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開家長會，她是最老的媽媽，被人誤會為奶奶。
從我 10 歲開始，她不停地生病。
哪怕她住院也要偷跑回來為我做飯。
我依舊討厭她。
我上初中時，媽媽將近 60 歲。
她頻繁生病，我不得不照顧她。
別的學生在過美好的青春生活，我卻必須照顧一個遲暮老人。
這樣的日子一眼望不到頭。
我不可遏制地怨恨她。
高三的某天，媽媽忽然留下一封遺書離家出走了。
她說不想拖累我，準備自我了斷。
1
晚上十點半，高中晚自習結束，我疲憊地回到家中。
屋裡一片漆黑，冷冷清清。
我麻木地換好鞋子，
放下書包走進媽媽的房間：「媽，吃藥沒有？」
沒有回應。
「媽？」
我摁下開關。
燈亮了。
房裡沒人。
我詫異。
自從上了年紀，媽媽的睡眠時間從晚上 11 點變成晚上 10 點。
一旦超過 10 點睡覺，第二天她就會一整天精力不濟。
她曾笑著對我說：「欣欣，說出來你不信，我年輕時晚上 12 點睡覺都算早的。」
媽媽是 90 年代末的人。
那是經濟騰飛的黃金時期，思想解放，網絡不斷擴張。
她經常熬夜追劇，看小說、漫畫到凌晨，第二天早上 8 點起床，依舊精力旺盛，活蹦亂跳。
昨天她拉著我聊天，又仔細描述她年輕時燦爛自由的日子，
說很久沒旅行了，想出去走走。
我甩開她的手，冷冷地說：「我還要做作業。」
她的話戛然而止，愣了一下，表情似乎有點難過，又很快笑起來，點點頭：「好，你去忙。」
我轉身就走，「嘭」的一聲摔上門。
她講她年輕時的快樂日子，卻不知每說一次，我都會難受一次。
因為我明顯過不了那樣的生活。
我才 18 歲，我的媽媽卻 60 歲了！
年老體弱的媽媽經常生病，需要人照顧。
等我大學畢業，她 65 歲，到時候身體狀況更糟，我怎麼可能自由自在地過日子？
我能想象未來 20 年一直照顧她的悽慘情形。
沒有青春，沒有未來，徹底淪為一個養老工具。
很難不怨恨她。
「媽，
吃藥沒有？」
我打開書房詢問，依舊沒人。
心頭一緊，我開始恐慌。
難不成摔倒了？或者突然發病暈倒了？
衝進衛生間，沒人。
衝進廚房，沒人。
我將家裡每一寸都找遍了，依舊沒人。
我拼命打電話，腦海裡不停想象她忽然發病暈倒，或者走路慢騰騰，被車撞等可怕場景。
「都生病了，叫她不要出門不要出門，怎麼不聽呢？」
我咬唇不斷埋怨，心裡煩躁無比。
腦海裡一個念頭變得無比清晰——幹脆讓她被車撞S吧。
最好當場S亡，我就解脫了。
「嘟嘟嘟——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我更加生氣：「怎麼還關機啊？
」
已經高三，每天學習很累，壓力巨大。我還要照顧生病的媽媽，每天過得疲憊不堪。
為什麼媽媽還要作妖？
打了無數個電話，依舊關機。
一瞬間委屈湧上心頭，我關掉手機，蹲在地上號啕大哭。
為什麼我媽媽是這樣？
為什麼我要過這樣的日子？
為什麼？
哭了會兒，宣泄完情緒，我冷漠地站起身走回房間。
不想去找她。
很晚了，明天還要上早自習。
是她自己要出去的，憑什麼讓我大晚上出去找？
進屋裡洗漱完畢，已經晚上 11 點 10 分，媽媽還沒回來。
我咬咬唇，再度撥打電話，依舊無人接聽。
我又跑進媽媽的房間去尋找。
這時，
我忽然瞄到床頭櫃上放著一本攤開的筆記本。
很顯眼。
我拿起筆記本，上面寫著：
【欣欣，我走了，不會回來了。
【我將去一些曾經想去的地方，走完最後一段路，就選個地方了斷。
【這段時間你一直在照顧我，非常累，媽媽看在眼裡，心裡很著急。
【以後你專心學習，不用再顧念我。
【銀行卡在床頭櫃的抽屜裡，密碼是 XXXXXX。
【裡面有 50 萬。
