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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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沈雋衣是如何追到此處來的。


 


他幾乎沒有理會姬卿時那聲略帶挑釁的哼笑,隻沉靜地立在原地,攥著藥包的手指卻不斷收緊,在桑皮紙上留下幾道顯而易見的皺褶。


 


巷子外人聲喧哗,禁軍很快趕來。姬卿時就在這般混亂的場面上悄無聲息地隱匿至人群中去,很快便失去了蹤影。


 


禁軍統領並不知曉劫走我的那人便是姬卿時。他看了看沈雋衣,又看了看我,識趣地帶著人退了出去。


 


我的小丫鬟被敲暈在一旁,車夫也倒在車架上。我走過去扶起小丫鬟,向沈雋衣開口:「勞煩將軍替我向江府通個氣兒,讓他們派人來接我。」


 


我徒步走回去倒也不是不可以,隻是將他二人丟在此處,恐怕有些不妥。


 


而我左等右等也未曾聽見沈雋衣的應答。再抬眼時看見的便是沈雋衣冷然緊繃的臉。


 


他緊緊地抿著唇,拎著小丫鬟和車夫的後領,一股腦丟進馬車裡去了。


 


隨後便是簡潔利落的翻身上馬,見我愣在原地,他清冷地抬起睫,「還不上來。」


 


這便是要送我回去了。


 


那一瞬間我竟罕見地有些遲鈍,赧赧地應了一聲。等我上了馬車,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若是放在從前,這般反應是會被他笑話的。


 


可是沈雋衣什麼都沒說。


 


回江府的路途不遠,大抵再拐兩條街便是。待馬車終於到了江府門口,家丁不明所以地簇擁上來,還以為是出了什麼大事。


 


我謝過沈雋衣後便要進府,他卻喊住了我。


 


那包用桑皮紙封住的藥被拋到了我懷裡。


 


「賠罪。」他言簡意赅。


 


我看著那包尚帶餘溫的藥,心中自是明了他的用意。


 


我傷寒初愈,今日卻被榮儀推下水,這包藥便是來賠這樁罪的。


 


他站在階下,一如當初那夜我丟下他那般沉靜地望著我。而我卻覺得怒火中燒,似乎有什麼東西要將我的理智都燒盡了。


 


我忍著慍怒,在家丁的驚呼聲中越下臺階,快步走到沈雋衣跟前。


 


我抬頭看著他,刺眼的光線照得我眼睛有些疼:「你說賠罪,那好,你告訴我。」


 


「今日這包藥,是你替榮儀推我下水而賠的罪,還是你私心想給我?」


 


沈雋衣本就不欠我什麼,是我虧欠他才對。


 


所以他有什麼好向我賠罪的呢?


 


他似是沒想到我會這般發問,愣神一瞬,張了張口,似乎要說些什麼。


 


可我卻倏地想起那時我被推入湖中,榮儀站在岸上,居高臨下地看我。


 


她的目光很是輕蔑:「對了,

你還不知道吧。聽聞父皇近來想給我和沈雋衣賜婚。」


 


我猝然閉眼。


 


在沈雋衣開口前,我近乎狼狽地躲閃掉他的視線,惡狠狠地將藥拍進他的懷中。


 


我忽然不是很想知道答案了。


 


5


 


那包藥到底沒能還回去。


 


那日我離開後,沈雋衣又將藥給了府中的下人。黑乎乎的湯藥被端了上來,熱氣映得燭火也朦朧。


 


所幸我未再因傷寒倒下,我也有了餘力去做該做的事。


 


姬卿時此刻就在京中。我在宮中與太子的對話他卻盡然知曉,可見他在宮中留有耳目。


 


那麼他是否也知曉了那些被他安插在朝中的黨羽,是我透露出去的?


 


很難說清我對姬卿時的情感。這三年來,他對我近乎百依百順,若非佔著他姬夫人的名頭,我幾乎快要以為自己是他明媒正娶的正妃。


 


他從不對我避嫌,故而我知曉他在朝中安插的所有棋子。他從未因繁忙而對我冷待,故而在下人眼中看來,我便是被他放在心尖上的姬夫人。


 


哪怕我隻是一個妾。


 


我斂下心神,提筆在紙上寥寥寫下幾句。


 


沒過多少時日,宮中便遞了拜帖,說是榮儀生辰,邀京中的才俊淑女們赴宴。


 


我並不想去的。誰會好心邀S對頭赴自己的生辰宴呢?


