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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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習慣了。」


 


「那還會失眠嗎?」


 


我突然不知道怎麼回答。


 


他笑了聲,然後把我的腦袋轉過來,按進懷裡:


 


「行了,別想這麼多。」


 


……


 


宴會需要提前準備禮裙,我試裙子的時候,賀亦行沒來。


 


店員讓我試了一件又一件,卻始終沒看見我臉上露出的笑意。


 


最後試到一件紫色小吊帶時,我怔怔地看著鏡子裡妝容精致的自己,猝不及防地掉下眼淚來。


 


一種難言的情緒頃刻間淹沒了我。


 


店員立刻遞上紙巾,輕聲詢問我怎麼了。


 


我擦了擦眼淚,朝她扯出一個笑,擺擺手說沒事。


 


臉上的眼淚卻越擦越掉,直到模糊了我視線。


 


我隻是突然想到,

賀亦行很喜歡我穿紫色的裙子。


 


可這明明隻是很簡單的一件小事。


 


我拼命地深呼吸,努力地讓自己平復下來。


 


過了那晚就好了。


 


一切都會變好的。


 


我一遍遍地告訴自己,一遍遍地掐著自己的手讓自己清醒。


 


18


 


在壓抑難熬的日子中,宴會終於如約而至。


 


開場舞曲是一首繾綣纏綿的英文歌,澄澈的酒杯在西裝與禮裙的言笑晏晏中相碰。


 


所有的流程都熟悉又平常。


 


我挽著賀亦行的手臂,禮貌地和在場的人碰杯。


 


見我一直緊繃著弦,他捏了捏我的手指:


 


「累了?」


 


我忍住發熱的眼眶,扯出一個笑:「有點。」


 


心口在緩緩往下沉。


 


我盯著他的側臉看了眼。


 


他正在和其他人禮貌又疏離地攀談著。


 


我放開了他的手:


 


「我到後花園去吹吹風。」


 


話音剛落,槍聲響起。


 


落地窗的玻璃被猛地擊碎。


 


宴會大廳裡的尖叫此起彼伏。


 


在一片混亂中,身後有人抓住了我的手腕。


 


熟悉的溫熱和粗礪。


 


我被踉跄地帶到了櫃子下面。


 


所有的事情都在剎那間反應過來。


 


眼眶瞬間泛紅。


 


許乘月騙了我,根本不需要我把賀亦行帶到後花園。


 


這裡的整個宴會,都是為SS賀亦行設下的陷阱。


 


粗糙的指腹抹掉了我的眼淚。


 


「行了,別哭了。」賀亦行還喘著粗氣,他把一把槍塞到我的手裡,額頭抵著我的額頭,

親了一下,「往小門跑,那裡有人接應你。」


 


「記住,遇到任何的不對勁,先開槍。」


 


我顫抖地看著他,拼命地擦掉臉上的眼淚。


 


情況危急,他又問了一遍:「記住了嗎?」


 


我使勁點頭:「記住了。」


 


他的唇角彎出一個笑,摸了摸我的頭發,像是鼓勵,「教了你這麼久,別給我丟臉。」


 


「一會我喊到三,你就開始跑。」


 


「一。」他探出了槍。


 


「二。」他瞄準了遠處的狙擊手。


 


「三。」


 


「嘭!」


 


狙擊手被一槍斃命,他猛地起身,翻滾到了柱子後面。


 


所有的火力在頃刻間瞄準了他。


 


射擊聲噼裡啪啦。


 


與此同時,我衝刺了出去。


 


19


 


可沒等我跑到小門,

中途就又遭遇了槍擊。


 


子彈剛好從我的耳邊呼嘯而過。


 


我俯倒在地,滾到了大理石矮桌下面。


 


槍聲停了一瞬。


 


我聽見有腳步聲慢慢逼近。


 


壓抑又窒息的黑暗裡,絕望幾乎要將我吞噬。


 


突然。


 


「嘭!嘭!嘭!」


 


幾聲槍響。


 


三個黑衣人全部倒下。


 


是賀亦行趕來了。


 


他看著從桌底爬出來的我,擦了擦嘴角的血:「還不錯,知道要躲起來。」


 


我幾乎是控制不住眼淚,撲過去抱住了他。


 


「嘶。」他輕皺眉。


 


我這才發現,他的左肩膀中了子彈,此時正在往外流血。


 


我慌亂地和他拉開距離。


 


「沒事,S不了。」


 


他迅速給槍上膛,

然後看了一眼四周,朝著四點鍾方向開了一槍。


 


攝像頭頃刻破碎。


 


20


 


