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有放不下的心上人,我便善解人意地與他退了婚。
他說要去鄉下支教,我便跑去城裡打工。
他紅著眼問我為什麼。
我沒告訴他,上一世,他年老病重時,終於與我相看兩厭。
最後,甚至以S要挾,逼我離了婚。
他找到了年少錯過的白月光,給她蓋新房,帶她四處旅行,把愛和積蓄,都給了她。
徒留我,守在鄉下老家。
生前無人溫粥煮藥。
S後無人立碑扶棺。
這輩子,我想靠自己,活得好一點。
1
再睜眼,我又回到了尚未與顧琛結婚的那年。
坐在老舊的瓦房裡,我看著鏡中的自己——
不再是白發垂暮,
而是變回了少女時期的青澀模樣。
緩了好一會兒,我才確認自己是重生了。
「盈盈,你在家嗎?」
一聲吆喝,很快將我的思緒拉回。
是張姨來了。
上一世,就是她幫忙促成了我和顧琛的親事。
我走到外屋時,爺爺已經將張姨請了進來。
一見我,張姨就樂了:
「哎喲盈盈,可算見到你了,今天有個好消息!」
張姨自來熟地坐下來,神秘笑道:
「顧琛回村了,你倆趕緊商量商量。
「拖了這麼久了,我尋思讓你倆的親事早點定下來呢!」
當初,我爸從洪水裡把顧琛和他媽媽救了上來,自己卻被衝了下去。
空留了個抗洪英雄的稱號。
從那之後,
家裡就隻剩了我和爺爺。
顧琛為此心懷愧疚,從小到大都很照顧我,還說以後要娶我當媳婦。
這事全村人都知道。
後來,顧琛成了我們村最有出息的學子。
這些年他忙著考學,等分配工作,一不留神,我和他的婚事就拖到了現在。
如今,我已經二十三,顧琛也二十六了。
張姨是想作為媒人,幫我們牽個頭,過過場面擺幾桌席,再安排我倆去領個證,就算成了。
爺爺忙問我的意思。
隻是這次,我並沒有像上一世那樣歡快地答應,而是禮貌地拒絕了她:
「謝謝張姨,不用麻煩了。
「我並不想嫁給顧琛。」
此話一出,屋裡靜默許久。
張姨擰著眉頭問我:
「盈盈,
你沒事吧?
「顧琛現在都留校當老師了!多體面的工作啊!
「你倆要是真定下來了,顧琛肯定會將你接到省城去,好日子這不就來了?
「現在有多少人排隊饞他這塊香饽饽呢,你怎麼還不樂意了!」
是啊。
在別人眼裡,能嫁給顧琛,無論怎麼看,都是我佔了大便宜。
隻有我清楚地知道,顧琛是不會帶我走的。
即使結了婚,他也會把我留下來,讓我一個人懷著孩子,種田耕地,伺候婆婆。
幹不完的農活,受不完的白眼。
他每年隻回來兩次,更多的時候是給家裡寫信。
我識字不多,為了能與他聯系,自學了很多書。
我在字裡行間訴說對他的思念,可他的回信卻總是很短,語氣更堪稱冷淡。
後來有了電話,
他就連寫信都免了。
每月一通電話,時長不超過一分鍾。
他說,說多了會浪費電話費。
我在鄉下蹉跎了將近二十年。
直到婆婆去世,兒子上了大學,顧琛才終於把我接走。
隻是,他對我的態度依然不鹹不淡。
我本以為,是他性子本就如此。
直到我們都老了,顧琛生了重病,時日無多,卻忽然鬧著要與我離婚時,我才知道,原來他並不愛我。
自始至終,他愛的都是一個叫宋芳的女學生。
他怨我困住了他一輩子。
我們的兒子名叫顧嘉立,性格隨他爸,總嫌棄我是個村婦,從小就不喜親近我。
大學畢業後,他定居在了國外,很少回來。
他聽說了他爸要跟我離婚的事,特意給我打了好幾個越洋電話,
勸我放手:
「媽,就算當年,姥爺是為了救我爸才去世的,可你也不能因為這,就道德綁架他呀。
「你就是個鄉下婦女,根本配不上我爸。
「我爸娶了你,一輩子都過得不開心,現在又得了絕症,你要讓他抱憾終生嗎?」
我道德綁架了顧琛嗎?