【對不起呢，媽媽沒用，隻給你留了這麼多。
【房產證也在抽屜裡，現在的市價一萬二一平，我知道你不喜歡這個房子，覺得老舊破敗，味道不好聞。想賣掉的話，可別讓人騙了。
【這些年辛苦你了。
【我很後悔當初生下你，
讓你過得不好。
【對不起。
【不用找我，這是我深思熟慮過後的決定。
【我知道這個任性的決定會讓你面臨不孝的指責，現在我聲明，一切都是我自願的，與你無關。
【你從未做過對不起我的事。
【反而是我一直在對不起你。
【我想得很清楚，與其賴活著纏綿病榻，自己過得很差，也拖累你的人生，不如盡情遊玩一段時間，早點解脫，對你我都好。
【欣欣，你已經 18 歲了，以後的路自己走吧。
【祝願你有個燦爛自由的人生。
【再見。】
拿著筆記本，我渾身僵硬。
好一會兒，我快速拉開抽屜，找到了銀行卡和房產證。
我怔忪。
她來真的？
2
我很討厭媽媽。
因為她 42 歲高齡才生下我。
42 歲，有些人已經做奶奶了，她卻第一次當媽。
她對我很好，將所有的愛都給了我。
在我 3 歲那年，爸爸因車禍去世，留下媽媽一人獨自撫養我。
媽媽原本有鐵飯碗工作，後來單位改制，鐵飯碗變成了瓷飯碗。
她先是被迫遷到一個部門，整個部門又被改組到一個公司，然後公司再宣布破產。
如此，媽媽順理成章被裁員。
那時候媽媽剛生下我，已經 43 歲了，出去根本找不到工作，便專心在家當全職媽媽。
如此過了幾年，爸爸忽然車禍去世，留下沒有工作的媽媽和嗷嗷待哺的我。
那時候她已經 45 歲。
爺爺、奶奶、外公紛紛去世，隻剩下一個年老體弱的外婆。
外婆生活無法自理，根本無法帶孩子，甚至需要媽媽出錢治病。
幸好媽媽還有個哥哥，我的舅舅。
舅舅人很好，知道媽媽困難，便自行承擔了外婆的養老，不讓媽媽出一分錢。
當然也有傳統習俗的原因。
房子和錢給兒子，兒子負責養老。
找不到工作，沒人帶孩子，媽媽的處境變得非常困難。
幸好她和爸爸有攢錢的習慣。
42 歲生孩子，前面幾十年都在工作，隻要不亂搞，再如何也能存下不少錢。
媽媽放下體面出去打零工，當保潔，當跑腿，送外賣……以她的年齡隻能找這樣的工作。
我至今都有印象。
她最喜歡跑外賣，因為可以帶著我出行。
她買了一輛粉紅色的電瓶車，
讓我坐在後座。
她偷偷告訴我：「欣欣啊，我最喜歡粉色了。不過我不敢告訴別人，因為我快 50 歲了嘛。」
她還給電驢貼上我喜歡的卡通圖案，又貼上敖丙和哪吒的圖。
然後告訴我：「欣欣，我超喜歡這倆，但我不能說，因為我快 50 歲了嘛。以後別人問起，就說你想貼的，你幫幫媽媽行嗎？」
我高興地點點頭，因為電驢上貼了我超喜歡的貓貓，至於那什麼哪吒、敖丙，隨便啦。
我當然要幫助媽媽，我最喜歡媽媽了！
有次媽媽去送外賣，我坐在電驢上吃棒棒糖，有兩個人走過來指著電驢笑道：「好老土啊，哪吒 2 是 2025 年的動畫吧？都十幾年了，誰會把這種老土的動畫貼在電驢上啊？」
我超大聲地說：「媽媽說，以後誰問起都說是欣欣讓貼的，
不能說是媽媽讓貼的！」
兩人爆笑，上前摸我的腦袋，要給我糖吃。
我扭頭躲開：「媽媽說不要吃陌生人的糖果！」
「真乖。」兩人道歉，「對不起啊，剛才我說錯了，仔細看，哪吒、敖丙好帥氣，一點兒也不老土。」
我說：「好，我原諒你們。」
媽媽送完外賣回來。
她動作非常快，說 5 分鍾內回來，讓我等一會兒，不要跟陌生人走。
她 3 分鍾就百米衝刺回來了。
我告訴她之前發生的事。
她扶額笑，親親我的小臉：「欣欣做得好。」
我也親親她流汗的臉，心想：最喜歡媽媽了。
那次後，媽媽不敢單獨放我一人在外面，每次都會帶上我。
我有時候會厭煩，不想到處跑。
還會撒潑打滾，S活不走。
媽媽會蹲下身：「欣欣，來，媽媽背背。」
媽媽要背背耶！
我高興地撲在她瘦弱的背上。
