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新婚那天晚上,他面帶窘色向我走來,臉上少有地因羞愧而泛紅。
他艱澀地說:「見笑了。」
我卻沒回答,因為那時候我想的是——
三天後,我要跟他離婚。
1
那場婚禮辦得極盡奢華。
我很少參加其他人的婚禮,但是也知道那排場,至少也是整座城數一數二的。
不過比起婚禮的奢華程度,更加讓人津津樂道的,卻是沈鄞那條跛腳的腿。
走起路來一瘸一拐,一會兒一米七,一會兒一米八。
附近頑皮的小孩兒,都叫他一米七八。
當面叫,背著也叫。
沈鄞好像從來也沒有生氣過。
不過也可能是有生氣的。
畢竟我才認識他一個月,以前那麼二三十年的時間,誰又說得準。
除了一瘸一拐的樣子,沈鄞算得上一個極好的結婚對象——長得好看,家境良好。
還是研究所的研究員。
就是那種,我們從小立志要成為的科學家。
所以這樣看來,那一瘸一拐的腿,好像真的算不得什麼缺點。
除了——
我真的一點都不愛他。
2
我媽說,我欠她一條命。
二十幾年前,她把我生下來,給了我一條命。
現如今,我應該還她一條了。
因為我如果再不結婚,她就要沒臉活下去。
看著一瘸一拐朝我走來的沈鄞,無法置信她居然要把我嫁給這樣一個人。
明明小時候,她也是抱著我說:
「我們心心,以後就算不嫁人也可以,我養著。」
我不知道她在什麼時候變了心。
隻知道那天晚上她拿著把剪刀威脅我。
說要麼我在一個月之內自己找到結婚對象,要麼就嫁給沈鄞。
不然,她就讓那把锃亮的剪刀,直接插進她脖子上的大動脈。
我原本不信,隻想置之不理。
可是當看到那刀鋒上真的滲出來一點血跡,才真的相信她沒開玩笑。
我媽覺得面子大過天。
她不允許別人在背後說,她生出來的女兒嫁不出去。
「好。」我最後說,「你給過我一條命。」
「現在,我就還你一條。」
「我結了婚,以後我們是S是活,都不關對方的事兒了。
」
3
沈鄞家好像對這門親事很滿意。
備婚的那段時間,我一直挺好奇。
沈鄞好歹也是高知。
怎麼會跟我一樣,接受這樁荒謬的婚事。
雖然他腳上落下殘疾,可是以他其他的條件,這一個缺點,又算不得大。
他想要什麼樣的女孩,應該都是能追到的。
我還沒想明白這個道理,婚車就已經開到了門口。
因為算是閃婚,我也不想別人知道我結婚了。
因此我這邊的人,就隻有自家的親戚。
連伴娘都沒有。
而兩家考慮到沈鄞的情況,也是沒有安排什麼為難新郎的戲碼。
不過也對。
我們本就不是對方所愛,哪裡又需要他突破層層關卡來娶我了。
他身著量身定制的西裝。
推開門時衣冠楚楚,溫和有禮,眼含笑意。
「呵,」我在心裡想,「真是一個盡職盡責的好演員。」
本應該他抱著我出去。
可他行動不便,於是換成了背。
然而就算是背,我也覺得顛得慌,有好幾次,都感覺快要掉下來了。
身邊賓客環繞。
因為我沒有安排伴娘,他那邊自然也沒有。
但是還是很隆重地來了一長隊接親的人。
其實就是伴郎,隻是換了個說法。
那些人在我們身邊起哄。
說一些好聽的,寓意長久幸福的話。
我在這樣甜得仿佛是蜂蜜糖的喝彩聲中,聽到沈鄞悄聲對我說:
「抱歉,讓你受委屈了。」
4
婚禮辦得極盡奢華,
選在了本市最好的五星級酒店。
