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
我不用。
我是要當皇後的人,不能太賢良淑德了。
至於德妃,她不是讀書不多嗎?
我貼心地給她配了三位擅長文史的嬤嬤,不僅學淑德錄,詩詞歌賦什麼的都給我學習起來,陶冶陶冶情操,別動不動就拿鞭子抽人。
為了督促她學習,我還讓內書房給她三日一小考,五日一大考。
聽說德妃學得咬牙切齒,每日都在殿內感念我的恩德。
李昇對這個結果很滿意,「貴妃為人公允,與朕一體同心。」
沒了羅婕妤,他也不難過,轉頭就去睡曾充容,睡了不到三個月,曾充容就報了喜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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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昇對這個孩子很期待。
一來曾充容身份高貴,很適合做他孩子的母親,二來這孩子是和西夷大捷的消息一起來的,又是一個吉兆。
曾充容忙不迭地跑來問我怎麼辦。
我其實也不懂為什麼每一個懷孕的妃嫔都先來跟我說。
我還是按照慣例給她撥了人手照顧,又免了她讀淑德錄。
最近德妃的學習進度也得停一停,她父兄要回京了,帶著西夷的使者,說是來求和的。
出席慶功宴的是我和德妃。
姜清月已經抱病不出鳳儀宮很久了。
西夷的人說是來求和,但是在宴會上的神情依舊很傲慢。
一同回來的老周將軍和小周將軍時不時露出忍耐的神色,這西夷人雖然長於西夷,但精通漢文,對四書五經頗有研究。
周家都不是長於詩書的人,一路上打嘴仗輸了不少,
經常被說得啞口無言。
但是又不能半路把他S了,所以吃了不少虧。
大約是周家的態度助長了他的氣焰,宴會上他又繼續大放厥詞,「皇帝大人,我知道你們軍隊強橫,可難道你們就沒聽說過,以力服人者,力屈而不心服也。」
李昇皺起眉頭,周老將軍已經忍無可忍地抽出了劍,直指西夷人的咽喉,「大膽!敢對陛下無禮!」
他是有功之人,是允許殿上佩武器的,沒想到這麼快就用上了。
這做派跟德妃一模一樣,不愧是父女。
場面冷了下來,我感覺再這樣不太好收場,正想說點什麼的時候,德妃挺身而出。
「放屁!」
我輕咳了一聲,德妃轉頭與我對視一眼。
她頓了頓,抑揚頓挫道,「安國者,必先強兵;兵強則寇不能犯,民乃可安。
」
德妃對著西夷人怒目而視,「手下敗將,安敢狗吠!」
我很欣慰。
拋開那句放屁,我覺得最近對她的文化教育還是蠻成功的。
就是禮儀方面還差點意思。
對方被德妃罵得面紅耳赤,半晌沒有回嘴。
片刻後,李昇放聲大笑起來,「西夷果然小國無人,連朕的後宮妃子都能將你駁倒。」
大殿裡又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隻有周老將軍和周小將軍交換了一個見鬼的表情,四隻眼睛驚疑不定地看著他們那個從小就不愛念書,卻突然出口成章的妹妹,仿佛是看到了鬼上身。
在宴席桌下,李昇輕輕握了握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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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德妃一早就來我殿裡請安了。
她抱著一盆荊條,
「娘娘,我是來負荊請罪的。」
我示意她放下武器再說話。
她感激道,「如今才知道娘娘的苦心。這讀書原來也有用處的,昨日陛下誇我說得好,連我阿爹見了我都說我長進了,這都是娘娘的功勞。」
