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侍衛抬著程嘉與,一面敲鑼打鼓,一面分發胭脂胡同精心制作的私藏豔情圖。
圍觀老百姓越來越多,議論紛紛。
「這是什麼辣眼東西?」
「鎮國公府世子爺竟然是個兔兒爺!?」
「他不能人道啊,你看這圖上畫的,怪不得春和郡主要退婚。」
「鎮國公府還是百年勳貴呢,真是家門不幸!」
言語如刀。
程嘉與的臉漲得像茄子,直接暈過去。
鎮國公年事已高,他指著兒子接替大都督一職,正是交接關鍵,卻不想出了如此醜事,怒發衝冠,站在門口,
「你你你你……………」
沒待說出什麼,雙眼一翻,
中風暈厥。
壽春親王損失一員大將。
中路軍大都督一職,被女帝順利收回。
第二天,壽春親王的威脅就送到了信陵王府————魏英傑出獄了。
11.
父王魏英傑真是個狠人。
天牢審訊中,為求自保,他把所有事情推到盛秋娘身上,
「是這個賤婢私自換了小盈和她兒子,導致本王被騙多年,險些誤會春和!」
「本王真的一概不知啊!」
他的侍衛和僕從,也一邊倒的說收了盛秋娘的錢,並拿出繡著「秋」字的荷包當作物證。
一個雨夜,盛秋娘在天牢自缢身亡。
她隻留下一封認罪血書,
「妾自知罪孽深重,蒙騙王爺,願一力承擔、以命贖罪。
」
人證物證已全。
在壽春親王運作下,魏英傑順利脫罪。
他帶著被打斷腿也被廢了爵位的魏肇鳴,面色陰狠的進了王府大門,滿臉諷刺,
「春和,你瞧瞧你枉費心機,陛下也護不住你。」
「本王還是堂堂正正的信陵王,還是掌握你生S予奪大權的父王。」
「父要子S,你這條命是我給的,現在收回來也是天經地義。」
「來人,把春和拿下!」
黑壓壓的侍衛們有狼一樣的眼神,發著幽幽的光。
這是信陵王親衛。
我沒有動,立在九重臺階上。
風起。
往下看去,曾經偉岸威嚴的父親,在風裡激動的顫抖,滿心滿眼都是即將除去我的快意。
他也不過是一隻喪家之犬。
我嘆口氣,輕輕拍了拍手。
夜色中,信陵王的親衛們齊刷刷卸甲退去,似春殘噬葉的沙沙聲,很快了無痕跡。
魏英傑慌了神,四處張望,
「你們幹什麼!?」
「背主的東西們!?」
他忘了,信陵王親衛也是母妃軍中精銳。
他們的主從來都隻是母妃。
及笄禮那天圍住我的侍衛,都不是魏英傑心腹,而是我提前布置好的。
無人回應。
王兄臉色蒼白。
父王被感染一樣,也慢慢白了臉。
他哆嗦著嘴唇,
「壽春親王……他救了我…他會…」
「父王,是我把你救出來的。」我輕輕笑了,
生怕驚擾這幽靜的春夜。
「天牢隔絕我們一家。」
「你不出來,女兒怎麼能好好照顧你呢?」
「還有兄長,鳩佔鵲巢的十八年,很爽吧?和你跟程嘉與纏綿相比,又如何呢?」
胭脂胡同的小倌告訴我,魏程兩人早有私情,小王爺不想讓世子爺碰別的女人,才提出把自己妹妹嫁給他。
「程郎,你要為我守身如玉。」
「那你妹妹做一輩子寡婦?」
「她是個悍婦,活該如此的。」
兩人日日纏綿。
院門重重關上。
粘稠的夜色,有什麼東西在奔跑的聲音,細墁地磚上升起一股陰森的寒氣。
嘚嘚。
嘚嘚。
我退到大殿內。
黑暗中,嗚咽聲聲,無數雙透紅的綠眼睛SS盯著院中帶血的兩個人。
「春和……救救爹爹……」
惡狗撲咬。
父王推出了他一直珍愛的王兄。
皮肉被撕扯的聲音伴著鮮血,一起噴湧而出。
掩上最後一扇窗。
我跪在母妃神龛前,上了三柱香。
煙霧繚繚。
母妃素來康健,雖有舊傷但並非及肺腑,突然之間重病而亡。
與魏氏父子脫不了幹系。
夜深,院子裡恐怖的嗚咽聲、雜亂的哭喊和求饒聲漸歇。
侍女袖刀來稟,
「魏肇鳴沒氣了。」
「還有……盈姑娘打開院門,救走了魏英傑。」
「姐姐是陛下冊封的長樂郡主,以後要用尊稱。
」
袖刀低頭稱是。
檀香縈繞,我眼中幹澀不已,閉眼祈願,
「母妃,保佑女兒吧。」
12.