殿堂內流光溢彩,每一絲空氣,好像都是閃著琉璃燈的泡泡。
我配合著大家演戲。
每一個流程都努力去完成。
但我沒準備誓詞。
這個好像司儀並不知道。
臺上有那麼一刻陷入尷尬。
「啊,」司儀轉而開始緩解氣氛,「可能是我們的新娘太害羞了。」
「那我們的新郎呢,有什麼話想要對美麗的新娘說嗎?」
那盞華麗的吊燈下,沈鄞高大的身軀和清朗的面孔,被映照得更加好看。
他不走路的時候,誰又能知道這是一個一瘸一拐的跛子呢。
「抱歉。」沈鄞湊到話筒邊,「我太緊張了,也沒有準備好。」
「那想來是我們的新郎真的是太幸福了,所以才連宣誓詞,
都激動到難以說出口。」
司儀徒勞地說一些場面話。
我不知道沈鄞是不是真的激動,但是卻看他好像在手裡捏緊了什麼。
然後用一個不易察覺的方式,把它放到了西裝口袋裡。
5
他的同學,朋友,同事,都開始圍著他灌酒。
說一些不知道是真心還是假意的話。
說他這麼多年,終於心有所屬。
酒一杯一杯地喝下去。
他好像一點都不會推辭。
他接過一杯又一杯。
給他的,還有給我的。
那天,我一滴酒都沒沾上。
6
所有喧鬧褪去後。
我在冷清又陌生的新房裡,終於真切地感受到,我嫁給了一個我不喜歡,隻認識了一個月的男人。
那個男人家境好,長得好,有禮貌,工作讓人豔羨。
可是,我不喜歡。
五個小時前。
我差點因為他一瘸一拐的身體,從他背上摔下來。
就在我覺得茫然無措時,剛洗漱完的沈鄞從外面推門進來。
那時候已經深夜,窗外那株繁茂的紫丁香,正開得熱鬧。
香氣一絲一絲地飄進來,就跟沈鄞的聲音一樣。
「休息嗎?」他輕聲問,有點像怕嚇到什麼似的。
我沒回答他。
自顧走過去,掀開那床紅色的喜被,躺了上去。
沈鄞原地思忖片刻,關掉了臥室的大燈,隻留了小小的一盞壁燈。
他緩步朝我走來。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見他面帶窘色,臉上少有地因羞愧而泛紅。
他艱澀地說:「見笑了。
」
我們無聲地平躺著,中間寬得還可以睡下一個人。
好久之後,他依舊什麼動作也沒有。
其實原本我想的是,我們做一回夫妻,就當補償了他。
但夜越來越靜,他的呼吸聲很輕,最後越漸均勻。
他睡著了。
7
第二天等我醒來時,身邊已經空無一人。
下樓時,看到客廳的飯桌上有一張紙條:
「廚房溫著早餐。如果冷了,記得熱一下再吃。我先去上班了。」
雖然沒有事先商量過是否要一起休婚假,但是研究所也不至於毫無人性到讓沈鄞第二天就去上班。
我有點搞不懂他。
不過,也從來沒有打算搞懂過。
我收拾了一下就去上班了,沒有進廚房看過他為我準備的早餐。
縱使前一天剛跟一個陌生的男人一起辦過婚禮,戶口本上也由未婚變成了已婚,可我的心裡卻沒有感到有任何的不同。
那天上班,我一直在想著應該找一個什麼樣的時機提離婚。
如果沈鄞要求賠償的話,我又要賺多少年的錢,才能夠賠得起。
就這樣一直想到了下班。
到家的時候,沈鄞已經回來了。
進門時,我看到廚房有一個挺拔的背影,正埋頭摘菜。
那時候正是春天。
小區的綠化很好,窗外那棵蔥鬱的梧桐樹上,有小鳥在嘰嘰喳喳跳來跳去。
有那麼一瞬,我好像想起自己曾經也是期待過這樣的場景的。
那時候不知道那個背影應該是誰。
這時候知道了,卻隻覺得遺憾。
「回來了?
