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爹感激涕零,捧著我娘的手發誓他要治理好這天下,發誓永遠對我們母女好。
不到一年,阿娘病逝。
第二天,我爹就把宮外的女人和孩子接進了宮。
他把我娘的政策全部推翻,吩咐史官將我娘的功績全算在自己身上,將我娘寫成一個亂政毒婦。
我提劍去找他,卻被他一腳踹翻在地。
「你和你那個娘一樣,都不懂自己隻是個婦人罷了。」他冷笑。
我被幽禁深宮五年。
最後他們把我堵上嘴,綁進轎子送去和親。
中途,我被人割去頭顱,S在了荒郊野嶺。
一睜眼,我回到了娘決定把皇位讓給爹的那個晚上。
1
我跳下榻,
摔了個狗啃泥。
如今我不太適應這具十三歲的身體,但是事態緊急,顧不了這麼多。
我提起裙子撒丫子狂奔,心髒狂跳不止。
娘率領的起義軍兵臨盛京城下,圍堵皇城已經三十天。
除了我無人知道,就在明日,前朝的天子就要出城跪接我娘的軍隊,將傳國玉璽親手捧上。
也正是今晚,我爹在帷幕裡低聲輕哄,騙得我娘答應把皇位讓給他,甘願做他手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女人。
從此邁入火坑,萬劫不復。
我一路奔進了爹娘的帷幕。
燭火裡,娘正在低頭看盛京的守城圖。
我爹沈萬重,正站在娘身後,抱著她的腰,下巴擱在她的肩膀上,低聲說著些什麼。
見我進來,娘迅速從爹懷裡掙脫出來。
她有些尷尬地朝我笑:「怎麼了閨女?
」
跑得太快,我蹲在地上喘了會兒,娘皺著眉給我拍背。
我張開雙臂,猛地撲進我娘懷裡。
上輩子我在暗室幽禁五年,想的是娘,最後在喜轎裡刀深深嵌進脖子的時候,喊的也是娘。
「這麼野驢子一樣衝進來,就是想跟娘撒個嬌?」娘摟著我,摸我的頭,聲音裡都是笑意。
爹也跟上來,笑著責怪:「怎麼越大還越黏人了,若是以後入了皇城當了公主,可不能再這個樣子了。」
聽著爹的聲音,我抖成篩子的一顆心,瞬間凍成了冰。
我抬頭看阿娘,滿臉淚水,氣若遊絲,「阿娘,我肚子好疼,疼得要S了……」
2
阿娘急了,把我抱上床,趕緊讓部下去傳軍醫。
軍醫吳大叔很快趕到。
他替我診脈,診著診著,滿臉為難。
「小姐脈搏平緩,面色紅潤,似乎沒什麼病啊……」
三個大人面面相覷。
我悄悄背過身去,猛摳自己嗓子眼。
巨大的惡心感湧上來,我「哇」的一聲,吐了滿榻的汙穢。
我娘心急,嚷開了:「孩子都這樣子,你還說她沒病?」
吳大叔手足無措,思慮半天,隻能估了一個暑熱熬藥去了。
喝完了苦藥,我蔫蔫地躺在娘膝上。
本來沒事,如今喝了那兩貼苦藥,肚子裡反而蹿了火一般疼。
娘說為人撒謊必遭反噬,果然如此。
娘替我揉肚子。
爹坐在一旁,看我閉眼不動,便低聲開口:「讓秋兒在這好好歇歇,我還有要事同你商量,
我們出去……」
我SS拉著我娘的袖子:「娘,陪我,我怕!」
娘連忙給我擦汗。
爹再開口時,娘壓著聲音不耐煩:「秋兒都這樣了,有什麼話在這說也是一樣!」
爹遲疑了半天方才開口,循循善誘,左不過就是極言治理天下之艱難……
爹才開了個頭,我「哇」的一聲,將剛剛吃下去的藥又全吐了出來。
娘又焦心地喊軍醫,爹也隻能閉了嘴。
一晚上,我幹嘔了五次,在榻上哀號三次,抱著頭撞牆兩次,終於讓阿爹一句話都沒說出口。
天將要大亮。
再過半個時辰,皇帝就要捧著玉璽出城了。
這次,親手接過玉璽的人,將會是我娘。
我躺在榻上,
手腳並用地掛在我娘身上。
娘被我折騰得微微合眼,一隻手還輕柔地給我拍背。
像是預感到什麼,我全身一凜。
悄悄看去,我爹沈萬重正坐在桌前,支著頭,定定地看著我們母女倆,眼底冷到極致。
像是冬眠的蛇,蟄伏著,窺探著,陰冷的目光捕捉著機會,隨時隨地準備亮出他的毒牙。
