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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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一瓶面霜,我媽重返 20 歲,而我卻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老。


 


直到有一天,她喊了我一句媽,我全盤崩潰。


 


她把我送進精神病院,朝我揮了揮手。


 


我才恍然,原來我隻是她替換人生的工具罷了。


 


01


 


我嘗試過把我媽每天晨起都要抹的那罐綠瓶子面霜扔掉,可第二天它依舊原封不動地回到了這個家。


 


她輕輕抱了抱瀕臨崩潰的我。


 


「為什麼要扔掉呢?」


 


她身上香香軟軟的,不像我,處處都生著皺紋。


 


可明明,不久以前,香香軟軟的是我才對。


 


我也趁她不在,偷偷抹過面霜,試圖讓原本的一切重新歸位。


 


可我臉上皺紋依舊。


 


我對著鏡子愣神,她就把鏡子收走。


 


她學著我的樣子,

開始接觸新鮮事物,化妝、蹦迪、交往新的男朋友。


 


她向外人介紹時,說自己叫何娅。


 


我惡狠狠地瞪著她,何娅是我的名字,那是我爸特地找人給我取的。


 


「你叫何娅?那我叫什麼?」


 


我試圖揭穿她年輕樣貌下的虛偽。


 


可她對那人抱歉地笑了笑,抬起指尖,對著腦子比劃了一下。


 


「你叫紀秀清呀,又忘記啦?」她微微上揚著唇角,半伏下身子溫柔道。


 


那人也禮貌地衝我笑了笑。


 


紀秀清明明是你。


 


她又抱了抱我。


 


「媽,不舒服就回房休息吧。」


 


我拼命掙脫她的手,衝著她們二人大喊。


 


「你是個騙子!我才不是你媽,你偷走我的容貌,還試圖取代我。


 


「你做夢吧紀秀清!


 


她裝作很驚訝的樣子,隨後開始掩面哭泣。


 


我把家裡砸了個稀巴爛,以此發泄怒火。


 


可好像身體也被她換掉了,沒幾下便半蹲在地上氣喘籲籲。


 


她衝我道歉,說「何娅,媽媽對不起你」。


 


我不要道歉,我要完完整整地換回來。


 


02


 


在沒有別人的時候,她叫回了原本屬於我的名字,何娅。


 


她還會和以往一樣,為我早起準備早餐,溫柔地叫我起床,為我檢查好出門帶的鑰匙雨傘。


 


如果拋開容貌不談,她好像還是以往那個溫柔的媽媽。


 


可我恨她,恨之入骨。


 


她笑著摸了摸我的頭,拿起兩份便當,喊我一起走。


 


她新入職了一家公司,這裡沒人知道她的過去。


 


而我因為顯老的容貌,

找工作四處碰壁。


 


我向面試官熟練展示著我的工作技能,詳盡介紹自己的履歷。


 


可那人皺皺眉:「不好意思,我們這邊有了更合適的人選。」


 


最後的最後,紀秀清把我招到了她們的新公司,做保潔。


 


她坐在辦公隔間光鮮靚麗,我在衛生間墩地擦馬桶。


 


年輕人禮貌地叫著我「阿姨」。


 


我沒忍住痛快哭了一場。


 


紀秀清慌忙過來,抱住我,她說:「何娅,有人欺負你了嗎?」


 


你啊,是你。


 


門外有人喊:「何娅,老板找你。」


 


我們倆同時起身,她抱歉地笑笑:「我先過去一趟。」


 


留我一人失魂落魄。


 


03


 


我爸忌日那天,我們倆各捧了一束鮮花。


 


她一言不發,

掉了幾滴眼淚。


 


裝什麼呢?明明已經有了新歡。


 


那男生我見過,在公司樓下,穿著名牌,開著豪車,長得也一副好皮囊。


 


他看到紀秀清,張揚地揮了揮手。


 


她卻急急忙忙地把頭低了下來,我嗤之以鼻:「要是我,不會選這樣的人。」


 


男生走到我們面前,牽起了她的手:「阿姨好。」


 


紀秀清興許是有點心虛,拽了拽他的袖口。


 


我裝作一副老成的模樣:「小伙子,家庭條件不錯啊。」


 


那人摸了摸後腦勺,笑了笑。


 


我冷哼一聲:「門不當戶不對的,我不會同意的。」


 


我爸才去世不到一年,她就借著我的身體釣上了年輕多金的小伙。


 


真是好算計。


 


看來連我爸車禍,都不一定像表面那樣簡單。


 


那男生追到我們家,「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阿姨,我和您女兒是真心相愛的。」


 


紀秀清在一旁手指絞作一團,格外心虛。


 


我把男生轟出門去,質問她為什麼要這樣做?難道對我爸的感情就淡泊到這種地步嗎?


