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沒人要了。
母妃一點都不想讓我留在重華宮。
她絲毫不在乎我還在這裡,也不在乎我是否能聽懂這些話,更不在乎我會不會難過。
我當然難過。
難過得連面前的烤乳鴿我都吃不下去了。
可我拼命忍住眼淚。
不管用啊,眨巴眼睛也不管用,眼睛還是越來越模糊,我連面前的烤乳鴿都快看不清了。
「兒臣給父皇請安!」
一道熟悉的聲音傳來。
我的眼淚吧嗒一聲滴在烤乳鴿上。
是大皇兄啊!好久沒見他了。
「朝陽?可有事?」父皇聞聲抬起頭來。
大皇兄微笑著看了我一眼,便又恢復了往日的嚴肅:「父皇,母後身體日漸好轉了,今日已能下地走路了,
隻是母後想念姚姚想念的緊,特命兒臣來接姚姚回家。」
來接姚姚回家。
回家。
我在心裡默念了許多遍,好像心裡有一股暖流在湧動。
「朕已決定將姚姚……」父皇沉吟片刻,說道。
「姚姚這就跟你回去,朝陽,替我謝謝皇後娘娘,我明日去向她請安。」母妃迫不及待的打斷父皇的話,搶著說道。
我不等父皇再開口,一溜煙兒跑向大皇兄。
他穩穩的接住我,抱起我便向父皇告辭:「父皇,容娘娘,兒臣這就帶姚姚回去了。」
說罷就要往出走。
「大皇兄,等一下,我有禮物要帶給皇後娘娘。」
我蹦蹦跳跳地拉著大皇兄往寢殿跑,想把折的梅花帶給皇後娘娘。
最終我還是隻拿了臘梅,
看到紅梅我便想起了那日在梅園的事,若是此時將紅梅拿出去,母妃定然會懷疑。
「大皇兄,你在屋外等等我吧。」
我得將紅梅處理掉。
大皇兄依言走了出去。
我連忙將紅梅塞進床底下,用腳踏遮住。
5
終於,我回到了鳳棲宮。
皇後娘娘的臉上還是生病的疲態,好像一個瓷娃娃,一碰就會碎。
我撲進她懷裡,還是熟悉的花香混著藥香的味道。
「我的姚姚怎麼瘦了?」她輕撫著我的臉,柔聲問道。
我眼淚奪眶而出,明明開心得不得了,但是還是想哭。
她頓時慌了神,忙拍拍我的背:「怎麼了?姚姚。」
我從她懷裡抬起頭來,笑著搖了搖頭:「娘娘,姚姚好想你,想你想得都吃不下飯。
」
「母後可別信她,方才的早膳還吃了烤乳鴿呢。」大皇兄笑吟吟的抱著臘梅走過來。
「我沒有!娘娘,方才的乳鴿我都沒吃!」我急忙說道。
皇後娘娘伸手刮了刮我的鼻子:「是瘦了些,看來是吃飯不香,快備些姚姚愛吃的飯菜,我還沒用早膳呢,姚姚再陪我用些吧。」
「好!」我立馬應到。
大皇兄和皇後娘娘哈哈大笑。
我走過去接過大皇兄手中的臘梅,獻寶似的湊到娘娘懷裡:「娘娘,你聞聞香不香?」
「真好聞,送給我的嗎?」皇後娘娘接過臘梅,深深嗅了一口。
「這是我親手折的,祝願娘娘身體安康。」
「謝謝姚姚……」她將我摟緊,聲音哽咽。
聽宮人們說,父皇最近去重華宮去的更勤了,
流水一樣的珍寶給母妃送去,一有時間就去陪母妃。
我還聽說紀州的賑災任務交給了昭遠大將軍。
可是重華宮一熱鬧就顯得鳳棲宮愈發冷清,皇後娘娘也是盼著父皇來的,可父皇總不來。
6
鳳棲宮可真好,這裡的一切我都很熟悉,閉著眼睛都能在各個房間穿梭。
皇後娘娘身體漸漸好轉,各宮嫔妃也都紛紛來請安問候。
我母妃是第一個來的,她與皇後娘娘在正廳說了很久的話。
她走後,皇後娘娘將我叫進屋內,問我:「姚姚,你是想住在鳳棲宮還是重華宮?」
我幾乎沒有思考,脫口而出:「鳳棲宮!」
「好!你母妃方才說,若是你願意,便向陛下請旨,將你記入中宮,以後做我的女兒,喚我母後可好?」
我該是高興的,
可是我心裡怎麼生出一絲難過呢?