3
上輩子,直到最後,我也難以相信爹是這樣的人。
入宮前,他和親娘明明是這個世界上最恩愛的夫妻,最親密的戰友。
娘在前線打仗,爹就和我一起在後方守望,跟我一起看著前方的狼煙,帶著我連夜在樹上掛了一百個平安符,祈求娘平安歸來。
我娘在沙場徵戰十二載,從一個藉藉無名的小兵,變成了天下聞名的將領,爹一直都是娘溫良體貼的好夫君,
是我耐心慈愛的好爹爹。
隻是掌權後,一切都變了。
爹待娘逐漸冷淡,每次娘主動去找他,他便說忙。
「皇後知道的,如今天下事無大小都要朕親自過問,實在是沒有闲暇。」
如此,娘也不好再打擾他,兩個人常常十天半個月都說不上一句話。
他時常微服出宮,每次回來隻說是體察民情,娘央求他帶上她,爹便垮了臉。
「你去翻翻書,看看哪朝哪代的深宮婦人可以任意出門?」
娘是最活潑愛熱鬧的性子,日日困守在這冰鑑一般的宮裡,沒半年就生了重病。
趁娘在病中,爹一意孤行,宣旨要出徵西北,進攻烏若。
中原徵戰數載,休養生息不到一年就接著西徵,人困馬乏,我娘極力阻攔。
爹卻將娘禁足——
「不過是徵伐天下,
有什麼難的?」
「你都可以,難道我不行?」
第一次前線大潰敗,娘氣得吐血而亡。
娘S的第二天,爹就把養在外面的人偷偷帶了回來。
他和那婦人最大的兒子,隻比我小兩個月。
我提著劍去找爹,卻被他踹翻在地,一關就是五年。
五年過後,爹的軍隊吃了大敗仗,盛京也被烏若鐵騎踏破。
為了保住帝位,爹把我綁進了和親的花轎。
和親路上,我聽說爹把如今慘敗全歸功於娘的遺願,將娘的畫像貼在長安街的地上,讓千人踩……
將娘的棺椁從陵墓中拖出來,不許她葬在皇後陵墓……
對我娘在軍中的舊部全部清算,一時間血流成河……
隻因為信了沈萬重一句「好好相待」,
我們母女便落此下場。
上天給我一次重來的機會,我必不會重蹈覆轍。
4
千盼萬盼,盼來了娘的登基大典。
娘一日不登基,我就一日不安生。
娘著龍袍,戴冠冕,裝扮得富麗堂皇,威嚴萬千。
我看著她對鏡自攬,久久沒有說話,見我來了,她眼底裡閃過一絲躲閃。
「沒有時間了,娘。」我緩步上前,「起身吧。」
「為娘還在猶豫……」娘躊躇著說。
「娘在想,該不該做這個皇帝?」我說。
「你如何能知?」娘驚訝。
「這幾天,爹嘮嘮叨叨掛在嘴上的,不就這麼點事?」我冷笑。
沈萬重還未放棄做他的春秋大夢,這幾天見了娘便見縫插針般地苦苦遊說。
「這些天,你爹跟我說了很多,我覺得有理……」
娘輕輕嘆了一口氣。
「我一個粗人,大字不識幾個,不懂什麼道理,我怕打理不好這江山,怕百姓跟著我,反倒把日子過苦了……」
我靜靜地聽,最後跪下來,恭恭敬敬給娘磕了三個頭。
「娘徵戰十多年,早就成了天下女子的榜樣,娘的鳳羽軍,也得天下人的欽佩愛戴……」
提到鳳羽軍,娘眼中露出驕傲的色彩。
我話鋒一拐:「若是百姓看著,就算是武定天下的女子,最後也隻能為人洗手做羹湯,那天下男子該如何想?女子又該如何想?」
娘發愣,似乎從未想過這個角度。
「再說,
爹也沒當過皇帝,憑什麼他當得,娘就當不得?娘不懂什麼,藏書閣裡有的是書,翰林院裡有的是大學士,娘學便是,以娘的聰慧,難道會不如爹爹?」
我抬高了聲音:「如今天命所歸,娘就是世上百姓最推崇信任的人,娘如何忍心,再把百姓交予旁人!將自己當作案上魚肉,賭別人的一句諾言?!」
我抬頭看她,心狂跳。
良久,娘起身將我扶起來。
「我一句還沒說,你倒是有一萬句。」娘臉上萬千威嚴,偏又流露出一絲無奈的笑,「我相信你爹,隻是你說得對,隻有我親自上,方可服眾。」
她摸摸我的頭,有幾分感慨:「不知道我的小秋兒,什麼時候懂得了這麼多道理。」
「是爹教得好。」我也笑得溫順。
爹用上輩子所有的血淚傾囊教授,我怎麼敢不刻骨銘心。