 


況且,榮儀已有二十,卻遲遲未嫁。明眼人都明白,所謂這宴,不過是打著生辰的幌子挑選驸馬罷了。


 


宮中的拜帖一下再下,饒是我稱病推脫都不起作用,就差榮儀親自跑到我府上請我過去了。


 


看來還是樁鴻門宴。不知榮儀相較三年前,是否有了長進。


 


我端坐在席間,不時傳來旁人的議論。


 


無非是一些笑話我如今境遇的言辭,

無甚新意,聽聽便過去了。


 


榮儀今日穿得招搖,頭戴十二支珠釵,像隻開了屏的孔雀。她盈盈上前,笑說:「諸位談何這般至興?」


 


王長史家的姑娘掩唇而笑:「不過是今日見了江姑娘,覺得有些感慨罷了。」


 


她繼而說道:「都說江姑娘時運不濟。倘若那年江姑娘未曾貪戀寧王權勢,同沈小將軍退婚,如今也該是我等不可在此置喙之人了。」


 


我彎著唇笑看她。


 


不容你置喙,你不也在此置喙許久了麼?


 


榮儀卻轉過身,發鬢上的珠釵顫呀顫。她睜著一雙明亮的眼,好似很是好奇:「對呀,江晚榆。你可曾後悔過同沈雋衣退親?」


 


「不悔。」


 


聽了我的回答,榮儀反倒不大高興起來。


 


她神色怏怏,從我跟前繞了一圈,鬱鬱不樂地開口:「你說什麼?


 


我俯下身,叩首到底。


 


「不悔。」


 


或許要我承認我諸般後悔,才能令榮儀心中痛快。榮儀恹恹地擺手賜酒。酒壺是九曲鴛鴦壺,她大抵以為我不知道。


 


她冷著臉,留下一句:「那便是最好不過。」


 


我的唇抵住酒杯,借著掩袖,眼也不眨地將酒倒了。


 


此後,榮儀頻頻在席間向我看來。我知道我應當是該「醉」了,便搖搖晃晃離席。


 


我知曉今日榮儀擇婿,多半會提到沈雋衣。


 


可我不想尋自己的不痛快,也不想看見榮儀痛快,便借由她手佯裝中計,再擺她一道悄悄離宮回府去。


 


帶路的宮女約莫也是她安排好的。她攙著我,不多時便到了一處偏院。


 


我原以為榮儀隻是想要我出醜看我笑話,直到我看見床榻上暈著的男人時,

隻覺如墜冰窟。


 


榮儀拿新科狀元與我作配,當真是看得起我。


 


我趁宮女不察時一個手刀劈暈了她。我甩著微疼的手,推開門便要離開。


 


一道熟悉的氣息從身後裹挾了我,像是有人彎著唇角在我耳畔輕笑:「噓,阿晚,是我。」


 


姬卿時。


 


他拉著我穿過重重殿宇,火紅的衣衫就像是夜晚裡漂亮的豔鬼。他對這裡很是熟悉,左繞右拐,輕輕松松地帶著我攀上了城牆高處。


 


我原以為在京城中看見他已是冒險,未曾想他竟大搖大擺地進了宮。


 


夜空星光點點,城牆外燈火通明,底下便是巡視的衛隊,我一把摁下他的腦袋,姬卿時輕輕「嘶」了一聲,順從地蹲在牆角。


 


「你瘋啦?」我壓低聲音,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你到底想做什麼?」


 


姬卿時凝了眉,

「本不想這般快來尋你的,隻是今日榮儀所做,叫我委實忍不下去。」


 


他向來不是忍氣吞聲的性子。


 


「說好會護你一輩子的。」他慢吞吞地解釋,「若是有人膽敢欺辱你,我必百倍、千倍還之。」


 


我的右眼狠狠一跳,就像是什麼大事即將發生。


 


果然,不遠處開始喧鬧起來,聲音是從我原先所在的那座殿宇傳來的。


 


我注視著他那雙黑眸,耐下性子同他解釋:「若你是來接我離開的,大可不必如此。你既然知曉府中部署是我泄露的,應當狠狠厭棄我才是。」


 


我很是不解。


 


他執拗地攥住我的袖口:「我不在乎。」


 


「很早以前我便知道你是帶著目的接近我的。可是我不在乎。」


 


聽見這話我不由得一怔。我愣是沒想明白,他到底圖什麼呢?


