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那還會失眠嗎?」
我突然不知道怎麼回答。
他笑了聲,然後把我的腦袋轉過來,按進懷裡:
「行了,別想這麼多。」
……
宴會需要提前準備禮裙,我試裙子的時候,賀亦行沒來。
店員讓我試了一件又一件,卻始終沒看見我臉上露出的笑意。
最後試到一件紫色小吊帶時,我怔怔地看著鏡子裡妝容精致的自己,猝不及防地掉下眼淚來。
一種難言的情緒頃刻間淹沒了我。
店員立刻遞上紙巾,輕聲詢問我怎麼了。
我擦了擦眼淚,朝她扯出一個笑,擺擺手說沒事。
臉上的眼淚卻越擦越掉,直到模糊了我視線。
我隻是突然想到,
賀亦行很喜歡我穿紫色的裙子。
可這明明隻是很簡單的一件小事。
我拼命地深呼吸,努力地讓自己平復下來。
過了那晚就好了。
一切都會變好的。
我一遍遍地告訴自己,一遍遍地掐著自己的手讓自己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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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壓抑難熬的日子中,宴會終於如約而至。
開場舞曲是一首繾綣纏綿的英文歌,澄澈的酒杯在西裝與禮裙的言笑晏晏中相碰。
所有的流程都熟悉又平常。
我挽著賀亦行的手臂,禮貌地和在場的人碰杯。
見我一直緊繃著弦,他捏了捏我的手指:
「累了?」
我忍住發熱的眼眶,扯出一個笑:「有點。」
心口在緩緩往下沉。
我盯著他的側臉看了眼。
他正在和其他人禮貌又疏離地攀談著。
我放開了他的手:
「我到後花園去吹吹風。」
話音剛落,槍聲響起。
落地窗的玻璃被猛地擊碎。
宴會大廳裡的尖叫此起彼伏。
在一片混亂中,身後有人抓住了我的手腕。
熟悉的溫熱和粗礪。
我被踉跄地帶到了櫃子下面。
所有的事情都在剎那間反應過來。
眼眶瞬間泛紅。
許乘月騙了我,根本不需要我把賀亦行帶到後花園。
這裡的整個宴會,都是為SS賀亦行設下的陷阱。
粗糙的指腹抹掉了我的眼淚。
「行了,別哭了。」賀亦行還喘著粗氣,他把一把槍塞到我的手裡,額頭抵著我的額頭,
親了一下,「往小門跑,那裡有人接應你。」
「記住,遇到任何的不對勁,先開槍。」
我顫抖地看著他,拼命地擦掉臉上的眼淚。
情況危急,他又問了一遍:「記住了嗎?」
我使勁點頭:「記住了。」
他的唇角彎出一個笑,摸了摸我的頭發,像是鼓勵,「教了你這麼久,別給我丟臉。」
「一會我喊到三,你就開始跑。」
「一。」他探出了槍。
「二。」他瞄準了遠處的狙擊手。
「三。」
「嘭!」
狙擊手被一槍斃命,他猛地起身,翻滾到了柱子後面。
所有的火力在頃刻間瞄準了他。
射擊聲噼裡啪啦。
與此同時,我衝刺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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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沒等我跑到小門,
中途就又遭遇了槍擊。
子彈剛好從我的耳邊呼嘯而過。
我俯倒在地,滾到了大理石矮桌下面。
槍聲停了一瞬。
我聽見有腳步聲慢慢逼近。
壓抑又窒息的黑暗裡,絕望幾乎要將我吞噬。
突然。
「嘭!嘭!嘭!」
幾聲槍響。
三個黑衣人全部倒下。
是賀亦行趕來了。
他看著從桌底爬出來的我,擦了擦嘴角的血:「還不錯,知道要躲起來。」
我幾乎是控制不住眼淚,撲過去抱住了他。
「嘶。」他輕皺眉。
我這才發現,他的左肩膀中了子彈,此時正在往外流血。
我慌亂地和他拉開距離。
「沒事,S不了。」
他迅速給槍上膛,
然後看了一眼四周,朝著四點鍾方向開了一槍。
