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咬了一口,皺起了眉頭:「眼神不好就別亂動了,做的這是什麼東西?咬都咬不動!差點給老子牙搞沒了。」
恍惚間,我仿佛看到了那個曾經的紈绔宋傾,他也是成天老子長老子短的,一身的痞氣。
「對不起,我許久未做了。」
我收回了神,低下了頭,其實我是故意少放了雞蛋,畢竟誰家眼睛看不見的人還能做出好吃的桃酥呢。
但好在我賭對了,宋傾對我,恨裡總歸摻著點情誼。
這就夠了。
「沒給你那S鬼前夫做過?」
他突然又問道,我雖然不解,但還是搖了搖頭:「沒有。」
說話間,小杏早就退下了。
宋傾大約是覺得我看不見,眼中的欣喜不加隱瞞。
愣是走得遠了些,將那硬得可以媲美石頭的桃酥一口口吃完,
嘴上卻說:「這麼硬的東西狗都不吃,我扔了。」
我差點沒忍住笑出聲。
「說吧,今日又是鬧哪出?」
宋傾到底還是猜出了我的想法,不過我看他也並沒有不高興。
忙以爹娘身體不好的借口讓他放小杏回去,怎料他聽完,卻板起了臉,上前抓住了我的手腕:「你想要小杏回去跟你爹娘說將你接回去嗎?」
「沒有,我不是……」
「葉芙,你又想要拋棄我嗎?就像你當年拋棄我嫁給別人那樣?」
「我沒有,當年我之所以嫁給尚書府是因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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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爺,你這是做什麼?快放開姐姐!落落都說自己不怪姐姐了。」
突然出現的身影打斷了我的解釋,
宋傾收回了手,眼中的冰涼一改溫柔,轉身為黎落落攏了攏鬥篷。
「怎麼穿得這般單薄?伺候你的丫鬟婆子都是幹什麼吃的!萬一著涼了可如何是好?」
「王爺,落落才沒有那般嬌氣呢!」黎落落嬌嗔,「這不是聽說你又來找姐姐,怕你還因為我落胎的事情遷怒姐姐嗎?
「姐姐,王爺沒抓疼你吧?」
黎落落伸手想要察看我的胳膊,觸碰到時,我不動聲色地躲開。
她一臉委屈,卻笑著將宋傾往外推。
「王爺,你出去,我跟姐姐說會兒話,可不能因為你這個大男人啥也不知道毀了我們的姐妹情。」
宋傾聽話地被推了出去,院門關上的瞬間。
黎落落面色陰狠,卻口出蜜語:
「姐姐,你沒事吧?」
「沒人了,黎側妃就不用裝了。
」
她一愣,伸手在我的眼前擺了擺:「你能看見?」
「眼睛雖然看不見,但心沒瞎。」
我自是不能承認自己看得見,否則若是打到宋傾耳朵裡,便又是一樁禍事。
好在黎落落也沒懷疑。
「姐姐好手段,眼睛瞎了還不忘勾搭王爺!怎麼,還想要解釋嗎?其實不瞞你說,王爺早就知道了你當年是為了他才嫁到了尚書府。」
「你說什麼?」
我錯愕,但很快就察覺到了不對勁。
「你休想騙我!」
「騙你?當年王爺父兄戰S,他不得不出徵,那會兒朝堂動蕩不安,仗本就難打,卻因為一個小卒的失誤點燃了糧草,王爺拼盡全力也隻搶下了一小半,堪堪夠幾萬人馬湊合一個月的口糧。
「偏朝堂上奪嫡之爭愈演愈烈,有能力的根本不想管前線,
想管的沒能力,尤其是掌管天下糧草錢財的戶部尚書杜家還因為十多年前與宋國公府的一樁舊怨多番推脫,不肯放糧。
「是你,知道戶部尚書浪蕩子心儀你,所以用婚事換取了糧草,讓王爺穩住了前線局勢,將敵人打得落花流水。」
「這些……都是他告訴你的?」
眼前再度眩暈,我跌坐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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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落落也蹲在我的面前,她笑得肆意。
「怎麼?姐姐還想欺騙自己?我可是塞外人士,若非王爺告訴我這些,我又能從哪裡得知?」
原來他一次次不讓我解釋是因為他知道嗎?
可為何?
「姐姐一定很疑惑吧,為什麼你幫了王爺他還要這般折磨你?
「其實男人啊,最在意的無非就是貞潔罷了,
王爺覺得你髒了,但是娶你,一來能讓世人覺得他念舊情,二來,又能圓了少年時的執念。
「我小產後,王爺還說要抬我做正妃,說也戲耍夠了你,本打算將你休棄的,怎料你突然瞎了眼,王爺如今若是將你休棄,世人定會覺得王爺心狠絕情。
「我才不要他擔此汙名。所以我就勸了他,不僅要看著你,最好你的丫鬟也別想踏出王府半步。」
竟是因為這樣?