一路上都是屍體和血。


 


在看見小門時,我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終於,絕處逢生。


 


我加快了腳步。


 


忽然,隻聽見「嘭」的一聲。


 


是子彈打中血肉的聲音。


 


我頓住了腳步,艱難地回頭。


 


鮮血從他的胸口處潺潺湧出。


 


血色將他的白襯衣染紅。


 


他順著牆壁往下倒,最後坐到了地上。


 


可仍然撐著,給槍上膛,然後瞄準,往那邊開了一槍。


 


「嘭!」


 


一個人從樓上翻滾了下來。


 


他喘著粗氣,抬起眼眸,看向依然站在原地的我:


 


「給你弄了個新身份,

出了門口,有人送你去明城。」


 


「那邊車子房子都給你安頓好了,給你留了點錢,省著點花。」


 


「畢竟曾經也是我的人。」


 


他緩了口氣,揚起笑:「到了那邊開心點。」


 


後面有槍響和腳步聲逼近。


 


他重新拿起槍,上膛,胸膛上下起伏著,朝我道:「行了,走吧。」


 


又一聲槍響,子彈從我的身邊擦過。


 


我的眼淚簌簌往下,機械地扭頭要跑。


 


就在我剛跑出兩步的時候,忽然聽見後面的人喊我:


 


「乖乖。」


 


我回頭。


 


他的唇角彎起笑,語氣裡泄了幾分的虛弱,卻仍看著我身上紫色的裙子,緩聲道:「今天很漂亮。」


 


我的眼淚爭先恐後地往下掉,怔怔地看著他,幾乎忘了反應。


 


突然,

又一顆子彈正中他的腹部,鮮血從他的口中噴出。


 


「賀亦行!」


 


我踉跄地抬腳想朝他衝過去。


 


身後有兩個人衝過來拉住了我,語氣急迫:「沒時間了,明小姐,車在外面了,快走吧。」


 


鮮血從他的嘴角湧出。


 


他依舊抬不起力氣去擦了,隻是努力地揚起笑,望著我。


 


這個別人眼中心狠手辣、視人命如草芥的黑幫大佬,這個向來不屑於說情愛的人。


 


眼眶泛紅,熱淚滾落,朝我道:


 


「乖乖。」


 


「我愛你。」


 


就在我掙扎之際,身後的人突然出手將我敲暈,將我帶上了車。


 


……


 


渡口早已有人接應。


 


陰沉的天色漸漸褪去,厚重的雲層與帶著輕微血腥味的風相碰的那一刻,

光從雲層的縫隙中傾瀉而下,落在了船上的所有人身上。


 


我在昏Ṱûₛ睡中,迎來了心心念念的新生。


 


21


 


我一直不願意承認,我對於賀亦行是特別的。


 


可我又無法解釋。


 


為什麼隻有我能進入他的別墅?


 


為什麼隻有我能陪他出席宴會?


 


為什麼隻有我能對他發脾氣?


 


又為什麼,明知道我在裝,他卻不拆穿?


 


……


 


太多太多,我都選擇性忽視。


 


因為,他是反派。


 


我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反派不可能動真感情,我要理智,我要清醒,我不能陷進去。


 


他對你好,隻是因為你是困頓前期唯一對他好的人,小小的報恩罷了。


 


一旦觸碰到了他真正的利益,他還是會眼都不眨地朝你開槍。


 


我秉持著這樣的信念陪了他八年。


 


可是。


 


我卻在他S亡的前一刻,聽見了他滾燙的心意。


 


明明是如此可怖血腥又讓人刻骨銘心的場面,可我在那之後,沒有做過任何關於他的夢。


 


隻是,每天早上起床,都能看見枕頭染上了湿意。


 


我一邊吸著鼻子,一邊將被子疊好,將枕頭拿出去曬。


 


明城的天氣向來很好。


 


我看著陽光落在枕頭上,眼淚毫無徵兆地落了下來。


 


一個混蛋。


 


連夢裡都不來看我。


 


22


 


在賀亦行為我寫的經歷裡,我是個平安健康長大的女孩子,半生順遂如意。


 


我的鄰居是個很慈祥的老太太。


 


她是個哲學教授,在附近的一所大學裡教書。


 


她坐著搖椅,在陽光下曬太陽時,我第一次和她談起自己的事。


 


我說我遇到了一個很愛我的人,但是我辜負了他。


 


「親愛的,不要感到自責,也不要被這段感情困住,總有一天你會逃出這份感情,看見新的風景,遇見新的人,你會重新聽見心髒與靈魂的共鳴……」


 


