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連串掏心窩子的話,砸得我爸面色羞愧。
我在一旁聽得也是心裡難受得很。
我媽轉身進屋拿了一個小鐵盒出來,她從裡面翻出一張破舊發黃的紙張出來。
我接過去一看,原來是我當年出生時的一張檢查單。
待我看清楚上面的字時,有些驚訝:
「媽,我當年這是怎麼了?」
我媽又把那張檢查單遞給我爸,說道:
「當年確實幸虧你小叔發現得及時,把我送到醫院去。」
「在我順利生下你之後,你爸趕到病房門口,還沒來得及看一眼,就被扭了腳的你小叔拉去,讓你爸帶他去做檢查。」
「你爸一開始不太放心,在聽護士說母女平安後就安心陪你小叔去了。」
「我剛生產完身體虛弱得很,你就擱在旁邊的嬰兒籃裡,
我實在太累了,迷迷糊糊中就睡著了。」
「當時還是小嬰兒的你鼻口腔內還有殘餘的羊水沒排幹淨,再加上正面躺著,差點窒息。」
「幸好護士來換水時,及時發現立馬採取措施,當時你被憋得小臉醬紫醬紫的,護士把你側過身,拍了好一陣兒才慢慢緩過來。把你搶救過來後,那護士的手都是抖的……」
「她問我家屬在哪裡?可當時你爸去陪你小叔做檢查去了,你奶聽說我生了個女孩,就壓根沒來醫院。」
「無奈還是那護士抱著你去做了檢查,走之前她埋怨我說哪家剛出生的崽崽不得配個人 24 小時不眨眼地看著。」
「即便二十多年過去了,但一想到你曾經差一點就……我到現在都還頭皮發麻。」
「幸好你命大,
沒出什麼大礙。要不然我這一輩子都過不去……」
我媽輕輕地抽泣著:
「這事你爸一直都不知道……」
「當時他風塵僕僕地從外地連夜趕回來,我也不想給他添堵。」
「隻是沒想到我的體諒換來的卻是旁人來鑽空子。」
我爸低頭緊緊捏著那張九十年代末的泛黃檢查單。
發出低沉的抽泣聲。
慢慢地,這抽泣轉為明顯的哭聲。
沒想到這五十多歲的老男人,在我和我媽面前竟哭得像個小孩。
我媽擦了擦眼角,平靜地說道:
「她小叔給咱家帶來的損失,不是說幾萬塊錢的事。有沒有這幾萬塊錢咱這日子還是照常過。」
「但咱必須得讓他們知道我們不是一直可以這麼忍讓下去的。
」
「人啊,總得要為自己活一回是吧。」
09
我爸在我和我媽的協助下,雖然沒有對小叔一家進行起訴,但成功拿回了一半的賠款和另一半小叔親手寫的欠條。
小叔家的小兒子童童問他媽什麼時候去北京玩。
嬸子惡狠狠地瞪了我爸一眼:
「還玩什麼玩,去北京的錢都被你二伯拿走了!」
我爸則轉頭對小侄子說:
「童童啊,是你爸欠了二伯的錢,借錢還債天經地義哦!」
「走,二伯去帶你吃火鍋去!」
隨後,他開車喊上我和我媽,還有小叔家的兩個兒子,一起去城裡痛快地大吃了一頓。
嬸子氣得吹鼻子瞪眼,偏不好說什麼。
很快開春,天氣也暖和了很多。
小叔家的大兒子大龍專科畢業了一年多,
終於開始要出去找工作了。
有天,老爸跟我說大龍要出國打工去了。
我哦了一聲,隨意問哪個國家?
「好像說是……泰國。」
我一聽,心下一緊。
年前網上有個小明星去泰國演戲不成,反被賣到泰緬邊境妙瓦底電詐園區的事一直掛在熱搜榜上。
導致我對東南亞這幾個國家一直抱有謹慎態度。
所以對堂弟大龍要去泰國打工這事,我的第一感覺並不是很好。
我拉著我爸趕緊去了小叔家一趟,跟小叔嬸子還有大龍說泰緬邊境電詐的事情,並勸說大龍最好別去。
大龍一眼不抬地盯著橫過來的手機屏幕,手指快速翻點著,不以為意地說道:
「我哥們介紹的,靠譜的很,說是一年能掙個二三十萬呢,
這不比在國內累S累活一個月三千五強?」
「不要苟不要苟啊,快上來,快!」
「網上那小明星的事我知道,這種事哪能輪得上我?」
「姐,你甭操心了,我多大的人了,還能被騙?」
「好了好了,別啰嗦了!」
「又苟你媽呢,快跟上來!」
......