她雙手抱拳,「娘娘深謀遠慮,是我從前誤會了。」
她雙眼晶亮,「有文化的罵人感覺真好,一個人也能罵出千軍萬馬的氣勢來,我再多讀讀書,爭取之後替陛下和娘娘多罵幾個。」
我無力地提醒她,「在外頭要自稱本宮。」
她嘆息,「這也宮,那也宮,生怕不知道是在宮裡。」
她說她阿爹激動得老淚縱橫,從小女兒和兒子一起放養長大,等意識到女娃不能這樣養的時候,她的性子已經定下來了。
如今入宮才一年,竟然頗有了些文採,簡直喜出望外,
可見是貴妃娘娘花了心思教導。
周老將軍給我帶了口信,說要給我送點邊疆特產,求我繼續輔導德妃。
德妃走了以後,李昇來了,聽我說了這事哈哈大笑。
「六宮全靠玉棠處處照應,人皆敬服。你悉心教導德妃,昨日倒是讓她出了風頭。」
我笑,「對陛下有助益便好。」
他神情有些復雜,「若是當初嫁入東宮時,朕選了你——」
我趕緊截斷他的話頭,「陛下怎麼說起這話來了。」
有些話,說完他自己會後悔。
倒不是後悔說,而是後悔讓我聽見。
他沉默一會,「朕打算讓陳家接禁衛軍統領。」
姜清月家有兩個兄弟,其中一個是在禁衛軍裡,但是李昇的意思大約是不會再將這個位置讓姜家把持。
「隻是怕皇後知道後為難,貴妃,你與她姐妹情深,你去勸勸吧。」
呵呵。
我就知道他說那句話必然事出有因。
「當初選你做太子妃就好。」
李昇知道我想做皇後,這句話是他給我下的餌。
若姜清月S了,我就是皇後。
她父兄被排除出權力中心,她無人可依仗,我上位是遲早的事。
我本來應該歡欣雀躍的。
可她是我女兒的娘親。
小公主在她那兒活潑可愛,養得極好。
左思右想到半夜,我還是嘆氣。
小丫頭,我可是為你放棄了唾手可得的皇後之位。
我安慰自己,其實這麼多年過去,我也習慣當貴妃了。
我如今手握六宮權柄,在後宮也算能呼風喚雨,
姜清月多活幾年也不礙我的事。
這事兒我才不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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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睡到一半被小桃搖起來的,她面色有剛驚醒的為難,「皇後娘娘身邊的嬤嬤求您去一趟呢。」
我瞬間清醒。
嬤嬤面色憔悴,「娘娘今天知道了家裡的消息,就去求見陛下,可陛下沒見娘娘,隻說晚上來看娘娘。如今已經吵起來了,老身冒犯,可滿宮裡,隻有貴妃娘娘能去勸勸了。」
我是沒說,可止不住有好事的去姜清月面前嚼舌根。
我匆匆換了衣服,隻帶了小桃跟嬤嬤就往姜清月宮裡趕。
「——陛下,我嫁給您這些年,擔了您心愛女子的名頭,可您真的心愛過臣妾嗎?」
李昇聲音冷淡,「皇後,現在說這個幹什麼。
」
姜清月的聲音隱隱壓抑,「臣妾一直相信您,可您連一點真心也不曾跟臣妾透露,如今連臣妾的家人都不放過。」
李昇的聲音勃然大怒,「皇後把自己說得如此無辜,那朕倒想問問,那一日,皇後怎麼就能出現在慈雲寺?皇後從來禮佛去大昭寺,怎麼那日卻換了方向?姜統領窺探太子行蹤,本就是大罪,是朕放過了姜家!」
姜清月沉默好一會,再開口已滿是絕望,「原來皇上一直這樣看臣妾,那麼臣妾再說什麼,皇上也不會信了。」
我看一眼小桃,她機靈地清了清嗓子,「娘娘莫跑,小心臺階。」
我匆匆進殿,李昇拂袖而去,隻硬邦邦地留下一句,「以後阿瑾抱回你自己那邊養。」
姜清月呆坐在椅子上,淚流滿面。
我趕緊過去看她。
那枚我許久沒見過的玉佩摔在地上,
缺了一個角。