5
登基大典,萬人跪拜。
娘穿著龍袍,迎著熹微的陽光,全身都泛著金色光芒,威嚴萬千。
爹抱著我在大殿後看著。
他一張臉陰沉至極,那落在我娘龍袍上的目光,幾乎可以算得上嫉恨。
我在心裡冷笑。
儀式後面,便是分封,跟隨娘親徵戰多年的人皆得分封,各得其所,眾人喜氣洋洋,領賞謝恩。
大典結束,卻有一群人久久不散。
「陛下!」他們約好似的突然下跪,高聲喊,「陛下若不信臣等,臣等願意辭官還鄉!」
氣氛一時凝固。
我躲在屏風後看去,領頭的人正是羅擎。
羅擎是起義軍中我娘之下的第二人,頗有些世家背景,在娘闖出名號之前,他一直都是軍中的首領。
後來我娘有勇有謀,敢打敢闖,一手組了隻徵收女子的鳳羽軍,輕巧迅猛,不過兩年,娘在軍中已和他平起平坐。
羅擎從來都不服。
我聽見他們吵得很兇的時候,羅擎指著娘的鼻子罵,「你這個山村野婦知道什麼?」
「若你這戰輸了,我要讓你麾下的鳳羽軍全部充為軍妓!」
我娘輕巧一笑,「若這戰我贏了,我要你羅大公子繞營地爬三圈。」
大戰告捷。羅擎想抵S不認,卻被我娘一柄紅纓槍逼著爬完全程。
羅擎顏面盡失,也丟了人心。
上輩子,我爹登基之後,親封徵西大將軍便是他。
敗仗之後,他羅大將軍全須全尾地謝幕,卻讓我擔了那慘S他鄉的代價。
娘淡淡往下看:「羅大人是開國第一有功之人,朕封你做魏國公,
還讓你到湖廣這一等富庶之地當布政使,羅大人還有何不滿?」
羅擎與我爹對視一眼,叩首,嘴裡振振有詞:「臣長於軍中,陛下卻不給臣軍中職務,難道是信不過臣?」
「陛下如此,是飛鳥盡,良弓藏,要讓我們軍部眾人寒心嗎!」
羅擎目光敏銳如刀劍,在大庭廣眾之下將我娘架在火上烤。
6
大殿上一時寂然。
廣場上眾大臣尚未散幹淨,如今也駐足不前,要聽一耳朵。
娘向來不善言辭,有點難以招架。
「羅伯父這話,不太有理。」
我松開爹的手,從屏風後跑了出來,不顧爹在後面低聲吼我。
我裝作天真無邪:「羅伯父,你向來愛民如子,自然是百姓最需要什麼,就去做什麼,對不對?」
羅擎臉色陰沉,
「那是自然。」
「如今四海平定,將士們解甲歸田,休養生息成了第一等的要事,正因為娘親相信諸位,才將百姓一等一的大事交給諸位。」
我面露疑惑,「難道羅伯父是覺得這天下還不夠安定,還想握住軍隊,預備著做什麼嗎?」
氣氛一凜。
跟著羅擎跪下的眾人,大部分已經訕訕地站了起來。
羅擎默了片刻,咬著牙叩首謝恩。
不過幾天,羅擎便要走馬上任。
我和娘親、爹爹送眾人離京。
臨走之際,我爹以給我招伴讀的名義,把羅擎的幼子羅潼留了下來。
我們站在最後面,他悄悄勾我的尾指。
「我在京中隻有你了。」他扭頭看我,眼眶微紅。
我和羅潼是一起在軍營長大的,算是青梅竹馬。
上輩子,我在深宮被囚禁了五年,除了送食宮女,每天能看到的隻有羅潼。
那時候,我無時無刻不在求他將我帶離皇城,他要什麼我都給。
他寬慰我,同我在暗室裡接吻,抵S纏綿,說他羽翼未豐張不開嘴,哄我等他。
直到最後,我上了和親的花轎,才知道羅潼已經娶了我那同父異母的妹妹進門。
我將手一下抽走。
羅潼有些詫異,固執地將手追了過來。
我再躲,他再追。
我們弄出了不小動靜。
爹和娘都看了過來,兩個人眼底都有笑意。
沈萬重看著我們,感嘆:「潼兒和秋兒感情真好啊。」
沈萬重眼神曖昧,半開玩笑,「潼兒,你要盡快長大建功立業知道嗎?可不要讓秋兒等你太久呀!」
羅潼耳後微紅,
正準備說些什麼,我已經甩開他的手,昂著臉揚聲:「我才不等,我為什麼不能建功立業?」
娘大笑起來。
「好好好,不愧是我的好閨女。」
我跟上娘的步伐,假裝沒看到羅潼受傷黯淡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