 


紀秀清哭得梨花帶雨。


 


「是為了我們以後的生活啊。」


 


我呸了一句,嫌髒。


 


04


 


那男生攻勢迅猛,耍賴一般住進了我們家。


 


我氣得拿杯子往他倆身上砸,他把紀秀清抱在懷裡,朝我怒目圓睜。


 


紀秀清眼睛紅紅的,示意他自己沒有受傷。


 


我報了警,警察才把那男生趕走。


 


可自那以後,他幾乎天天都接送紀秀清,唯恐哪裡不周到。


 


那天在門外,

我清清楚楚地聽見他對她說:「搬走吧,你媽太嚇人了。」


 


紀秀清聲音嬌滴滴的:「那哪行,她是我媽呢。」


 


「何娅,你真孝順。」


 


孝順?她分明是個惡魔。


 


一個偷自己親生女兒青春的惡魔。


 


我破門而出,叫他們滾,兩個人一起滾。


 


紀秀清想像以前一樣抱住我,我把她一把推開,那男生穩穩地接住了她:


 


「阿姨,你別太過分。」


 


我過分?


 


紀秀清窩在他懷裡,朝我笑了笑:


 


「媽,您要是這麼討厭我,我就搬走不礙您的眼了。」


 


她的笑令我心生惶恐。


 


我有種預感,她是在等一個最佳理由,一個完美契機,離開我這個累贅。


 


我開始吞咽口水,絕望蔓延。


 


如果她走了,

我是不是再也換不回來了……


 


可嘴上依舊執拗,冷過身去:「要不是你,我怎麼會變成這副模樣。」


 


紀秀清沒有搭話,和男友一起收拾了行李。


 


她拖著行李箱走的時候,我坐在沙發上發呆。


 


「何娅,我走了。」


 


她側過頭,向我告別。


 


這是她唯一一次不懼外人目光,叫了我一句何娅。


 


05


 


房子空蕩蕩的,落根針都能聽見響。


 


我想起我十歲那年,紀秀清一瘸一拐地來接我放學。


 


我在校門口眼巴巴地望著炸串攤出神。


 


她戳了戳我的臉:「何娅想吃?」


 


我點點頭。


 


她嘆口氣,從繡花小荷包裡掏出一元硬幣,讓我買一串嘗嘗。


 


香味撲鼻,

我在炸串攤前貪婪吸氣,回頭看紀秀清的時候,她正溫柔地看向我這邊。


 


我舍不得吃完,就咬了一小口,然後遞給她。


 


「媽媽吃。」


 


她搖搖頭,把拐杖在腋下挪了挪。


 


「媽媽沒胃口。」


 


我揚起小臉:「媽媽,其實我自己可以回去的。」


 


「最近那麼多拐小孩的,你丟了怎麼辦?」


 


曾經我還以為她是多麼愛我呢。


 


所以在我的作文裡,她是全天下最好的媽媽。


 


老師在家長會上讀了我的範文,她感動得熱淚盈眶,後來被一群家長圍著討育兒經。


 


她笑得無比滿足。


 


「何娅這丫頭呀,從小就乖。」


 


可我一直敬愛的媽媽,如今為什麼變成了這副模樣?


 


回想起幼時種種。


 


我坐在沙發上,哭到不能自已。


 


原想去洗手間洗把臉,卻發現架子上那罐綠瓶子面霜赫然入眼。


 


她沒帶走。


 


06


 


我細細端摩著瓶身,隨後忽然想起什麼,拿起手機查了查這個品牌。


 


如果我能找到賣給她面霜的人,是不是就能找到其中的奧秘,讓我重返青春。


 


可這牌子似乎做得挺大的,有好幾個專櫃,甚至在網上也能買。


 


我半跪地坐在地上,突然陷入了迷茫。


 


電話鈴聲響起,是紀秀清。


 


「我住在隔壁小區,不遠的,你要是有事,就打我電話。」


 


我冷哼了一聲。


 


「我已經二十歲了,不至於生活不能自理。


 


「而且,你別以為你走了,我就不能把我們換回來。」


 


紀秀清好像笑了一聲,

我聽著格外刺耳。


 


「何娅,還是先想想中午吃什麼吧。」


 


我憤怒地掛斷了電話。


 


把綠瓶子面霜裝進包裡,準備出門。


 


不管是誰賣給她的,我都要先把市裡的專櫃先走訪一遍。


 


07


 


我面容衰老,為了不讓大家覺得我有病,隻好放棄了以往鮮活的打扮。


 


唯一一點,就是背了個以前最愛的紫色小挎包。


 