嬸子一臉傲氣地給了我一個白眼:
「楠楠不會是嫉妒我家大龍要出國工作了吧?」
「確實,出國隨隨便便掙點也比你那什麼破自媒體強。」
算了,就當是我多心了吧。
我氣得把我爸拉了回來,決心不再去過問他家的破事。
幾天後,我刷朋友圈,看到大龍發了一張在機場的照片。
配文:【老子來打天下了!
泰國真 tm 熱。】
定位顯示泰國曼谷廊曼機場。
底下還有一個表哥留言道:【泰國最近不安全,小心為妙啊。】
可他卻回復了一個【微笑】表情。
當天晚上他又在朋友圈上發了一個人妖表演的視頻。
配文:【真大】【奸笑/】
惡俗。
不過他人安全就好。
三月櫻花季快到了,最近我正在忙著櫻花季的短視頻內容和選品,也就沒怎麼看朋友圈了。
沒想到有一天嬸子哭著來我家,說是大龍一周沒聯系上了。
我趕忙點進大龍的朋友圈主頁,發現他最後一條動態是四天前,定位在湄索縣。
查了一下地圖,正是泰緬邊境!
正當我準備報警時,小叔慌忙地也跑了過來。
他收到了來自大龍微信發來的一個視頻。
視頻裡大龍一臉鼻青眼腫,頭發也被剃光了,手腳被綁著,腿上露出來的部分能肉眼可見地看得到清淤痕跡。
旁邊還有幾個東南亞的大漢手持電棍站在旁邊。
大龍眼淚鼻涕一把抓,哭喊道:「爸爸媽媽快救我!」
聲音中充滿著恐懼。
嬸子一看到視頻差點沒暈過去。
對方在視頻裡說要我們準備三百萬泰铢,三天之內錢到賬就把大龍送回國,不然就把他扔到公海去。
我趕緊報了警。
在等待警察到來的期間,小叔張羅著要借錢贖人。
三百萬泰铢相當於六十多萬人民幣,不多不少,卻能掏空我們這幾家的家底。
我皺著眉頭,有種強烈的很不好的預感爬上心頭。
小叔首先想到的是大伯家。
他給大伯打電話,
可大伯支支吾吾地說著車轱轆話。
正當小叔急得快要發火時,對面堂哥小偉卻一把奪過電話,冷冷的聲音從免提中蕩出:
「這錢你們出了也是打水漂。」
「那些進了緬甸園區的人有真正幾個回來的?網上那些新聞你們都不看的嗎?」
「就算是出了高價贖人的,你去看看哪個是活蹦亂跳回來的?」
「別說你六十多萬,就是一百萬贖回來的也是屍體一具!」
10
一向不近人情的堂哥小偉說出了我不敢說出的話。
這些年國家一直在反電詐,國內頗有成效,可架不住國外那幫子畜生利用人性弱點來牟利。
新聞上說每年至少有 10 萬華人被輸送到緬甸電詐園區,可回來的概率比考上清華都小。
尤其是妙瓦底,據說就是個「豬仔終點站」,
鐵定出不來,S人一堆堆的。
派出所很快來人調查了。
那兩個民警對於贖金這事,態度比較模糊:
「你們可以先備著,但不排除他們來騙錢的可能性。」
嬸子在旁邊哭天搶地,小叔出去借錢。
我媽拉著我進了她房間,從床墊下掏出了一萬塊現金,另外又拿出一張存折。
「這一萬塊是我這幾年做保潔積攢下來的錢,存折裡有個七八萬,家裡積蓄差不多都在這了。」
我有些驚訝:「媽,你不是最不喜歡小叔一家人麼?他們之前那樣對你。」
「不喜歡歸不喜歡,但大龍的命更要緊。」
「可那詐騙園區缺的從來不是錢,而是人,你覺得我們真的可以把大龍順利贖回來嗎?」
「網上那小明星不就安全回來了嗎?咱們有一線生機就不能放棄。
」
我看著我媽眼角經歲月和生活流淌所留下的皺紋。
和那焦急關切的目光。
她把錢和存折塞給我,催促道:「快去幫你小叔轉他卡裡。」
自然又毫不猶豫。
無關名利,無關回報,更無關那些她曾遭受過的不公與非議。
這份樸素的善良是植根於心底最純粹的本能。
是啊,有一線生機就不能放棄!
