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爸爸,牛奶養胃,你喝這個吧。」
以前爸爸總是和我說,我是有媽媽的。
媽媽隻是出去工作了,以後會回來的。
所以,我一直在等媽媽回來。
我在等媽媽回來照顧爸爸,等媽媽來補償我們的家,我把希望都寄託在她身上。
等著等著,爸爸都老了。
媽媽卻說,她不認識我和爸爸。
我知道,我不可能再有媽媽了。
爸爸也沒有老婆了。
以後我要像爸爸照顧我一樣,去照顧爸爸。
8
我和爸爸,連夜坐上了火車。
回到家後。
我去校上課,爸爸繼續打著兩份工。
我們又回到了從前的日子。
隻是,我和爸爸的小家,比以前安靜了。
放學後,我躲在小房間裡做作業。
爸爸下班回來,也會躺在床上,不發一言。
在學校裡,我很忐忑。
我不知道我的同學和老師,有沒有看到那一天的直播。
但是我知道,和我說話的人更少了。
以前那些在背後小聲議論我,說我沒媽媽的男生,都不說話了。
他們隻是在我走過去的時候,用一種很憐憫的目光看著我。
我轉過去看他們,很想和他們說,我不需要他們可憐我。
但是我不敢轉頭。
不知道為什麼,鼻子很酸,眼睛很澀。
一不小心就掉眼淚了。
我不想別人看見。
班主任還是和以前一樣關心照顧我,
隻是在和爸爸說話的時候,沒有那天早上那麼熱切。
這個周末的晚上,我和爸爸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晚上七點,我們調到新聞頻道。
在電視裡,我又看到了媽媽。
新聞裡放著一段採訪。
那天讓人領我和爸爸上電梯的那個老爺爺,在和媽媽說話。
他笑容很和藹,說要給媽媽介紹結婚對象。
爸爸的眼神愣愣地看著電視,廚房的水燒開了,咕嘟咕嘟地響了好久。
爸爸沒有反應,像是沒聽到一樣。
「爸爸……」
我輕輕喊了他一下,爸爸猛地回過頭來,很是慌亂地問我,怎麼了。
爸爸去了廚房。
也許是太小,不明白為什麼媽媽會不要我們。
明明她和爸爸快要結婚了。
明明她已經有我這個女兒了。
為什麼,還要讓人給她介紹結婚對象。
人真的可以拋棄家庭嗎?
爸爸去了很久很久,廚房門也被關上了。
又過了一會,爸爸才出來。
在他出來的時候,我已經換了電視頻道。
爸爸笑了一下,神色如常地抱著我,陪我看動畫。
可我能感受到,爸爸的手,環得很緊很緊,像是怕我跑掉。
他把臉埋在我肩膀上,我感覺到肩膀上的衣服湿了,但是我裝作什麼也不知道。
就這樣,那天晚上爸爸沒催我睡覺,我們一起看了一集又一集動畫。
我們沉浸於眼前的生活,好像都不再去期盼什麼。
放學以後,我學著大人們的樣子打掃房間。
媽媽那張放在爸爸床邊的老照片不見了。
就這麼大的房子,我翻來翻去找了很多遍,也沒找到。
有一刻,我突然就明白了。
我沒再找,返回去繼續收拾房間。
爸爸床頭的小桌子上,還擺著一個泛黃的厚厚的日記本。
這個本子有好多年了,幾乎每天,我都能看見爸爸在上面寫東西。
此時它攤開放著,我合攏時看了一眼。
最新的一篇,是昨天晚上記的。
前面斷了很多天沒記,留了一大片空白。
米黃色微皺的紙張上,寫著一首詞。
我趴在桌子上,撫著紙張,輕輕讀了出來:
「十年生S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