這也是我最拿得出手的包包了。


 


城西的百貨商場裡琳琅滿目,我找了挺久,才找到那家綠綠的專櫃。


 


櫃姐見我上了年紀,問我是自己用還是送人。


 


我想了想,說是自己用。


 


我拿出包裡那罐綠瓶子給她看,試探性地問了句:「這面霜,能讓人很快年輕起來嗎?」


 


她表情稍稍有些詫異,

很快便恢復了神色。


 


「要是自己用的話,我這邊不太推薦這款哦,您可以試試這個,主打抗老緊致的,對您的肌膚更有幫助。」


 


不對不對,我瞪著她,說我就要這款。


 


櫃姐笑了一下,說好的。


 


算了,她肯定不是那個賣給紀秀清面霜的人。


 


「那你有沒有見過,一個和我差不多年紀的女人來買這個,她短發,個子不高,稍微有些駝背。」


 


櫃姐無奈,說這樣的女士,每天見的都不計其數。


 


我絞盡腦汁想了想,竟然想不出紀秀清的外在有什麼能讓人記憶深刻的點。


 


櫃姐利落地幫我打包好,讓我去另一邊付款。


 


我才想起來忘了問價格。


 


「這個多少錢啊。」


 


她甜甜一笑:「1998 哦。」


 


我一愣,

隻好尷尬地說先不要了,我沒帶這麼多錢。


 


可紀秀清一向兜裡比我還窮,怎麼會一下子有這麼多錢?


 


我走遍了城中幾個百貨商場,才發現都是徒勞。


 


正常的商品交易,沒有人暗戳戳地告訴我說面霜有神奇功效。


 


頹喪之際,我遇到了一個女人。


 


08


 


女人年歲與紀秀清相仿,手裡拿著冰淇淋,笑眯眯地吃著。


 


她輕飄飄地走到我身邊,問我要不要來一口。


 


我看她表情怪異,便往凳子另一邊挪了挪。


 


可她也隨著我挪了挪。


 


「想買面霜?買不起?」


 


難道……是她?


 


我點點頭,看她下一句要說什麼。


 


「咱這麼一大把年紀了,面霜這東西,

治標不治本吶。」她得意地眯起了眼睛。


 


我緊張兮兮,問道:「那什麼治本?」


 


她輕輕俯在我耳側:「當然是跟人家換呀。」


 


就是她!


 


正當我想再開口問什麼的時候,低血糖的毛病又上來了,眼前黑漆漆的,冷汗直往外冒。


 


那人把冰淇淋塞進我嘴裡,我才想起來我從早上到現在什麼也沒吃。


 


等我眼前漸漸清晰,那個女人卻不見了。


 


該S。


 


關鍵時刻把人給弄丟了。


 


我在原地等到商場關門,可冰淇淋女人再也沒有出現。


 


我有種預感,一定是她的歪門邪道,紀秀清才能奪走我的青春。


 


09


 


我在公司衛生間埋頭苦幹,紀秀清來的時候,給我帶了兩個包子一個茶葉蛋。


 


我接過早飯,

丟進了衛生間的垃圾桶。


 


紀秀清皺著眉頭,說我浪費糧食。


 


小時候我吃不完的饅頭,悄悄塞進了垃圾桶最下面,後來被她發現,她也是這麼教訓我的。


 


我也瞪著她。


 


「你是不是有病啊,自私又任性,我是你親女兒啊,你把我當成交易籌碼就算了,還要一直在我面前顯擺討好我,想讓我原諒你嗎?」


 


紀秀清冷著臉,看向了衛生間的大鏡子。


 


「我知道你原諒不了,我隻想讓你安安穩穩地過以後的日子。」


 


我抬手給了她一巴掌,幹脆利落,響亮到把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我,打了我媽,一巴掌。


 


紀秀清忍著眸中的眼淚,望向我的眼神滿是不可思議。


 


來了幾個女同事,急急忙忙把我拉開。


 


她們都柔聲問紀秀清還好嗎,

看向我的眼神都充滿著斥責。


 


我牙根幾乎都要被咬碎。


 


明明我才是那個受害者。


 


等著吧,等我再見到那個女人,一定會把這一切通通討回來。


 


10


 


可還沒等我再去百貨大樓蹲點,紀秀清就連拖帶拽地把我送去了醫院。


 


沒錯,精神病院。


 


她力氣不大,男友卻輕而易舉就把我拽上了車。


 


我哭得聲嘶力竭。


 


紀秀清掩著面,好像也在哭。


 


可我知道,她是裝的,都是裝的!


