丫鬟:
「枉你還是大姐的陪嫁,在宗祠裡勾搭大帥,也不怕遭報應的!」
大太太跟著咒罵:「小賤人!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麼貨色!
有沒有那個好命!」
她抬頭看我,脖子上的珍珠項鏈璀璨奪目,含著哭腔:
「永棠,也就你念過書,懂些道理,還肯幫我!」
我幫大太太整理項鏈,蹲下身,伏在她膝頭,很是恭敬:
「大姐是當家主母,我們後院這些女子,都得以您為尊才是!」
大太太滿意地點頭,聽丫鬟來報,說四太太進門了。
她思忖了片刻,將珍珠項鏈摘下來,為我系上。
「三妹你皮膚白淨,這珍珠你戴著好看,我愛看。」
我一邊擺手說使不得,一邊任由她贈我項鏈。
這樣好的成色,有市無價,換黃金和美元,又是一筆巨款。
我乖乖地聽她說:「老二仗著娘家有人當官,一向不把我放在眼裡。如今又有新人進府,我以後,唉……」
我審時度勢,
福了福身子道:
「四妹妹是戲班出身,咱們吃的穿的供著,她該知足的。」
我湊近大太太,親切地拉她的手,「大姐隻管放心,什麼姨娘丫鬟,沒有我調教不了的。」
我被林大帥強搶進府,如今已兩年多了。
起初,我不肯低頭,咬爛了大帥的耳朵。
什麼出嫁從夫,分明是強搶民女!
因此被他關進地下水牢,連唬帶嚇了一個月。
我害怕了,認命服軟,才被放了出來。
可我瞧不上整日爭風吃醋的大太太和二太太,沒少出言不遜,罵她們是封建餘孽。
於是又挨了一個月的耳光,這才老實了。
水牢裡傷了根本,致使我幾次懷孕又小產,徹底沒了兒孫福。
在這樣的深宅大院裡,沒家世還沒子嗣的女人,
隻有S路一條。
大太太是商戶出身,有錢沒權,向來視二太太為S敵。
我見縫插針地投靠大太太,事事幫她打壓二太太,這才有了立足之地。
今日爬床的丫鬟也是我發現的,揪到大太太面前來,既表忠心,也圖賞賜。
從前,我靠爹娘過活,直到遇上戰亂,軍閥四起。
兵痞子進城打家劫舍,見我有些姿色,就往大帥府裡送。
爹娘本來不願意,槍抵在我大哥腦門上,就立馬放手了。
「去吧棠兒,大帥府穿金戴銀,總比在家裡受苦得強啊!」
我嗤之以鼻:「你們倒是舍得大哥受苦?若去大帥府真是好事,你們早巴結著一起去了!」
亂世裡,有的是拿女兒換兒子命的,我便知道了,爹娘靠不住。
進了大帥府,起初,
林大帥見我上過學、讀過書,很新鮮。
他為我專門蓋了座藏書閣,就愛抱著我,聽我背書。
「大聲點兒,永棠。你說『出其東門,有女如雲』,是哪個東門?我怎麼沒見過那麼多的美人兒……」
土匪出身,腦子裡,就想著寶馬香車載美人,所以絲毫不顧平頭百姓的S活。
國家要交到這種人手裡,那才是不攻自破,從內裡就完蛋了。
去年此時,林大帥還說,我就是他天天思存的美人兒,這輩子都對我好。
結果呢,見我生不了孩子,才一年就沒了新鮮勁兒,眼看四太太都進門了。
曾在學校讀書時,我看過些時新的小說。
講軍閥大帥和太太們之間的旖旎愛情,亂世裡的羅曼蒂克。
呸!都是胡謅的!與子偕老是要一輩子的,
哪能一年就膩了?
