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以為我夠警惕,但是我還是低估太後和蔣晚雲了。
壽宴上一貫會有一道八珍湯,也是太後喜歡的菜餚,我特地囑咐了內務府,這湯裡有不適宜孕婦食用的,悄悄換了別的食材。
柔嫔和蔣晚雲都有孕的,上湯的時候也注意些。
白日裡太後臉上也有了笑模樣,顯然心情極佳,甚至能跟李昇演一演祖孫情,一副舐犢情深的模樣。
到了晚間,蔣晚雲卻突然出了紅。
我本來已經睡下,卻半夜又被驚醒,「娘娘,雲妃小產了,陛下、陛下請您去一趟呢。」
來的人是李昇身邊的太監,我與他不算有交情,但這個時候他還是肯提醒我一句,「娘娘千萬小心。」
我頓了頓,「多謝。」
李昇正在大發雷霆,
看見我進去,他驀然轉過頭來,我竟然從他眼睛裡看見一絲真情實意的悲傷。
床榻上的蔣晚雲正在哀哀啼哭,「臣妾與陛下的孩兒,竟然就這樣被小人所害——」
我淡淡開口,「太醫呢?這是怎麼回事?」
角落裡的太醫抖抖索索,「是、是,雲妃娘娘今日所用的膳食裡摻了許多活血化瘀的天花粉,娘娘肚子裡的胎兒本就不滿三個月,正是不穩當的時候,所以——」
他說的磕磕絆絆,我卻也聽懂了。
蔣晚雲的孩子沒了。
且她一口咬定是我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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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淡淡道,「來人。」
一聲中氣十足的蒼老聲音從外面傳進來,「沈玉棠,你戕害皇子,罪大惡極!
如今想要求饒也是不能了!」
「太後娘娘多慮,本宮是想讓人去問候柔婕妤,她如今也身懷有孕,如果也出現這樣的意外——」
我轉過身,平靜地看著深夜裡仍舊滿頭珠翠的蔣太後,「您這個時辰還未歇息嗎?還是等著誰的消息呢?」
蔣太後勃然大怒,「沈貴妃牙尖嘴利,哀家是甘拜下風了!皇帝!你不能不給雲兒一個說法!這是你們唯一的皇子!」
我內心煩躁異常。
不知為何,我今日本就入睡困難,睡著了也噩夢不斷,好不容易睡踏實,又被人從床榻上拉起,心裡更是不爽。
見我不說話,蔣晚雲的抽泣聲愈發可憐,「貴妃娘娘,雲兒有什麼錯處,您直說便是,何苦拿臣妾的兒子出氣呢?」
我心煩意亂,嘴巴上還是沒忍住,「雲妃怎知這就是個皇兒?
若是個公主呢?」
「貴妃!」李昇出聲喝止,「今日的宴席,是你負責的吧。」
他的聲音沉沉,我抬起手,小桃立刻遞上一本冊子,我遞給他,「每一項壽宴的工作,都有我、德妃和雲妃三人的籤字為準,臣妾不才,不曾自己單獨做過任何一向決策。」
我傲然地站在蔣晚雲面前,「陛下,真以為臣妾會這麼愚蠢嗎?」
太後氣得直剁拐杖,「好一張油滑的嘴,給本宮撕了!」
我冷冷地看著她,她面上不加掩飾的仇恨和狂喜,她恨我沈家,欣喜今日終於可以為自己的族人報仇。
我卻仍舊覺得哪裡不舒服。
在我沉默的時候,一個面色驚恐的宮人連滾帶爬地衝進了宮裡。
「陛下、陛下,柔婕妤小產了!」
李昇的臉孔閃過震驚,那個宮人垂著頭,
「柔婕妤哭著說,說、是貴妃娘娘給她送的八珍湯有問題!」
蔣晚雲頓了一頓,隨即愈發悽厲地尖叫道,「沈玉棠!是你嫉妒我有孕,所以在八珍湯裡動了手腳!來人!把沈玉棠給我抓起來!」
我沒理她。
還是不對。
我心裡的那一股不安愈發濃烈。
「薨——」一聲尖利的叫聲傳遍了宮廷。
一個披著白衣的太監匆匆進來,「陛下,太後娘娘,貴妃娘娘,雲妃娘娘——」
「皇後娘娘,薨了。」
原來是這個啊。
這才是我今晚不安的理由。
姜清月S了。
這是我曾經期待的結局,可如今我卻隻感受到心中一陣絞痛。
我眼前一黑,
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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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來的時候,天光已經大亮。
小桃正在小心翼翼地給我擦臉,見到我醒,她湊了過來,「娘娘,你醒了!」
我含糊地唔了一聲,「姜清月呢?」
小桃面上露出難過的神色,我看見她的手臂上已經纏了一圈白紗。
我又閉上了眼睛。
許久,我才聽見小桃的聲音,「娘娘,德妃娘娘拿了鞭子去柔婕妤那兒了,說要還您一個清白。柔婕妤後來才說這些其實是雲妃娘娘讓她做的,可是陛下說,屈打成招不算,還讓德妃娘娘禁足一月。」
我沒接話。
這種破事,我自己有一百種方法能解決。
所以我昨天晚上甚至都懶得叫醒德妃,可是我沒有預料到姜清月的S來得這麼快。
「——皇後,
停靈在哪兒呢?」
不知過了多久,我才問。
小桃低聲告訴我,「在鍾靈殿呢。」
我沒能見姜清月最後一面,現在總要送送她。
姜清月躺在棺裡的時候,看起來很平靜。
「——玉佩呢?」我輕聲問。
嬤嬤哭得已經有些虛弱了,但是還是堅持走過來,遞給我一個帕子包起來的東西,「我們小姐說,這些年,多謝娘娘照拂。」
「隻是這個東西,她不要了。」
「任由娘娘處置吧。」
我處置什麼,這麼多年了,我兩就算是鄰居也住出感情了,更何況也算是一同撫養了阿瑾。
她正在外頭哭得傷心,我走過去摸了摸她的頭。
她哇地一聲撲進我懷裡,「阿娘、阿娘走了!」
我把那塊玉佩塞給她,
「她留給你的。」
這東西我才不要。
我長籲短嘆。
這些年,明明我陪她最多,到最後,她還拿這東西搪塞我。
我幾乎都想去瘋狂搖晃姜清月,咱兩的交情,難道還不值得一塊新的玉佩嗎?