我看著她,眼淚忽然簌簌而下,嘴角狼狽地彎出笑,打斷她道:「不會了,史密斯太太,不會了。」


 


「我很想他,非常非常。」


 


老太太手忙腳亂地替我擦眼淚。


 


可越擦越掉,心口泛起巨大的疼痛。


 


我在每個日日夜夜都想著如何活下去,如何拿到一個新的身份,如何開始新的生活。


 


我無數次用最壞的惡意揣測他,

無數次認為反派沒有感情,無數次告訴自己,我要離開這裡。


 


陽光的光暈落在我的發間,樹木長出了嫩綠色的芽,泛藍的天際裡,遠方的白鳥正在空中散漫地盤旋。


 


賀亦行。


 


我們一起走過八年。


 


在這個萬物復蘇的季節裡,我終於知道我愛你。


 


【正文完】


 


番外·賀亦行視角


 


即使身中三槍,但是在醫院的緊急救治下,他還是撿回了一條命。


 


這意味著,他接下來,要經受更殘酷的刑罰。


 


那些他曾經對江致做過的,都被千倍百倍地奉還回來。


 


他反抗不了。


 


因為他知道,他們是主角。


 


在遇到許乘月的第一眼,他就知道了她是這個世界的女主。


 


這裡所有的故事,

都是有既定結局的。


 


所以那個晚上,他沒敢對許乘月開槍,隻是把怒火遷移到了刀疤臉的身上。


 


他不信佛的。


 


但是,自從他知道自己隻是個反派後,他信了。


 


他知道他的下場是慘S。


 


那麼,她呢?


 


她問他,戴佛珠幹什麼。


 


他輕嗤了聲:「除了求佛還有什麼?」


 


其實,他在求她平安。


 


但是廟裡的和尚說,說出來就不靈了。


 


他知道她一直想跑。


 


但是他很自私,他想把她留在身邊。


 


他想著,隻要把江致囚禁起來,這個世界的故事情節就不會推進,那麼他就不會S,他的明曦也就會一直陪在他的身邊。


 


但是他失算了。


 


江致逃走的那天,他剛剛從劇院談完合作出來。


 


他看著飄落的雪花,一個人站了很久。


 


即使天氣很冷,他還是堅持要她到樓下去。


 


因為,剛剛聽的那場戲曲裡,有一句唱的是——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頭。」


 


即使他對這些文學的東西並不感冒。


 


但他還是信了。


 


因為,他突然發現,自己真的很想很想和她一起走下去。


 


他知道自己不是好人,也不想成為好人。


 


所以他教她握槍,教她S人。


 


學會瞄準敵人,扣動扳機。


 


他把她拽入和他一樣的黑暗。


 


卻又在窺見S亡之際,親手把她託舉出光明。


 


……


 


在他倒下的那一刻,他無比慶幸,

自己已經為她準備好了後路。


 


他們把他搶救回來,辦好了產業自願捐贈轉移手續,然後就把他扔進了審訊室。


 


在宣判S亡前二十四小時,他一閉眼,想起的都是和她有關的畫面。


 


他想起那間溫馨卻狹小的出租屋,每個深夜他帶著一身的血回來,都能看見那裡亮著燈。


 


窗戶上掛著一條淡紫色的吊帶裙,隨風搖晃得令人怦然心動。


 


他想起無數個夜晚,她坐在他的對面,低頭一口一口地吃面。


 


他想起她剛洗完頭發,坐在梳妝臺前,一點一點地擦護膚品的模樣。


 


在無數個日常小事中,是他先動的心。


 


沒有人知道,他多想讓她成為自己的妻子。


 


但是,那是個眾矢之的的位置。


 


他不敢冒險。


 


他隻能把她藏於眾多的小情人之中。


 


但也正是因此,他的明曦從來不相信他會愛她。


 


她太清醒了。


 


所以,她也不會愛他。


 


眼淚毫無徵兆地從他的眼角滑落。


 


……


 


幾個小時後,審訊室的門突然被打開。


 


那個跟著做筆錄的小姑娘問他,在最後的半小時裡,還有沒有什麼遺憾。


 


他沉默了會,嗤笑一聲。


 


等了半天沒聽見他說話。


 


小姑娘不聲不響地拿出一張卡片,遞給他。


 


她說,這是在一個房間裡翻到的。


 


熟悉的字跡,寫著簡單又柔軟的告白。


 


寂靜又壓抑的審訊室內,他面對著這樣一行愛人的親筆,唇角彎起笑容,無聲無息地紅了眼眶。


 


他想,他大概沒什麼遺憾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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