第二天,長樂郡主並沒有與我一道用餐。
她派人傳話,這幾天身子不爽,想請一個太醫。
還想要母親留給她的一隊親衛。
「……防身用。」
她的婢女吞吞吐吐。
「長樂郡主夜裡給盛秋娘燒了紙錢…上了香,說是頭七要讓她好走。」
那時候,她剛把魏英傑接去。
父女團圓,緬懷舊人。
我垂下眼睫,遮住情緒萬千,
「都由她去吧。」
一個個玉壺春瓶被打落在地,瓷碎如情碎。
下晌,
長樂郡主的馬車急急出了府,沒有與我打招呼,直往壽春親王府而去。
一張花宴貼也送到我手中,
「壽春親王府,海棠花盛。」
13.
翌日,我如約而至。
壽春親王並沒有出席宴會,他的王妃言笑晏晏,拉住我的手,
「男賓一處談要事,女客一處話闲情,互不幹擾。」
「快帶郡主去月雅堂。」
王妃又道,
「送一盆垂絲海棠給郡主賞玩,勞煩您的侍女去挑一盆。」
袖刀接到我眼神示意,領命而去。
王府的婢女身穿天青色比甲,腰間掛花蝶繡的精致香囊,一步一香搖,將我引到花叢深處。
花愈盛。
人愈少。
「月雅堂這麼偏僻麼?」
婢女解釋道:
「前往月雅堂有兩條路,
另一條路雖近,卻與男客相雜,怕驚擾了您。這一條路也不遠,穿過花林就是了。」
眼前槐樹濃綠匝地,春日潮雨一生,如同張開了青紗帳,看不見人影幢幢。
我掏出柳葉刀,抵在婢女腰間。
「回去。」
婢女依舊掛著圓融的笑,
「郡主,這是壽春親王府,可由不得您。」
她掏出帕子,快速揮動。
眼前變得模糊。
再醒來時,我已經被綁到了床頭。
14.
帳幔低垂,金龍出海屏風後,一個瘦削的身影踱步而出。
眉目迥然。
文質彬彬。
是年近不惑的壽春親王。
「春和,你醒了。」
他把熱茶遞到我嘴邊,一如我印象中溫文爾雅的叔伯。
小時候,母妃經常與他一起議事。
我在桌下轉來轉去,無聊摳上面的紋路。
母妃趕我去外面學刀劍。
壽春親王會解下腰間玉佩,溫和喚我:
「春和,今天是辰龍青玉佩。」
母妃笑,
「王爺別慣她,每次給她一塊,都能湊齊十二生肖了。」
「那正好,留給我們小春和做嫁妝。」
他低眉斂目,神情溫柔,比魏英傑對我還要耐心。
十幾年過去,母妃與壽春政見不和,漸行漸遠,記憶裡的一切都被塵封。
我眼神復雜。
壽春摩挲著手腕上的一百零八串菩提子,不緊不慢的感慨:
「春和,數年不見,你已經是大姑娘了。」
「本王與你母妃之事,本來不宜牽扯到後輩。
可你一個姑娘家,未免太膽大。權柄是劍,容易傷人,女孩子還是不要舞刀弄槍的好。」
他坐在床頭,輕撫我的右手。
我被繩索捆住,動彈不得。
他右手隻有四根手指,當年為取得女皇信任,壽春親手砍下大拇指,殘疾之身,與皇位斷絕。
如今他已有子嗣,賊心又起。
壽春出神的回憶,
「你小時候的手多麼柔嫩,像荷花花瓣,特別是大拇指,圓潤輕柔,捏一下軟到本王心裡。」
「怪你母妃,教你舞刀弄槍,好好的女孩子,長了一手繭子,連畫眉的筆都握不住。」
他的目光像蛇一樣,在我臉上身上遊移。
「好孩子。」
「壽春王叔,以後給你畫眉。」
我一陣惡寒。
及笄禮那天,
魏英傑說給我找了好人家……莫不就是壽春親王……
仿佛猜到我心中所想,壽春深深凝視著我,
「你父王沒跟你說麼?」
「棄了郡主之位,隨侍本王身側,把兵權交由本王,將來許你母儀天下。」
他聲音衝滿了蠱惑。
臉越湊越近。
我咳了一聲,聲音虛弱無力,自嘲一笑:
「王叔,春和願賭服輸。」
「若是早知王叔心意,春和又怎會負隅頑抗呢?都怪我父王心狠,一心想要置我於S地,不曾將王叔情誼告訴我。」
「事到如今,我沒有什麼辦法了,任由王叔處置,隻求王叔讓我每年能夠祭祀母妃,免她黃泉下孤苦無依。」
我絕望的閉上雙眼。
壽春得意一笑,
慢慢幫我解開繩索。
「春和還是那個聽話的小丫頭,很乖。」
「當年要不是有你母妃那個母老虎在,王叔早就忍不住把你抱回府了。」
「多好的小人兒,一沾染世俗,就會失去靈氣。」
迷藥勁兒未過,我全身無力,無法反抗。
我憤憤的用腳踢了一下床板。
壽春摸著我的頭發,一向不離身的佛珠摘下,扔在床榻上,他的臉越來越大。
電光火石間。
我掏出腰間柳葉刀,往自己大腿扎了一下。
疼痛讓我一瞬間清醒過來。
壽春雖清瘦,終究是個身強體健的男子,他背過身來,一把捏住我脖頸,臉貼上來,幽幽道:
「真是個不聽話的孩……」
言未畢。
一把匕首從他後心插入。
他嘴角流血,驚愕扭頭……
「你————是你————」
15.