她穿著厚厚的外賣員服裝，一手摟著我的屁股，一手提著外賣，汗流浃背地爬樓梯，呼哧呼哧地喘氣。
那時候我不覺得媽媽累，因為她偶爾還有闲情給我唱歌。
唱一段，站在原地喘氣，休息片刻，繼續背著我邊走邊唱。
在我的記憶裡，她對我一直都是笑臉，還說騎電驢兜風很快樂，送外賣很輕松自由……以至於我很長時間都覺得外賣員是世上最好的工作。
當然長大後回憶這段經歷，我知道她很不容易。
一開始我很感激，但隨著時間推移，這份感激變成了怨恨。
3
年少不懂事，
媽媽又擅長哄騙，我以為世界很美好。
後來我漸漸長大，開始上小學，媽媽那時候馬上 50 歲了。
同學嘲笑我：「哇，安欣的媽媽好老，安欣的媽媽是老奶奶！」
我終於意識到，媽媽是個老媽媽。
她的頭發早白了，經過幾年的風吹日曬，她老得很快。
白發蒼蒼，臉上滿是皺紋。
和別的同學的媽媽比起來，她真的又老又醜。
好多次她來接我，還有開家長會的時候，有不知情的同學問我：「這是你奶奶還是外婆？」
我會覺得羞恥，勉強道：「……是媽媽。」
同學很震驚。
那些驚訝的表情、私底下的議論、當面的嘲笑，讓我難以忍受。
孩子們會攀比爸爸媽媽。
倘若媽媽工作好，能賺很多錢，或者長得漂亮，保養得體，我至少不會那麼丟臉。
可仔細想想，媽媽竟沒有一樣能拿出手。
貧窮、長相普通，還老。
她甚至沒有一技之長，能讓我稍微挽回臉面。
而她的缺點卻像禿頭上的虱子那般明顯，老得讓人驚嘆，讓人無法忽視。
我向她哭訴過，她辯解：「媽媽會做很多好吃的菜，包餃子包得可好了。」
是的，沒錯。
可那又如何呢？
說出去隻會惹來嘲笑。
我真被人嘲笑了，哭著回家。
聽完我的訴說，媽媽的笑容非常僵硬。
那段時間我天天不想上學，因為別人會嘲笑我。
媽媽愁眉苦臉。
她想各種辦法安慰我，
讓我去上學。
我S活不去。
媽媽沒轍了。
後來，她想了個歪招。
某日她忽然告訴我：「欣欣，我跟你說，我不是最老的。」
我驚訝地抬頭：「真的？」
她說：「你同學張留福的媽媽今年 45 歲。」
我很失望：「那不是比你小嗎？」
媽媽說：「但張留福的爸爸已經 70 歲了呀！」
我一下子不哭了。
媽媽繼續說：「你看，張留福的爸爸年齡比我大，他也能天天上學，你也要去上學哦。」
我想了想，覺得媽媽說得對，於是勇敢地去上學了。
當別人嘲笑我媽媽老的時候，我就說：「張留福的爸爸 70 歲了，我媽媽不是最老的！」
同學們面面相覷：「對哦。
」
張留福聽到後，氣急敗壞地跑過來罵我。
我們打了一架，雙方都被請了家長。
媽媽急匆匆跑過來，將我拉到一邊：「不是告訴你不準說出去嗎？」
我哭著道：「同學們嘲笑我，說你很老，我氣不過啊！而且我聽到周濤他們到處說張留福的爸爸很老，我才說的啊，不是我先說的！」
張留福的媽媽聽到後，臉色好了很多。
張留福是隔壁班的，每天接他的是媽媽。他媽媽很會保養，沒人發現她有 45 歲，更沒人知道他爸爸已經 70 了。
在我鬧著不上學期間，張留福爸媽之事暴露，周濤天天宣揚，同學們都知道了他爸爸 70 歲的事。
我和張留福坐在小板凳上抹眼淚，兩個家長進屋和老師談話，出來後居然惺惺相惜。
兩個家長都很老，
孩子在學校被人嘲笑，她們決定和平交往。
然後莫名其妙地，我和張留福成了朋友。
我們兩個都因為父母年老被孩子們排擠嘲笑，走到一起理所當然。
我們並沒有戀愛，隻是好朋友。
因為我們都厭惡年老的父母，以父母為恥，看到對方就像看到自己。
我們討厭自己，怎麼可能和對方戀愛呢？
我們不隻不想戀愛，還經常很賤地互相損對方，盡往對方胸口戳刀子。
我和張留福半斤八兩。
張留福家很有錢，我家很窮。
但張留福的爸爸明顯比我媽媽老，而且他的名字難聽S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