母妃她當真不想要我。
見我不回答,皇後娘娘低聲問我:「姚姚不願意嗎?你以後還是可以叫容貴妃母妃,我是你的母後,以後便多一個娘親愛姚姚,好不好?」
「嗯,我願意,母後。」我藏進她懷裡。
現在我開心起來了,皇後娘娘說錯了,我不需要兩個娘親,我有她就夠了。
父皇來看過皇後娘娘幾次,但他卻遲遲不下旨。
我急了,跑去他的延政殿找他。
「父皇,我想做皇後娘娘的女兒。」我拉著他的手撒嬌。
他蹙著眉:「可是姚姚,你是我和你母妃的女兒啊。」
我拼命搖頭,哭著重復那句「我想做皇後娘娘的女兒。」
父皇到底寵我,很快旨意便下來了。
皇後娘娘回絕了所有來道賀的妃嫔,
親自下廚做了一桌子好吃的。
大皇兄送了我一把華麗無比的弓,青玉的弓身,首尾分別刻著我的名字:姚姚、朝玉。
那是我吃過最開心的一頓飯。
7
我以為可以一直這樣無憂無慮下去。
可是父皇受傷了。
在我十六歲那年。
據說是微服私訪時遇到了敵國細作,父皇身邊精兵本就帶的不多,最終寡不敵眾,身負重任。
我去看他時,他躺在大大的龍床上,了無生氣。
太醫來了一撥又一撥,皇後娘娘哭腫了眼睛,嫔妃跪了一地。
父皇清醒了又迷糊,迷糊了又清醒,反反復復,他總是在夢中喊我母妃的名字。
可我母妃就來了一次,也隻匆匆看了一眼,便回了重華宮,隻吩咐太醫好生照看。
父皇的情況越來越嚴重,
太醫說恐怕傷及了肺腑。
皇後娘娘日夜誦經為父皇祈福,終於在一個深夜,她砸了月華殿的佛像和香案,扯斷了佛珠,怒氣衝衝地衝到了重華宮。
那是我第一次見皇後娘娘發這麼大火。
我趕去的時候,母妃跪坐在地上,嘴角有隱隱的血跡,臉上是腫起來的巴掌印,皇後娘娘也跌坐在地上,氣喘籲籲,臉上掛滿了淚痕。
一時之間我不知道該扶誰,宮人也都不敢靠近。
皇後娘娘見我來了,忙從地上爬起來,隨手擦了擦臉,拉著我回了鳳棲宮。
之後的日子,皇後娘娘再沒拜過佛,她說信佛不如信自己。
她開始發動她所有的力量遍尋名醫,也不知道是不是她感動了神佛,父皇硬生生被她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父皇對皇後娘娘也親近了許多。
可是父皇的身體大不如前了,
朝政也漸漸荒廢,敵國便趁機宣戰。
驍勇善戰的昭遠大將軍年事已高,朝中竟無武將可用。
大皇兄自請領兵,被父皇駁回。
父皇的身體他自己最清楚,大皇兄必須隨時準備繼承皇位,萬不可有任何閃失,其他皇兄都不擅武藝。
有大臣推薦了六皇叔晉王。
六皇叔和父皇的武藝都是先皇親傳,他此前一直跟隨昭遠大將軍,如今也算是接過了大將軍的擔子。
我終於見到了傳說中俊美無雙的六皇叔。
父皇整日湯藥不離口,我在旁隨侍。
六皇叔帶著一身暑氣走進來,英俊的臉上一層薄汗,雖已值中年卻仍不失矜貴傲氣。
他和父皇有五六分相像,隻是如今病痛纏身的父皇身姿再沒有六皇叔這樣矯健挺拔。
「臣弟願領兵S敵,
護我嶽國!」
父皇與六皇叔分析了戰前局勢,最終六皇叔接下了兵符。
他轉身離去時,微風吹起了他的衣角。
我猛然怔住。
那夜梅園的記憶像洪水一般向我湧來,手中盛著湯藥的碗滑落。
一旁的宮人眼疾手快,迅速上前接住,湯藥灑在了明黃色的鍛被上。
「怎麼了?」父皇狐疑地望著我。
「沒事,手有些酸了,請父皇責罰。」我說著在他床邊跪下。
父皇將我拉起來,拍了拍我的手:「你也累了,這裡有人伺候著,你去歇著吧。」
我點點頭,離開了父皇寢宮。
8
重華宮還是老樣子,金碧輝煌卻毫無生氣。
母妃一個人在院中寫字,娟秀的小字與她淡漠疏離的氣質不大匹配。
我悄悄走近,
終於看清,她在寫家書,已經寫了很厚一疊,折放在旁邊,我看不清內容。
「母妃。」
我喚了一聲。
她轉過頭看我,手卻急忙去遮掩那封還未寫完的信。
「你怎麼來了?」還是那般冷漠語氣。
我福了福身子,說道:「母妃,父皇龍體欠安,母妃為何不去看看他?」
我也學著她淡漠的語氣。
她似是感覺到我跟往常不一樣,抬起頭來盯著我看。
「你父皇龍體欠安又不是一日兩日了,自有太醫照看著。」
我第一次感覺到母妃心這麼狠,她當初不要我時我都未曾覺得她心狠,隻覺得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