是我的姐姐長樂郡主。
她一身婢女打扮,從床板下滾出來,手中握著我送她防身的匕首。
「春和,嚇S我了,這個老混蛋竟然想碰你。」
她濃眉一橫,像極了母妃護我的模樣。
母妃的血脈,一定不會出小人。
其實,姐姐早就察覺到母妃之S有異。
她說,盛秋娘曾經送過魏英傑一副藥,說能取婦人性命。
她當時不知道這個婦人,就是自己母親。
得知真相那天,
痛不欲生。
她借主僕之誼去天牢探望盛秋娘,救下魏英傑,表面與我決裂,借機潛入壽春郡王府……都是與我和明月姨母商量過的。
明月姨母曾擔憂,
「春和,她畢竟是在盛秋娘身邊長大的,可信麼……」
我曾看到過姐姐滿是皲裂的手,和她在母妃靈前淚流滿面的樣子……還有……及笄禮那天,魏英傑讓侍衛們包圍我,姐姐悄悄挪動腳步,擋在了我身前。
眾人都以為她嚇傻了。
但她不動聲色站穩腳跟,老母雞般的伸手,把我護在身後。
「血脈相連,我信姐姐。」
姐姐果然沒有辜負我。
16.
她把佛珠扔給我,
手腳麻利捆住了受傷的壽春。
壽春嘴角掛血,臉上陰鸷,
「咳………我小看了這個小丫鬟。」
「不愧是你母妃的孩子……」
「一個個都心狠手辣。」
姐姐往他嘴裡塞了一塊抹布。
「王爺未免太小瞧天下女子,為奴為婢幾年,不是就非要為奴為婢一輩子。你口中所說的主人家仁慈待我,在我看來,都是騙局。我一個好好的王府郡主,本來有母親疼愛,有天賜爵位,為什麼非要感恩別人讓我好好當了十八年奴婢呢?」
「我又不是王爺這樣的賤皮子。」
姐姐翻了個白眼。
她是個很聰明的女子,從來沒有被這群人的陰謀蒙蔽過。
一百零八顆佛珠中,
有一顆是空心,裡面藏著虎符的藏身地圖。
我徒手捏碎菩提子。
虎符就藏在月雅堂第三層博古架的梅瓶上。
姐姐一身婢女裝扮,方便行事,她很快取了回來。
我驗過真假,心中一松。
虎符在手,壽春已無法號令五路大軍。雖然他仍有親信,但蝦兵蟹將,不足為慮。
他與母妃長達十年的兵權之爭,終結在一個尋常賞花宴的這一天。
我與姐姐相視一笑。
「姐姐,把我們的好父王叫來吧,壽春親王這盤殘局,必須他這個親信來收拾。」
魏英傑匆匆而來。
他以為與壽春交易達成,送出一個女兒,是時候以老丈人身份提點要求了。
他滿面紅光的推門而入時,我一個悶棍打在他後脖頸。
他暈了過去。
我將匕首放在他手掌中。
壽春亦因流血過多而昏厥。
萬事俱備,隻欠東風。
賞花宴月雅堂,明月長公主等待已久。
我慌慌張張出現在月雅堂,
「我父王與壽春王叔吵架了,求長公主殿下去勸勸架,千萬別傷了和氣。」
明月長公主隨我前來。
一眾勳貴伸長了脖子跟在後面。
推門。
隻見滿地血跡。
信陵王魏英傑呆愣在原地,手中一把匕首,沾滿鮮血。壽春親王捂著胸口,一襲白衣被血染紅,不知生S。
長公主驚呼出聲,蓋棺定論,
「信陵王S了壽春親王,快去稟告陛下。」
17.
一出亂劇,在女皇陛下的金口玉言下落了幕。
信陵王酒後S人,壽春親王無辜身隕。
為此,剝奪信陵王之爵位,按律處S,禍不及長樂、春和兩位郡主。
壽春親王S,朝廷收回親王爵位,其長子、幼子皆封郡王,前朝皇室再無超品王爵留存。
五路大軍由女帝重新指派將領。
春和郡主領北路軍大都督一職。
長樂郡主忠孝醇厚,入宮為女官。
得知這一消息時,姐姐正在練字。她的字,一筆一劃,雖還生澀,但極為端凝沉靜。
她寫的是:
「制衡。」
紙團被扔進火裡燒掉。
火舌熊熊中,我看見她眼睛亮的像寶石。
18.
長樂入宮前,與我一起拜祭母親。
墳有有棵桃樹,還有棵楊樹。
兩樹的根部纏繞在一起。
樹冠卻直衝雲霄而去。
跪拜起身時,有蝴蝶翩翩而來,繞過我的發髻,飛過長樂頭上的宮花,久久不去。
「母妃,我們一家終於團圓了。」
長樂緊緊握住我的手,看向蝴蝶飛去的方向。
桃柳依依,天高地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