姜清月過了好久才遲滯地抬頭看我,又過了好一陣,才喃喃道,「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我沉默了一會,直到避無可避,才開口,「很早。」
帝後間的愛情故事,並不是傳聞裡那麼美好浪漫。
一見鍾情的偶遇故事可以打動姜清月,但絕對不會打動李昇。
他在宮裡長大,見過太多陰謀背叛,早就不是那樣單純心性。
姜統領的計謀淺顯,也並不是那麼嚴謹,姜統領是武人,心思原就沒有李昇深沉。
他排除萬難迎入姜清月,並不是真的非卿不可,而是將計就計,隻因他不願意選一個家世顯貴的妻子。
他看夠了皇帝在太後面前的束手束腳,他已經是一個謹小慎微的太子了,不想再當一個憋屈的皇帝。
太子妃本就該是我。
但沈家門楣高,還出了姑姑這樣的寵妃,李昇心生警惕。
他忌憚沈家別有用心,卻又想依仗沈家的地位,於是姜清月就成了他最好的擋箭牌。
給我一個側妃的地位,也算籠絡了沈家。
他在皇帝面前扮演一個情竇初開的太子,這個角色十分討人喜歡,所以皇帝最終還是順了他的心意。
姑姑沒看錯,他確實是個聰明人。
李昇一直隱藏的很好。
但是愛這樣的玄妙的東西,又怎麼會騙得過姜清月呢。
甚至連我這個旁觀者也騙不過。
真愛她,怎麼會讓她連一開始的寵愛都與我平分秋色,又怎麼會眼睜睜看著她被陳大伴、被蔣晚雲欺負。
姜清月輕輕一笑,「你比我聰明,你從未真正信過他,自然也不曾愛過他。」
她的笑容很涼,
跟她的名字一個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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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隱隱覺得有點兒委屈,我怎麼就不愛了?
他給我權力、名望和富貴榮華,我愛他愛得如火如荼、洶湧澎湃,而且還能再愛個幾十年。
她虛弱地咳了兩聲,「外面都說你醉心權柄,越俎代庖,頂替我統領六宮,可我知道你不是那樣的人。」
不,我就是那樣的人。
我看著姜清月,內心很復雜。
「這些年,我不問宮事,如果不是你一心一意地幫我,六宮哪能如此和睦安寧,你的情我記著。」
「我從來沒想過要當皇後,那日我去慈雲寺,隻因是母親吩咐,她大約也是受我父親的囑託吧。」
姜清月輕輕道,「我真的以為他不過是哪家公子,他身上沒有帶錢,我忍不住多看幾眼,
就被侍女慫恿遞出了荷包。」
「他說他姓李,又與我攀談。我心裡暈暈乎乎的,再後來,宮裡來了聖旨,我就成了太子妃。」
「所有人都告訴我,他對我一見鍾情。每個人都告訴我,他為了我抗旨,在皇帝面前跪求娶我為妻。」
姜清月慘笑,「我隻能心動了。」
「玉棠,我曾經厭惡你,你為什麼要來呢?沒有你,李昇是不是能更愛我一些,可是,後面還有蔣晚雲,還有姚婕妤——」
「我從來就不想當皇後,那麼多、那麼多女人——」
她聲嘶力竭,「為什麼、為什麼她們都要來呢?」
「可是沒有你,沒有你的女兒,我早就S在這宮裡了。」
姜清月從前想象的良人是跟她共剪西窗燭,白頭看暮雪的那種,
或許家裡有個小妾,但絕對不會像現在目睹李昇身邊源源不斷的女人去了又來。
「我沒用,這個位置,本就該是你的。」
我有些不忍,讓嬤嬤過去扶她,「皇後娘娘受刺激了,先讓她躺下吧,一會兒你再去請太醫。」
嬤嬤欲言又止,我安慰她,「皇上是氣話,阿瑾還留在這兒。」
她擦了擦眼淚,「沒有貴妃您照拂,我們小姐連在東宮的時候都熬不下去。」
她稱呼姜清月小姐,可見心緒也起伏得厲害,都忘了叫她娘娘。
我安慰她,「有事情來找本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