攝像頭頃刻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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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都是屍體和血。
在看見小門時,我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終於,絕處逢生。
我加快了腳步。
忽然,隻聽見「嘭」的一聲。
是子彈打中血肉的聲音。
我頓住了腳步,艱難地回頭。
鮮血從他的胸口處潺潺湧出。
血色將他的白襯衣染紅。
他順著牆壁往下倒,最後坐到了地上。
可仍然撐著,給槍上膛,然後瞄準,往那邊開了一槍。
「嘭!」
一個人從樓上翻滾了下來。
他喘著粗氣,抬起眼眸,看向依然站在原地的我:
「給你弄了個新身份,
出了門口,有人送你去明城。」
「那邊車子房子都給你安頓好了,給你留了點錢,省著點花。」
「畢竟曾經也是我的人。」
他緩了口氣,揚起笑:「到了那邊開心點。」
後面有槍響和腳步聲逼近。
他重新拿起槍,上膛,胸膛上下起伏著,朝我道:「行了,走吧。」
又一聲槍響,子彈從我的身邊擦過。
我的眼淚簌簌往下,機械地扭頭要跑。
就在我剛跑出兩步的時候,忽然聽見後面的人喊我:
「乖乖。」
我回頭。
他的唇角彎起笑,語氣裡泄了幾分的虛弱,卻仍看著我身上紫色的裙子,緩聲道:「今天很漂亮。」
我的眼淚爭先恐後地往下掉,怔怔地看著他,幾乎忘了反應。
突然,
又一顆子彈正中他的腹部,鮮血從他的口中噴出。
「賀亦行!」
我踉跄地抬腳想朝他衝過去。
身後有兩個人衝過來拉住了我,語氣急迫:「沒時間了,明小姐,車在外面了,快走吧。」
鮮血從他的嘴角湧出。
他依舊抬不起力氣去擦了,隻是努力地揚起笑,望著我。
這個別人眼中心狠手辣、視人命如草芥的黑幫大佬,這個向來不屑於說情愛的人。
眼眶泛紅,熱淚滾落,朝我道:
「乖乖。」
「我愛你。」
就在我掙扎之際,身後的人突然出手將我敲暈,將我帶上了車。
……
渡口早已有人接應。
陰沉的天色漸漸褪去,厚重的雲層與帶著輕微血腥味的風相碰的那一刻,
光從雲層的縫隙中傾瀉而下,落在了船上的所有人身上。
我在昏Ṱûₛ睡中,迎來了心心念念的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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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不願意承認,我對於賀亦行是特別的。
可我又無法解釋。
為什麼隻有我能進入他的別墅?
為什麼隻有我能陪他出席宴會?
為什麼隻有我能對他發脾氣?
又為什麼,明知道我在裝,他卻不拆穿?
……
太多太多,我都選擇性忽視。
因為,他是反派。
我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反派不可能動真感情,我要理智,我要清醒,我不能陷進去。
他對你好,隻是因為你是困頓前期唯一對他好的人,小小的報恩罷了。
一旦觸碰到了他真正的利益,他還是會眼都不眨地朝你開槍。
我秉持著這樣的信念陪了他八年。
可是。
我卻在他S亡的前一刻,聽見了他滾燙的心意。
明明是如此可怖血腥又讓人刻骨銘心的場面,可我在那之後,沒有做過任何關於他的夢。
隻是,每天早上起床,都能看見枕頭染上了湿意。
我一邊吸著鼻子,一邊將被子疊好,將枕頭拿出去曬。
明城的天氣向來很好。
我看著陽光落在枕頭上,眼淚毫無徵兆地落了下來。
一個混蛋。
連夢裡都不來看我。
22
在賀亦行為我寫的經歷裡,我是個平安健康長大的女孩子,半生順遂如意。
我的鄰居是個很慈祥的老太太。
她是個哲學教授,在附近的一所大學裡教書。