……
「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夜來幽夢忽還鄉,
小軒窗,正梳妝。相對無言,惟有淚千行。」
有幾個地方的墨水暈染開了,讓紙上的字難以分辨。
我小心翼翼地把紙上的皺痕撫平,把日記本擺了回去。
9
我是沈恩善。
發布會那天,我在後臺看見了一個很奇怪的男人。
他神情憔悴,滿面風塵,帶著女兒,站在人群裡。
直到看到我,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他的眼神很炙熱,一直停在我身上,想不注意都難。
隻是他認錯了人,將我當成了他的妻子。
叫思涵的小女孩,拉著我的衣服,叫我媽媽。
我孤身一人三十多年了。
那一刻,我第一次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我差點哭出來。
那種感覺真的很奇妙,很溫暖。
但可惜,我不是他們的家人。
我從小就是孤兒,上完學就參加工作。
然後十年科研,身邊從無羈絆。
怎麼可能會有人等我那麼久……
那對父女要找的那個人,該多麼幸運。
那個男人,他一個人把女兒帶到這麼大,一定很辛苦吧。
還有那個小女孩,她看我的眼神裡,那種企求和委屈,莫名讓我想到了小時候的自己。
我不善於安慰別人,隻好想辦法給他們提供一些幫助。
我把我的名片放在記者送的花裡,送給了那個小女孩。
但那個孩子很倔強,沒有要。
那束花被丟在地上的時候,我的心狠狠地疼了一下。
我想抱抱她,她甩開我,和她的爸爸走了。
後來,我又回到那個休息室。
地上的鬱金香已經不見了,我呆呆地坐在那裡,心裡像是缺了一大塊。
我又想起那對父女。
想起那孩子看著我時,孺慕又眷戀的表情。
如果可以,我真希望她是我的女兒。
她離開時,仿佛把我的魂一起帶走了。
10
晚上。
我洗完澡,看向鏡中自己的臉,眼角已經爬上了一些細紋。
我的年紀不小了。
或許像組長說的那樣,我該早點結婚生個孩子,安定下來。
我也渴望,能有一個幸福團圓的家庭。
我和同事介紹的幾個對象相親見面了。
但沒找到合適的。
我搖了搖頭,把苦咖啡喝完,離開了咖啡廳。
過段時間再說吧……
我已經連續好幾天,沒有睡好覺了。
晚上昏昏沉沉地做了很多夢,醒來時頭痛欲裂。
夢的內容,想不起來了。
隻是偶爾會有一些場景,斷斷續續地在腦海中閃過。
夢裡,我笑容燦爛,有個人一直陪著我。
我想看清那個人的臉,卻像是隔了一層迷霧一樣,怎麼也看不清。
半夜,我又醒了。
臉上一片冰涼,枕頭有些潮。
四周很黑,安靜極了。
隻有床頭的時鍾,嘀嘀嗒嗒在輕響。
窗簾沒拉攏,一束月光照進來,讓房子顯得又空又冷。
我坐起來,沒開燈。
我注視著窗外的明月,月盤上有片孤冷的陰影。
我眼前模糊了一下,月盤上的陰影,在我眼中成了一個女子的模樣。
月亮上,或許真的有嫦娥吧。
我坐了太久,腦袋再次變得昏昏沉沉的。
意識混沌間,仿佛聽到有人在我耳邊念了一句詞:
「嫦娥老大無歸處,獨倚銀輪哭桂花。」
或許,是在哪裡看到過這句詞吧。
嫦娥在月亮上,該很孤獨吧。
世人羨慕嫦娥飛升,高高在上,長生不老。
可她失去了愛人,隻能隔著星空,和後羿相望。
重來一次的話,她還會義無反顧地吃下西王母的靈藥嗎?