」沈鄞聽到聲音,便轉身過來笑著對我說。
「嗯。」我移開眼神,低頭換鞋。
房間再次歸於寧靜。
走到客廳,看著茶幾上放著一大束花。
不是那種在街邊自己挑幾支,老板隨手一包的那種。
花束包扎得很精美。
還很細心地灑過水。
但我隻是看了一眼,接著就上樓去了。
8
沈鄞其他的家務能力怎麼樣我不知道,但是他做飯很好吃。
這是我吃過五天之後,才謹慎又苛刻地給出的結論。
那五天,他每天早上依舊在我還沒有起來的時候就離開。
離開的時候雷打不動地會給我留一張字跡很好看的紙條。
也不管每天下班是不是會看到廚房原封不動的早餐。
我們晚上一起吃飯,
房間安靜得隻有咀嚼的聲音。
他很識趣地不會主動問我什麼話。
也很體貼地不會在我們同床共枕的那五天裡有越矩的舉動。
我們就像合租的室友一樣相安無事地過了五天。
五天後,是我們婚禮後的第一個周五。
那天沈鄞回來得好像早了一些。
因為飯桌上的飯菜更加精致,菜式也多。
可我卻無心品嘗。
「沈鄞。」我在認識後第一次叫他。
「嗯?怎麼了?」他好似有點意外。
我放下筷子看著他。
那個時候,夕陽正斜射在餐廳的地板上。
沈鄞在金黃色的夕陽下,顯得清俊儒雅。
「我們離婚吧。」但我還是說。
沈鄞聽到這幾個字,手裡本想要去夾菜的手停滯在空中。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恍惚了一眼。
我總覺得他好像隱忍著顫抖了一下。
「對不起,我騙了你。」我接著說。
「我結婚就是因為我媽以S相逼。」
「我知道,就算如此我也不應該騙你,或者說得正式一點,這叫騙婚。」
多餘的解釋已經沒有什麼必要。
這五天,我做好了接受一切的準備。
「你要怎麼辦都可以。報警也可以,讓我賠償也可以。」
「我都接受,決無異議。」
話閉,我們兩人好一陣誰都沒有出聲。
沈鄞緩緩收回僵在半空的手。
他輕聲放下碗筷,垂頭看著桌面,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真的對不起。」那一刻,愧疚達到頂峰。
「你想要怎麼都可以,
要打要罵都行。如果……」我斟酌著說,「想要做一次真正的夫妻,我也接受。」
可是沈鄞聽到這些,卻是一動不動。
我不再開口,等著他的審判。
夕陽慢慢退出這個毫無愛意的房子。
很久之後,沈鄞站起來,沒有看我。
「知道了。」他隻說了這幾個字,就上樓了。
9
我不知道沈鄞說的知道了是什麼意思。
那天氣氛太僵,我沒往下問。
後面兩天是周末。
本想著趁著這個時間,也等他緩過來一點後,一起商量一下後面的事情。
可是等第二天睜開眼,身邊又是空無一人。
我還以為他周末加班去了。
但是下樓後,卻看到他留了一張跟平時不一樣的紙條。
「臨時出差,你說的事情我知道了,回來後我會處理。」
他沒說要去哪裡。
也沒說要去多久。
當然,我們的關系也沒好到我會主動問的程度。
沈鄞走後,我一個人在這棟空落落的房子裡生活。
過著跟之前沒什麼兩樣的生活。
若真要說有什麼不同的話,大概就是沈鄞不在,我會感覺自在了很多。
而可能更加重要的是,他不在,見不到他,心裡的那份沉重的愧疚感相對少了一點。
10
原本以為他回來就可以離婚。
但是還沒等到他回來,我卻出了場車禍。
三輛車撞到一起的時候,腦子裡隻有一個想法。
我大概是作孽太深,所以這是老天對我的懲罰。
不知道在床上躺了多久。
再次醒來時,隻覺得全身都痛,沒忍住嘶了一聲。
「醒了嗎?」沈鄞擔憂焦急的臉出現在視線裡。
我微微轉頭,見他正俯身望著我,耐心卻又很矛盾地在著急地等我回答。
那雙眼眶很紅,布滿血絲。
「嗯。」
我輕聲回答,頓了頓又問:「你怎麼在這?」
沈鄞沒回答我的問題,隻是丟下一句去叫醫生後,就急忙出了病房。
等病房再次隻剩我們兩個人後,我才又一次問正在給我倒水的他:
「你不是在出差嗎?」
「怎麼過來了?」
我不大能動,沈鄞用一根吸管扶著讓我喝了一些水潤喉之後,才終於開口:
「這段時間我會在這陪著,你放心養傷。」
他遲疑片刻,
然後看著我繼續道:
「離婚的事情,等好了再說吧。」
11
從那天開始,沈鄞便成了我的專屬陪護。
他很有耐心,又像個經驗豐富的護工。
剛開始那一兩天,我覺得身上有點痛,他很強勢地連吃飯喝水都不讓我自己來。
其實從有記憶開始,就再也沒人喂過我吃飯喝水了。
因此每到飯點,我總覺得有點別扭。
「沒什麼的。」他好像看出來我的不自在,便安慰道,「我們至少還是夫妻。」
「這些,也是我該做的。」
見他如此說,我也不再做什麼無謂的掙扎。
每天晚上睡前,他也會細心地打一盆水來,給我洗臉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