想了想,我又把裹著玉佩的帕子從阿瑾手裡抽回來了。
「留個念想。」我解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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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我也不能以為沉溺在悲傷中。
我還有事兒要去去處理。
我整理了一下心情,站了起來,最後看了姜清月一眼。
「這個位置該我坐了。」我輕輕留下一句,走出了鍾靈殿。
然而讓我吃驚的是,殿外站滿了妃嫔。
除了禁足的德妃,躺在床上的雲妃和柔婕妤,
曾昭儀、戴昭容、陸婕妤、各色大小美人貴人——
見我出來,她們全都湧過來,嘰嘰喳喳。
「娘娘不要太過傷心了。」
「那個雲妃分明就是誣陷娘娘。」
「柔婕妤活該被打,隻可惜德妃娘娘被禁足了——」
我揉了揉太陽穴。
好吵。
但是我還是盡力安撫,「好了,不要緊的。」
我微微一笑,「你們送了皇後娘娘,就回去吧。ŧũ⁹」
她們本來都乖巧點頭,突然臉色一凜,紛紛跪下,「給陛下請安。」
我轉過頭,李昇正淡淡看著我,「貴妃一醒來就來看皇後,連自己的罪名也不顧了。」
我假笑道,「臣妾清清白白,何罪之有?自然問心無愧。
」
他提步就往殿裡走,我雖然剛剛才出來,又不得不陪他折返回去。
在姜清月的棺椁面前,他低頭看了好一會,「皇後很少再這麼冷靜地面對朕了。」
殿內隻有我和他,我也沒抬頭。
「皇後後來便不再給朕好臉色,宮裡的事情,她也總是推脫。」
李昇輕笑,「朕讓她成了天底下最有權勢的女人,她卻總是怨懟於朕。」
他終於抬起頭,「貴妃,你呢?」
我真心實意地,「有陛下才有臣妾今日,臣妾感激不盡。」
李昇輕笑,「也是。貴妃與朕要的東西都是一樣的,所以也總是站在朕身邊。」
他盯著姜清月看了一會,然後跟我說,「走吧。」
ṱŭ̀₍我陪著他緩步走出殿內,外頭雲銷雨霽,天空中微微泛出藍意,
李昇聲音不辨喜怒,「虢國公給朕上了折子,蔣家父子受了朕恩惠,免了流放之罪回京,卻S性不改,暗地裡聯系舊部,如今已經被他擒在了牢裡。」
「貴妃,這些你早就知道吧。」
我沒說話。
老虢國公去世了,如今的虢國公是原本的世子,也就是雪姊的丈夫。
大姐夫動作真快啊。
我頷首,「蔣家舉動反常,臣妾不能坐視不理。」
李昇一雙鷹目牢牢地鎖著我,我不疾不徐,慢慢走到他身邊。
「陛下,」我鎮定道,「我是沈家女兒,自然是有自己的手段和消息的。」
李昇的臉一下就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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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恍若未覺。
他這種既期待又害怕受到傷害的心態也得改改了。
出身顯赫,
世家清流,我從未因為我自己的出身愧疚。
李昇的爹被蔣太後掣肘這麼多年,又不是我沈家的錯。
我侃侃而談,「陛下應該是世上最了解臣妾的人,臣妾的手段也從未避過殿下。」
我慢慢道,「姜皇後倒是陛下最鍾意的人選,可惜,如今站在這裡的還是臣妾。ŧū́⁻」
我回頭對李昇微微一笑,「臣妾告退。」
沒有家世的妃嫔,雖然毫無威脅,但是也對李昇毫無助力。
李昇如今地位穩固,是該挑破這層紗紙了。
我主要是怕他腦子一熱又選一位毫無根基的皇後。
這個後位合該是我沈玉棠的!
我有點怒氣地行了個禮就回宮了,姜清月纏綿病榻已久,內務府早就做好了準備,就算我心情低落,但是在蕭公公的主持下,整個儀式還是在有條不紊地運行。
蔣晚雲從此之後便再沒出現在眾人面前,再後來,她就悄無聲息地病逝了,與太後幾乎是前後腳。
那一天,李昇在我宮裡坐了很久。
我陪著他發呆。
隻不過他想的是蔣晚雲,我想的是姜清月。
也算是某種意義上的同床異夢。
其實蕭公公過來請安,問蔣晚雲「病逝」的時候,我要不要去看看。
我拒絕了。
去嘲諷臨S的對手這事兒沒什麼風度,勝利者要有勝利者的底氣。
蔣晚雲是失敗了,但是我還是想維持她的體面。
李昇這段時間連著來我宮裡數十天,我知道他是心裡有點惆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