所以他才不同意小杏回我娘家。
竟是怕她亂說話汙了他的聲名嗎?
真是可笑啊。
我竟然還差一點真的以為他是舍不得我,擔心小杏告狀,讓我爹娘將我接走呢?
喉間突然一陣腥甜,我吐出的血弄髒了黎落落的衣衫。
她尖叫著跳起,有人推開院門狂奔而來。
卻是將我拉入懷中。
他的手臂越收越緊,耳邊似乎有誰在呼喊。
我的頭疼得仿佛要炸開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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渾渾噩噩,迷迷糊糊間,聽到有人說我沒幾天了。
聽到有人哭喊著要S人。
聽到小杏咒罵的聲音。
意識又開始混沌。
又不知過了多久,我突然聽到了爹娘的聲音。
沉重的眼皮終於抬起。
我看到爹娘愈發花白的頭發,蒼老的臉頰,想要伸手摸摸他們,卻一點力氣也沒有。
「芙兒,你受苦了,爹爹帶你回家。」
爹爹伸手抱我時,我擺了擺手艱難地開口:「爹,我重。」
「我的兒啊,你都瘦成皮包骨了,哪裡重了?」
阿娘哀號出聲,爹爹紅著眼小心翼翼地將我抱了起來。
「我的芙兒不重,爹爹能抱動。」
隻是,爹爹的腳步到底是沒有邁出門。
因為有人跪在他的面前,我沒力氣抬頭,隻聽那人聲音沙啞:
「嶽父,求您把芙兒留在我這兒。」
「留在你這兒?讓你繼續折磨我的女兒嗎?
「你個狼心狗肺的雜碎!當年我芙兒為了解你邊關燃眉之急才嫁入了杜家,那杜家獨子是個比你還要混的混子,經常打罵芙兒,隻為她心裡還有個你。
「當初我拼著這身官袍想要帶走芙兒,可她卻說怕自己走了,杜家又給你使絆子。」
「嶽父,您說什麼?」
我有些厭煩,他不是都知道了嗎,又何必要裝?
「爹,走吧,芙兒累。」
我實在是累極了,爹爹聞言一腳踹開了那呆愣之人。
爹爹一路將我抱回了家。
路上有很多很多的人在看,可我沒力氣去看他們都是誰。
後來啊,我終於回到了我的家。
在我的閨房裡,阿娘為我梳了未出嫁時的發。
我坐在廊下看春花。
有一個花骨朵從石階中探出了頭,我想看看它開花的樣子,怎料一隻鳥兒突然啄走了它的花苞。
眼皮好重,小杏哭得太大聲。
爹娘讓她別哭,會讓我無法安心上路。
於是,我耳邊就隻留下小杏嗚咽的聲音了。
好像還有。
還有少年時的跟屁蟲在一聲聲喊著我的名字。
隻是跟屁蟲長什麼樣子,我卻怎麼也記不清了。
罷了罷了。
我這一生啊,終究是如同那石階裡的小花苞,
到S都沒能暢暢快快地開一次花。
番外:
宋傾不顧家丁攔擋,一路打進葉家時,聽到了小杏的哭聲。
他一個趔趄,竟然平地摔了跤。
但他好似不知道疼一般,火速起身,又朝著記憶中爬過牆知道那是她閨房的方向跑。
終於,他看見了廊下之人。
她坐在搖椅上,梳著未出閣時的發髻,穿著她最愛的那件水綠長裙,可年少時的衣服她竟然都撐不起來了。
她何時這般瘦了?
宋傾有些恍惚,聽到葉父呵斥小杏,讓她別哭,怕搖椅上的人無法安心上路。
可是上什麼路?
他都沒有好好地跟她過過一天日子呢,她要上什麼路?