可當初明明是顧琛硬要與我結婚。
我們也有過很好的回憶。
隻是後來一切都變了而已。
我哭鬧著不肯放手,兒子就揚言要跟我斷絕母子關系。
鬧到最後,顧琛還是跟我撕破臉,離了婚。
他分給了我鄉下那幾畝地,還有兩處老房子。
我一個人回了鄉下。
在鄉親們的汙言穢語中,我的名聲蕩然無存,背負了許多莫須有的罪名。
也是在偶然中得知,
顧琛找到了宋芳,用餘下存款給她蓋了新房,還帶她四處旅遊。
他把最後的愛和積蓄,都給了她。
而我,老無所依,孤零零地S去。
生前無人溫粥煮藥。
S後無人立碑扶棺。
回想起上輩子,晚年的悽涼與痛苦,我很難不怨恨顧琛。
為了他,我失去自我,成了個任勞任怨的保姆,白白葬送了自己一生。
如今,我重活一世,無論如何,都不會再走前世的老路了。
眼下,張姨看我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氣急道:
「行,你現在不肯嫁他,以後可別後悔!」
我笑著說:
「嗯,絕不後悔。」
2
張姨走後,我來到了村裡的宣傳欄。
一如記憶裡那般,宣傳欄上正貼著一則消息:
【欣榮紡織廠,
招聘女工。】
我當即要了一張報名單。
上輩子,
我沒上過幾年學。
一張報名表就讓我打起了退堂鼓,從而失去了這個工作機會。
後來,為了能跟顧琛寫信,我才開始讀書自學。
久而久之,我不僅練出了一手好字,還讀熟了許多中外名著。
可惜,顧琛並不在意。
在他眼裡,我一直都是那個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農村女人。
這次,我火速填好了報名表。
個人評價那一欄,我認認真真寫上了自己的優勢,以及對這份工作的期待。
剩下的就等工廠審查了。
根據上面的日期,我還有一個星期的準備時間。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從我背後傳來。
「李玉盈,你在大隊幹嗎呢?」
我一回頭,就看到了那個記憶裡最熟悉的男人。
正是年輕時期的顧琛。
他剛從城裡回來,身上穿的,是當下最時興的白衫。
一雙清冷的眉眼,氣質幹淨出塵。
毋庸置疑,他這樣的人,的確是村裡女生都想嫁的對象。
也不怪張姨覺得我是腦子被門擠了,才會拒絕顧琛。
顧琛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見我不回答,他也不再多問,隻是語氣淡淡地道:
「想和我去城裡生活嗎?
「等結婚了,我就帶你走。」
那一剎那。
眼前年輕的臉,與記憶中那個白發蒼蒼、滿眼怨恨地指責我困住他一生,鬧著非要和我離婚的老頭子,重合在了一起。
我愣在原地,半晌沒開口。
曾經,他就是用這句話诓住了我。
我被他的邀請衝昏了頭腦,全然不知,他早在城裡有了心上人,
就是宋芳。
他跟宋芳鬧了矛盾,隻因一時賭氣,才說要娶我。
而娶到我之後,他也根本不會帶我走。
隻會把我丟下來。
想到這兒,我後退一步:
「顧琛,關於咱們倆的婚事,我想再和你談談。
「晚上你有時間嗎?」
我沒有直接應下他的邀請,他似乎有點意外。
但也隻是一瞬間,很快,他就不甚在乎地別過臉,隨口「嗯」了一聲。
他推著車往家走,一直走到岔路口,見我不再跟了,才皺著眉問:
「怎麼,不跟我回家?」
之前,他在城裡教書,把老母親一個人留在村裡,託我照顧。
說是讓我最好能住在他家,這樣方便。
我們村子還是老習俗,認親不認證,在別人眼裡,
我早就是他媳婦了。
那時,我又想著領證是早晚的事,便也沒推辭,就住了過去。
後來我才明白——
顧琛最開始,或許對我確實是有過一絲憐惜和愧疚的。
隻是慢慢地,他就把我當成了一個廉價的保姆。
這一點,即使後來我成為他真正的妻子之後,也不曾改變。
我解釋道:
「我得先回我家,給我爺做上飯才行。
「晚上我再過去吧。」
顧琛點了下頭,沒再多問。
想來,他是剛跟宋芳吵過架,心情陰鬱,自然也顧不上管我。
我回家溫上飯菜,陪爺爺吃過後,又看他坐在炕頭抽起了旱煙。
「小盈盈,你今天像變了個人似的,是不是顧琛那小子欺負你了?
「別怕,說出來,爺爺給你做主。」
爺爺拿旱煙袋輕輕敲了下我的腦殼。
不疼。
但就是有點想哭。
這樣平淡又舒服的感覺,在我的記憶裡,已經很久遠了。
上輩子,我跟顧琛結婚沒兩年,爺爺就病逝了。
從那之後,我身邊再無親人,任憑有多少心酸和眼淚,都無處訴說,更沒人再能為我做主。
而今,親人在側,溫言慈語,反倒讓我紅了眼睛。
我吸了吸鼻子,靠著老頭的肩膀:
「沒事啊爺爺,我就是忽然想通了很多東西。」
3
顧琛家並不遠。
我一邊走一邊琢磨著退婚的說辭。
這次把話說清楚之後,我就準備把行李收拾帶走,以後再也不去了。
誰知,剛一進屋,我就看到顧琛喝得大醉,眼神迷離,手裡還拿著筆,正在亂寫亂畫著什麼。
我湊近一看,隻見他筆下的草稿紙上已經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全是同一個名字——宋芳。
喝醉的人,下筆不穩,字跡歪歪扭扭的。
像一顆痛苦掙扎的心。
我不禁苦笑。
前世,我從十幾歲就跟了他。
照顧他,愛慕他,身心交付。
可直到S,我都沒比過他這張草稿紙上寫的那個名字。
我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才開口:
「顧琛,我知道你喜歡宋芳,咱倆的婚事,退了吧。」
顧琛聽完,驟然抬起了紅通通的眼睛:
「你說什麼?」
下一秒,
他下意識地把桌上的草稿紙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我隻是隨手寫的,你別亂吃醋。
「宋芳隻是我教的一個學生,腦子笨得很。」
我笑笑:
「嗯,我知道。」
我還知道宋芳家境不好,連日常吃喝都要靠他供錢。
哪怕是後來,他跟我結了婚,工資也逐年漲了不少。
可他卻有錢資助宋芳,沒錢跟我在電話裡多說兩分鍾。
他和宋芳之間的矛盾,其實是來自世俗身份之間的禁錮,與我無關。
可就因為他娶了我,便把一切都歸罪到我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