她坐著搖椅,在陽光下曬太陽時,我第一次和她談起自己的事。
我說我遇到了一個很愛我的人,但是我辜負了他。
「親愛的,不要感到自責,也不要被這段感情困住,總有一天你會逃出這份感情,看見新的風景,遇見新的人,你會重新聽見心髒與靈魂的共鳴……」
我看著她,眼淚忽然簌簌而下,嘴角狼狽地彎出笑,打斷她道:「不會了,史密斯太太,不會了。」
「我很想他,非常非常。」
老太太手忙腳亂地替我擦眼淚。
可越擦越掉,心口泛起巨大的疼痛。
我在每個日日夜夜都想著如何活下去,如何拿到一個新的身份,如何開始新的生活。
我無數次用最壞的惡意揣測他,
無數次認為反派沒有感情,無數次告訴自己,我要離開這裡。
陽光的光暈落在我的發間,樹木長出了嫩綠色的芽,泛藍的天際裡,遠方的白鳥正在空中散漫地盤旋。
賀亦行。
我們一起走過八年。
在這個萬物復蘇的季節裡,我終於知道我愛你。
【正文完】
番外·賀亦行視角
即使身中三槍,但是在醫院的緊急救治下,他還是撿回了一條命。
這意味著,他接下來,要經受更殘酷的刑罰。
那些他曾經對江致做過的,都被千倍百倍地奉還回來。
他反抗不了。
因為他知道,他們是主角。
在遇到許乘月的第一眼,他就知道了她是這個世界的女主。
這裡所有的故事,
都是有既定結局的。
所以那個晚上,他沒敢對許乘月開槍,隻是把怒火遷移到了刀疤臉的身上。
他不信佛的。
但是,自從他知道自己隻是個反派後,他信了。
他知道他的下場是慘S。
那麼,她呢?
她問他,戴佛珠幹什麼。
他輕嗤了聲:「除了求佛還有什麼?」
其實,他在求她平安。
但是廟裡的和尚說,說出來就不靈了。
他知道她一直想跑。
但是他很自私,他想把她留在身邊。
他想著,隻要把江致囚禁起來,這個世界的故事情節就不會推進,那麼他就不會S,他的明曦也就會一直陪在他的身邊。
但是他失算了。
江致逃走的那天,他剛剛從劇院談完合作出來。
他看著飄落的雪花,一個人站了很久。
即使天氣很冷,他還是堅持要她到樓下去。
因為,剛剛聽的那場戲曲裡,有一句唱的是——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頭。」
即使他對這些文學的東西並不感冒。
但他還是信了。
因為,他突然發現,自己真的很想很想和她一起走下去。
他知道自己不是好人,也不想成為好人。
所以他教她握槍,教她S人。
學會瞄準敵人,扣動扳機。
他把她拽入和他一樣的黑暗。
卻又在窺見S亡之際,親手把她託舉出光明。
……
在他倒下的那一刻,他無比慶幸,
自己已經為她準備好了後路。
他們把他搶救回來,辦好了產業自願捐贈轉移手續,然後就把他扔進了審訊室。
在宣判S亡前二十四小時,他一閉眼,想起的都是和她有關的畫面。
他想起那間溫馨卻狹小的出租屋,每個深夜他帶著一身的血回來,都能看見那裡亮著燈。
窗戶上掛著一條淡紫色的吊帶裙,隨風搖晃得令人怦然心動。
他想起無數個夜晚,她坐在他的對面,低頭一口一口地吃面。
他想起她剛洗完頭發,坐在梳妝臺前,一點一點地擦護膚品的模樣。
在無數個日常小事中,是他先動的心。
沒有人知道,他多想讓她成為自己的妻子。
但是,那是個眾矢之的的位置。
他不敢冒險。
他隻能把她藏於眾多的小情人之中。
但也正是因此,他的明曦從來不相信他會愛她。
她太清醒了。
所以,她也不會愛他。
眼淚毫無徵兆地從他的眼角滑落。
……
幾個小時後,審訊室的門突然被打開。
那個跟著做筆錄的小姑娘問他,在最後的半小時裡,還有沒有什麼遺憾。
他沉默了會,嗤笑一聲。
等了半天沒聽見他說話。
小姑娘不聲不響地拿出一張卡片,遞給他。
她說,這是在一個房間裡翻到的。
熟悉的字跡,寫著簡單又柔軟的告白。
寂靜又壓抑的審訊室內,他面對著這樣一行愛人的親筆,唇角彎起笑容,無聲無息地紅了眼眶。
他想,他大概沒什麼遺憾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