宋傾一瘸一拐地跑上前,撲在搖椅邊,一遍遍地呼喊著記憶中的名字。
從芙兒到葉芙。
再到被葉父叫來家丁打了出去。
他在葉家門口站了三天餓昏了過去,等再醒來時已在王府。
侍衛說葉芙已經下葬了。
宋傾不信,他去剖墳卻被葉家守墓人抓了個正著,打到半S扔到了王府裡。
又躺了幾天後,他渾渾噩噩地來到葉芙在王府的住處,被火燒後還沒來得及修繕的院子裡。
他總想著,遲點修繕,她便能在自己身邊待得久一些。
可若是早知她住在自己的房裡會S,他定會請很多的工匠,快快地修繕讓她住進自己的小院。
推開門時,宋傾看到一個丫鬟正在燒紙錢。
被他的動靜嚇了一跳後轉過了臉,竟是黎落落的貼身丫鬟。
宋傾突然想起葉芙就是那天黎落落支開他之後才吐的血。
他不在的那一個時辰,
黎落落跟葉芙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丫鬟本就怕宋傾,被他幾聲質問後,和盤託出。
宋傾才知,他從邊關帶來的女人,竟是杜家的表親。
聽著丫鬟一五一十地交代著主僕二人的惡行。
宋傾再也忍不住,提著丫鬟一路向南,闖進了黎落落的閣樓。
推開門時,她似乎一點也不吃驚。
「王爺這是打算來興師問罪?」
「難道你沒罪嗎?」宋傾問。
黎落落笑出聲:「是,我是有罪,但罪不及王爺深。」
她的話讓宋傾皺起了眉頭,將丫鬟扔在地上。
丫鬟手腳並用,爬到了黎落落身後。
黎落落倒是依舊面不改色,巧舌如簧。
「王爺若是之前但凡有一次聽了王妃的解釋,又怎會有我挑撥的機會?
「王爺如今這般氣惱,到底是在氣我還是氣自己?」
「你閉嘴!」宋傾從一旁的侍衛的身側抽出佩劍,漆落落卻不躲不閃。
「王爺做都做了還怕人說嗎?
「王爺還不知道吧,王妃的頑疾也跟你脫不了關系呢。
「當年聽聞前線糧草被燒,王妃著急得一趟趟地往國公府跑,除了打聽你的情況,還害怕你的爺爺老國公身體吃不消。
「也正是因為聽說了老國公昏倒,她著急之下獨自駕上了車夫還沒套好的馬車,行至半路,馬兒脫韁,她被甩了下來磕到了頭,聽說昏迷了十三天呢,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打探你的消息,然後為了幫你運去糧草,嫁去杜家。」
「你說什麼?」
宋傾眼眶脹痛,他竟不知道,葉芙所遭受的一切都是因為他。
可黎落落並不打算回宋傾,
她自顧自地說道:「我啊,雖說跟杜家是表親,可我從來都看不上他家,所以我不想聽從父母的安排,嫁給他家的旁支。
「所以我就逃到了邊關,花錢偽造了身份,本打算建功立業的,呵……
「我總說自己跟閨閣中的女兒家不一樣,可到頭來,因為一個你,一個看不清自己心思,拿別人氣自己心愛之人的你,竟然去欺負設計一個痴情病弱的女子。
「好在,她比我幸運一點,還能S在愛她的父母跟前。
「可惜我的父母不愛我啊。」
黎落落說著突然吐了血,她的丫鬟驚慌地抱住了她。
她明明痛得咬緊了牙關,卻仍伸手幫丫鬟擦去了眼淚:「別哭,自從得知葉芙S後,我就知道我活不了了,這藥見效很快的,我不會多痛苦。
她說完又轉頭看向宋傾:「王爺,
此事跟小萊無關,還請你放過她。
「就當為逝去的王妃祈福吧。」
黎落落S了,宋傾念著她說的話,放了小萊。
但他卻無法放過自己。
其實他本也想像黎落落那般以S賠罪的。
可是邊關蠻族總是挑事,他想起他的芙兒,為了他,也為了邊關的黎民百姓,嫁給自己不喜歡的人,身心都被折磨。
他不能S,至少現在不能S。
大概是因為沒了牽掛吧,宋傾打起仗來不要命的勁兒連素來蠻橫的蠻族都怕。
不過一年,他們就主動求和,割讓城池,籤下半年不會犯邊的契約。
而彼時的宋傾,已經千瘡百孔。
身上沒有一塊完好的皮膚。
可他好似不知道疼一般,愣是快馬加鞭回到了昭京,本打算服毒自盡在葉芙墓前,
卻被小杏發現。
及時送去了王府。
宮裡的太醫全部出動,命是保住了,卻瞎了眼。
伺候的僕人起先還算盡心,但發現上頭無人過問後也開始懈怠起來。
有時候甚至兩三天忘了送飯。
但宋傾不在乎,他伸手看著眼前黑乎乎的一片,手裡握著葉芙落在從前院子裡的發簪。
他這雙眼,看不清自己的心,可不見葉芙為他做的一切,還不如不要呢。
後來啊,先皇彌留之際突然想起了幫他安外的鎮北王,派人察看後,才知他早就S了。
就坐在廊下,梳著馬尾,一套少年時曾穿過的衣服套在骷髏架子上,手放在胸口,沒有半點肉的指縫間露出了壓在手心裡的發簪。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