 


車子緩緩啟動,你看,她向我招了招手。


 


前方駛向的是我未知的恐懼,後方留下的,是紀秀清毫無累贅的美好生活。


 


車上的白大褂給我打了鎮靜劑,我力氣全無,半靠在椅背上。


 


「我真的沒病。


 


白大褂看了我一眼,眼神意味不明,衝著另一個年紀較輕地嘆了口氣。


 


「你看吧。」


 


年紀輕那個點了點頭,我欲哭無淚,意識漸漸迷離起來。


 


再醒來,我已經被人換上了藍白條紋病號服,周圍靜悄悄的。


 


窒息感蔓延,我手腳冰涼。


 


白帽小護士探出頭看了我一眼,又回頭叫人。


 


「張大夫,51 號床病人醒啦!」


 


她腳步翩翩,過來給我量了量血壓。


 


我極力克制著自己的情緒,在這裡,不能發瘋,不能一遍遍說自己是正常人。


 


不能被別人影響,否則不知道哪天就真的瘋了。


 


我得等待機會。


 


張大夫眼下烏青,過來衝我笑了笑,我也回以微笑。


 


「你不嚴重,很快就好了,

好好配合治療,可以嗎?」


 


我乖乖點點頭。


 


他又讓小護士給我拿藥,掛上點滴。


 


我警惕地縮成一團:「這是什麼藥?」


 


小護士笑得很甜:「阿姨,你心裡是不是很煩啊,這個能讓你舒服一點的。」


 


我不是阿姨啊。


 


我真的,和你差不多大,別叫我阿姨,求求你了。


 


我不敢這麼說,他們會真的認為我病了。


 


護士看著我吞藥,還檢查了我的口腔。


 


等她走後,我就拔了針管,克制著聲音催吐。


 


我隻這麼操作了兩天。


 


因為,我要被轉到普通病房了。


 


11


 


第一天我就受不了了,隔壁床鋪是個憨憨傻傻的姑娘,天天衝著我嘿嘿笑,時不時還要上來扒我衣服。


 


我向小護士反映說要換床。


 


小護士無奈搖了搖頭:「阿姨。」


 


她看了一眼我的病例,連忙改口。


 


「哦不對,姐姐,這是病症最輕的一個姑娘了。」


 


我想了想,說我想見我女兒。


 


小護士便幫我打通了電話,紀秀清聽到我的聲音像是有些激動。


 


「怎麼樣,還習慣嗎?」


 


我看了眼身旁的小護士,強咽下口頭的話語:「挺好的,我想見見你。


 


「臉幹,給我帶點抹臉的吧。」


 


紀秀清說「好」。


 


然後我就收到了一瓶未開封的小綠瓶,小護士看著「哇」了一聲。


 


「姐姐,這個好貴的!」


 


我笑了笑,這個都快要了我的命了。


 


我不知道紀秀清送我這個是什麼意思。


 


警告?讓我安分?


 


我偏不呢。


 


12


 


隔壁床的姑娘一頭磕S在了桌角上。


 


力道很猛,頭破血流。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這樣做,可想起她每次扒我衣服都被我推走的失落表情。


 


我心上都帶了點愧疚,好像她的S,跟我也有點關系。


 


小護士嘆了口氣:「姐姐,你的病友走了。」


 


然後我又拔了兩天針頭,吐了兩天藥。


 


小護士領來一個女人,我見過,那個冰淇淋女人。


 


她一見我,興奮不已。


 


我也一樣。


 


絕境之處,我看到了絲絲轉機。


 


夜裡,女人在囈語,我輕輕推了推她,她也不惱,抬眼問我怎麼了。


 


「你知道嗎?我來這,都是因為你。」


 


那女人揉了揉眼睛,起身看向我。


 


「跟我有什麼關系。」


 


我拿出那瓶綠面霜,問她還記不記得。


 


她點點頭:「想買,買不到。」


 


「你賣給我媽的?」


 


她疑惑地歪了歪頭:「你媽?」


 


「對!因為這個,我媽一下子就變年輕了,我突然就老了,為什麼啊,你快給我變回來。」


 


我激動地握著她的手,眼神渴求。


 


女人甩了甩手,思索了片刻,隨後往床上一仰。


 


「忘記了。」


 


她嘆了口氣。


 


「我也被我媽換掉了。」


 


13


 


我陷入了絕望。


 


滿心惦記的希望,卻告訴我她也是受害者。


 


病房格外陰冷,我縮成一團,不願理人。


 


小護士把張大夫快來,說我好像不太妙。


 


張大夫細細地詢問我:「心情如何?哪裡不舒服?」


 


我怔怔地望向他:「張大夫,我說我沒病,你信嗎?」


 


女人在一旁也附和:「我我我,還有我。」


 


張大夫正了正神色,對我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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