 


半晌,他垂下手,眼底有些黯然:「阿晚,你向來對我狠心。」


 


可下一瞬,那雙燦若星辰的眸子再次望了過來,他很快揚起笑,「不對。否則你那時怎會诓我出城,讓我獨自離開了呢?」


 


我心下稍滯。


 


世人皆知是他寧王謀反不成,拋下我跑了。


 


無人知曉那日是我在沈雋衣來之前便诓姬卿時出城,又打開城門放了沈家的軍隊進來。


 


我輕道:「我隻是不想城中再有傷亡。」


 


一旦開戰,受苦的隻有百姓。


 


我不想如此。


 


「可是,」姬卿時笑意盈盈,「你明明有機會S了我不是嗎?我對你從不設防,拿我邀功不好麼?」


 


我已不想再同他扯嘴皮子,巡視的衛隊不知何時會經過此處,如今我隻想趕緊將他打發走。


 


姬卿時卻從容地站起身,

笑道:「你又晚來一步。」


 


沈雋衣從另一側翻了上來,視線在我身上停頓一瞬,很快移開。


 


我覺得他二人的磁場指定不大對付。否則為什麼每每都能以這樣的方式遇見呢?


 


「第二次了。」沈雋衣淡道:「寧王是還未曾收到江家的和離書麼?聖上說罪不株連,已賜她同你和離,便不要再糾纏了。」


 


空氣頓時劍拔弩張起來。


 


沈雋衣闊步上前,將我掩至身後,讓我同姬卿時分離開來,又對他說:「談談。」


 


我不理解事情是如何變成現在這般局面。二人說要談談,卻又同時默契地將我排除在外。


 


不過短短一刻鍾,沈雋衣便從屋子裡出來了。屋子裡已經沒了姬卿時的身影,他向來去留隨心,想來是已經離開了。


 


我在城牆上抬頭看著星空。今晚月亮很亮,

月光映照之下,在沈雋衣的長睫下留下一小片陰影。


 


他抬手朝其中一座殿宇指去:「那裡是廢宮。」


 


此刻燈火通明,是榮儀派人引我去的那座殿宇。


 


「那時在席上見你不適,本想出來尋你。但被人拖住了腳步,這才晚了一步。」


 


我回頭看他,莫名道:「你不必同我解釋這些。」


 


沈雋衣沉默片刻,道:「要的。」


 


他背倚著城牆邊沿,半個身子懸在空中,就像是一隻隨時蹁跹而下的蝶。他微微闔下眼,看起來精致又易碎。


 


可是他睜開眼時,眼底綻出的光實在太過絢爛。他帶著幾分迷茫,卻不含任何遲疑或猶豫。


 


他幾近墜落,我下意識伸出手去拉他,卻被他順勢拉入懷中。


 


清冷氣息登時撲面而來,氣息鋪天蓋地將我吞沒,我連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他說:「我應該要恨你的。」


 


我的眼睫顫了顫。


 


我從未見過這般矛盾的迂回,他的下巴擱在我的肩上,聲音悶悶,帶著顯而易見狼狽的退卻:「離他遠些,好嗎?」


 


我沒有說話。


 


我從他懷中抬起頭,目不轉睛地看著他:「沈雋衣,若是你明白江家做過什麼,還會說出今日這番話嗎?」


 


我輕垂下眼,唇邊譏诮:「你不知道吧,三年前那樁糧草案,有江家的手筆。」


 


「我爹是奸臣。你確定要與奸臣的女兒為伍嗎?」


 


三年前,那樁糧草案涉及京中諸多官員。


 


被撥下的糧草和軍款被大小官員層層吞吃,抵達前線時已所剩無幾。


 


邊關節節敗退,連失三城。


 


梁州郡守拼S戰至最後一刻,城中沒了糧食,

隻靠沙土充飢。士兵餓著肚子,他便S了自己最寵愛的姬妾與眾將士分食,方得又撐一日。


 


後來敵軍破城,梁州不降,無一人生還。


 


是謂屠城。


 


本該徹查的糧草案卻隻推出了個七品小官來頂罪,而沈家因看護糧草不利被貶,這樁事便這般輕而易舉地翻過去了。


 


我從未想過我爹也會涉入其中。他一向將我捧在手心,他會慈藹地看著我習字,頗為自豪地昭告所有人:這是我的女兒,是江家的明珠。


 


我也一直以為他是個人人稱贊的好官。


 


瞧,聖上親題的那副「清正廉明」分明還掛在牆上呢。


 


可是一牆之隔外,我聽著他漠然又絕情地安排完長姐的喪事,我這才知曉——


 


啊。


 


原來糧草案中有他參與。


 


原來寧王抓住了他的把柄。


 


原來長姐不是心儀寧王,才心甘情願嫁與寧王做妾的。


 


我倏地想起幼時那年爹爹帶我去燈會。


 


我看著家丁一腳踢開街邊攔路的乞兒,我咬著糖人,想問問爹爹為什麼要踢開他們,他們不會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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