現在還有時間。
於是我靜下心來根據大龍的社交賬號,簡明扼要地梳理了他的身份信息和行程時間線,和現狀都一一列了出來,同時盡可能地找關於電詐園區的信息,還有一些成功營救的案例做參考,盡快地整理出一套清晰的文案出來。
我本身做自媒體,也有一百多萬的粉絲,我輾轉各大社交平臺和粉絲群、微信群裡開始發布求助信息,
想借助網絡的聲音尋求更多的幫助。
朋友和粉絲們很給力,很快我就看到了轉發。
手機一直噔噔噔地在彈提醒消息。
然後我借用翻譯軟件以中、泰、英三種語言,把求助文案又重新發了一遍。
第二天一早我媽給我端早餐進來時,我發現自己在電腦跟前趴著睡了一晚。
昨天晚上我的求助視頻已經被大量轉發,其中還有好幾個大 V。
雖然作為一個小網紅,可我還是低估了網絡的力量。
很快這件事在網上開始發酵起來,甚至還上了熱搜。
我在民警的幫助下立馬又聯系了大使館和總領事館。
我們忐忑不安地等那邊的消息。
傍晚的時候終於接到回電,說是官方機構迅速介入,與泰國警方那邊建立了溝通機制。
眼看著事情朝好的方向發展,
可離交贖金的日子還剩下不到一天的時間。
我又把自己剩下的存款拿了出來。
可叔叔還是沒湊夠錢,他白天去問他的賭友們企圖要回賭資,卻被打了一頓。
我爸走到我跟前,拿出那新車的鑰匙,一臉欲言又止的樣子。
我衝他微笑了一下:「沒事,賣了吧,救大龍要緊。」
11
三天的時間很快就到了。
傍晚的時候,叔叔顫著手把卡裡七湊八借的六十多萬轉到那人指定的賬戶中去。
我們還是決定了先交贖金,不管怎麼樣,不能讓弟弟受到進一步的傷害。
可剛交完贖金後,對方卻把叔叔拉黑了。
與此同時,我接到警方的電話。
「大使館和總領事館與泰國警方多次交涉,可交涉結果並不理想。」
「因為證據鏈不足,
無法提供鄭大龍完整的信息數據鏈,就不能證明是被販賣出去的,也無法啟動人口販運受害者手續,更多的可能會被認定非法越境。」
「可問題是即便認定是非法越境,泰國警方也無法從電詐園區那裡強制要人......」
是啊,即便那小明星也是因為泰國總理的出面,警方持槍進園區強制給救出來的。
難道事情隻能走到這一步了嗎?
全家人再次陷入不安的沉默和絕望中。
時間一天天過去,網上的消息也慢慢消沉下去。
小叔和嬸子以淚洗面,漸漸地接受了大龍回不來的事實。
陰霾籠罩了整個春天。
三個月後,小叔接到一通電話。
——是南京警方打過來的。
說是他們和雲南公安機關通過警務合作,
抓捕了七百多名跨境電信網絡詐騙犯罪嫌疑人。
其中一名叫鄭大龍,被判了三年有期徒刑。
我們全家喜極而泣。
我帶著叔叔和嬸子立馬趕往南京的監獄。
他清瘦了很多,身上還帶著一些淤青,但眼神卻發亮。
他告訴我們因為那次關於他的事情在網上發酵,再加上之前那小明星的事情鬧得很大,國家進一步採取更加嚴厲而快速的反跨境電信網絡詐騙犯罪的打擊方案。
這才使得他有機會再一次踏入故土。
還有就是,也幸虧我們及時打去了贖金,才讓他保住一條命。
在去南京前的那天晚上,小叔和嬸子哭著抱住我爸媽要下跪感謝。
我抹著淚,感慨萬分。
幸好有我媽的那一句「有一線生機就不能放棄。」
人性縱然幽微。
卻總有普通人站在懸崖邊,仍心懷不滅的善良。
(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