11
我的睡眠時好時壞。
有時候會做些溫馨的夢,整夜都睡得很沉。
但更多的時候,我都在做噩夢。
白天的時候很疲憊,身上犯懶,不想去做任何事。
更糟糕的是。
這段時間,我隱隱感覺有人在跟蹤我。
有時候周圍明明沒有人,卻會聽到陌生男人說話的聲音。
我有些煩躁,索性向上級提出申請,搬離這裡。
就這樣,我搬到了一處治安良好的高檔小區。
重要的資料和物件,已經提前打包寄走了。
剩下的,無非是些沒什麼用的舊物件。
我喊了收廢品大伯。
他正收拾著,忽然喊我:
「姑娘,這本子你還要嗎?」
老人從一個大箱子底下,翻出一個牛皮封面的筆記本。
怕遺漏了重要的資料,我道了聲謝,接過來翻了翻。
紙張陳舊,字跡青澀。
是我早些年摘抄的古詩集。
隨意翻了翻,正打算合上,竟意外看到一個全然陌生的字跡。
筋骨分明,力透紙背——不是我的字。
「十年生S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
「……」
「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
「……」
是蘇軾的詞。
他的詞超邁豪放,像這首江城子這樣至情深婉的詞,少有。
我仔細想了想,沒想起這首詞是誰抄的,倒是又想起了一個人。
那個在後臺帶著女兒來找我的男人。
說來也巧。
那個男人等了他的妻子十年。
「塵滿面,鬢如霜……」
這詞用在他身上,很應景。
這些多天過去了,不知道那個男人,找到他的妻子了嗎?
「姑娘?這些東西我都收拾好了,你再看看你有沒有要的東西。」
收廢品的老伯喊我,我才發現自己走神了。
「你都拿走吧。」
我將本子收了起來。
12
我搬進了新住處。
這個房子比原來的大了幾倍。
我把原來的東西拿出來擺上,又添置了一些新物件。
房子還是很空蕩。
憑我一個人,怎麼也沒辦法把房子填滿。
廚房很大,做了中西分離的設計,廚具很新。
我也懶得做飯,從沒生過火。
這裡空蕩又冷清,全然沒有家的氣息,我便去外面遊蕩。
我時常會坐在長椅上,看著小區裡,一家又一家笑笑鬧鬧地在面前經過。
我像一個偷窺者。
從小到大,都在偷偷觀察別人的幸福。
這些年。
老同事經常會聚餐。
我經常會去,他們是我在世上,唯一的熟人了吧。
人多的地方,總該熱鬧些。
和他們聚在一起,我感覺到了久違的人間煙火氣。
大家圍成一桌,吃著熱乎乎的火鍋。
熱騰騰的霧氣和香辣的氣味混合在一起,空氣中一片氤氲。
吃到後面,氣氛越來越熱絡,大家笑呵呵地談論著從前的事。
說到最後,他們都羨慕地看著我。
「恩善,
我們這些人啊,你看看,多多少少都落了點毛病。
「隻有你,一點事都沒有。」
他們嘈雜的聲音,在我耳邊環繞著,又慢慢模糊起來。
我靠窗坐著,把窗戶推開了一點,看著天上那輪月亮。
我看到嫦娥了,她也在看著我。
「你一個人在月亮上,孤獨嗎?」
我問她。
她冷寂如霜的眉眼低垂著望過來。
似悲憫,似嘲諷。
「那你呢?坐在這麼多人中間,你又真的開心嗎?還是覺得孤獨呢?
「你團圓了嗎?」
她虛無縹緲的聲音,落入我耳中。
我一時之間分不清這是我的幻想,還是現實。
我關上了窗,將月光隔在外面。
不知道什麼開始,我常常會走神。
晚上也會陷入一些奇怪的夢境,還會莫名其妙地頻繁流淚。
我真的沒有後遺症嗎?
為什麼心裡空落落的,像是丟失了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
13
我想我大概是老了。
這幾年,我的腦海裡總是閃回一些畫面,像是走馬燈一樣。
「字不是這樣寫的,看好了,我給你示範一遍……」
「哎,你怎麼這麼笨,這首詞你喜歡嗎?我給你抄吧。」
「你不會做飯啊,沒關系,我會。」
「我來炒菜,你煮飯就行,很公平吧。」
「你看,米舀出來這麼多就行,剛好夠我們兩個人吃。」
「恩善,我愛你,我們結婚吧,好不好?」
桌上燈火昏黃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