換衣裳都不見得這麼快。
所以丈夫也靠不住。
最靠得住的,隻有我手裡的金子。
我計劃著,等我哪天逃出去了,就找個不打仗的地方。
買套小房子,做點小生意,僱個精壯的漢子保護我,我不信我活不下去。
可林大帥看我看得很緊。
因為他打下了地盤,要做沽名釣譽的事了——
他聯系了當地名校,要組織慈善舞會,捐錢資助學生。
他的四個太太裡,就我有點詩書氣,帶去學校體面,所以他還要利用我,幫他掙面子。
2
四太太是戲子,打小被爹娘賣了換錢,飢一頓飽一頓,長到如今十七歲。
我見過她幾面,床底下藏著一隻大箱子,
裡邊有幾件廉價的戲服,蓋住好幾包幹糧。
還是個孩子。
一個被餓壞了的孩子。
我自掏腰包,買了一副點翠頭面送她——
大太太都稀奇,說我這樣一毛不拔的鐵公雞,竟也舍得。
我心裡可憐四太太,面上還得恭維大太太:「為大姐做事,我可從來不講舍得不舍得。」
這話一出,大太太自然會賞賜我更多:「勞三妹辦事,總不好虧了三妹妹。」
說得對,說得好,多給點,再給點。
我去給四太太送點翠頭面,她擔憂地說道:「姐姐,我們戲班子,唱到哪兒,仗就打到哪兒。隻要還在打仗,這樣的寶貝,壓根就存不住的。」
我告訴她:「真到存不住的那天,就拿這些東西去換幹糧。手裡有東西換,總比沒東西的強。
」
四太太圓圓的杏眼裡,浮起好奇:「三姐姐是不是也挨過餓?」
我想起在水牢裡,連一線天光都看不見的日子,緩緩地點了點頭。
那時我和才斬斷臍帶一樣,無依無靠,S了所有不切實際的心,明白在這樣亂的日子裡,好好吃飯、好好活下去才是正理。
四太太是個沒心機、沒城府的,不用多管束,照顧她吃飽穿暖就成,大太太那邊我也好邀功請賞。
正數錢呢,管家來請,說晚上大帥要帶我去學校參加舞會,讓我好好準備準備。
準備得不能太樸素,顯得大帥窮酸小氣;
準備得又不能太豔麗,顯得我不懷好心。
可轎車裡,林大帥總是要說的:「這旗袍是喬其紗的?腰身也收得太緊了些。」
他皺眉向下看:「擺衩也太高,生怕別人不知道你腿長啊!
」
我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是啊,我就是去勾那些男學生,給我釣金龜婿的,好不好?」
林大帥惡狠狠地掐我側腰,與我調笑:「那你可真是活膩了!」
哪能想得到,我真是活膩了,到了舞會,盯著一個男學生看了半晌——
他站在人群中,沒有像樣的西裝,隻一身灰撲撲的長袍。
可他並不自怨自艾,與人談論時局,大開大合,難掩書卷貴氣。
他那副眉眼最好認。
眉骨高聳,本是兇相,一雙眼睛卻圓而垂梢,堅毅中更添溫潤。
雙眼皮下,黑白眼仁分明,時時含笑,看狗都深情如許。
重點是,他左眼眼尾,有短短的一道暗疤。
他戴了眼鏡,許是為了遮掩這道疤。
聽清他與人攀談的聲音,
我更加確信了,他就是我讀中學時,同鄉來的同桌——周亭山。
我起初一直緊跟著林大帥,酒過三巡,他黏上一個女學生,故意支開我:
「你也與民同樂些,免得學生們說我們端架子。」
我便徑直走向周亭山,從他背後,拍他的肩頭:「學生,我能請你跳支舞嗎?」
他回過頭來,含笑的眉眼露出迷惘:「對不起,太太,我不擅跳舞。」
我低頭審視自己——穿金戴銀,描紅畫綠,不怪他認不出我。
畢竟我們當年相識時,我剪一頭乖巧的短發,藍衫黑裙,也不會跳舞。
酸澀湧上心頭前,我大大方方地笑道:「我教你。」
不由分說,我就拉住他的手,搭在了我的腰間。
他修長的指節皺縮,
掌心如觸電一般彈起。
青年明顯不自在,緋紅色從眼底彌漫向耳廓。
我忍俊不禁:「周亭山,什麼記性?枉你當初被我用圓規扎破了相,還罵罵咧咧地說要記我一輩子呢!」
那是同學間的玩鬧,見他血流如注,我也驚慌,將圓規遞到他手裡,讓他氣不過就也將我劃破相。
他那時大驚失色:「孫永棠,哪有這麼算賬的?劃爛了你的臉,我的臉就能好了嗎?你不可理喻你!」
一如此刻,他同樣大驚失色:「孫永棠?怎麼會是你?」
3
我忙牽引周亭山到人少的窗邊去,示意他小聲些。
窗邊的燈光暗了,打在他側臉上的,是浮著花香的月光。
窗外種著大片野杜鵑,灼人的紅,似是也透過窗,映在了他眼中。
鼻梁直挺,
面如冠玉,當初哭哭啼啼、要狀告先生的男孩兒,已然出落成了俊朗青年。
他毫不思索地問我:「你怎麼會成了那林大帥的太太?」
我故作輕松地回他:「前兩年林大帥打到我們老家,將我擄去做他三太太了唄。」
含笑的眉眼,霎時不笑了。
蹙在一處,周亭山很傷心地凝視我:「你,那你……」
「我以為你會和我一樣,接著念大學的。」
我借著跳舞的動作,輕拍了拍他的肩頭,「周亭山,這樣亂的世道,沒有幾個人有這樣的好運。」
我知道他想安慰我,或者勸我,我連忙剪斷他的話:「若是有機會,我自然會找個更好的活法。」
「但我首先得活下去,才能再談什麼理想前程吧。」
他與我相認,
原本似是有許多話,想同我敘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