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聞閻,不可以。」
他的眼尾暈開,泛紅色,眼神很難過,難過到絕望。
他沒有開口,隻是看著我,然後比畫著手語。
「公司有個女同事給我送花,我沒注意到裡面的卡片,被她看到了,她鬧到了公司,那個女同事被辭退了。」
「小時候,有人給我寫情書夾在我的課本裡,我不知道,她翻我的書包發現了,她拿著情書找到了學校,後來,所有人都不敢靠近我。」
「我在學校被孤立了,她卻很開心,她說隻有她是真心對我好,永遠不會離開我。」
「我不想當偶像,隻想當普通人,可她用S逼我,我沒辦法。隻能聽她的話。」
「我不想過這種生活了。」
我終於明白了,十八歲的聞閻不是離家出走。
他會住進我家樓下的兇宅,也是故意的。
他想S在兇宅裡。
果然,他繼續打手語。
「她真的是個瘋子,她真的會自S,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她S在我面前,我隻能去S。」
「我想過把她送進精神病院,擺脫她,可是她,也對我好過,我爸拋棄我們之後,她為了養活我,嫁給了一個老男人,那個人經常打她,她為了給我交學費,都忍了,她挨打的時候,會把我關起來。」
「後來,那個老男人S了,她也瘋了。如果她隻是個純粹的壞人,該有多好。我就不會這麼懦弱了。」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甚至想象不到,22 歲的聞閻,他的痛苦有多厚重。
他對著我慘然一笑,小心翼翼握住了我的手指,開口道。
「可是我遇見了你,
突然不想S了。」
「你跟我不一樣,你沒有了媽媽,但她的愛一直在你的記憶裡,可我什麼都沒有。」
「我連喜歡一個人都不敢。」
他漸漸松開了我的手。
「我喝酒了,你就當我在胡言亂語,忘了吧。」
聞閻是真的不想活了。
我重新握住了他的手。
聞閻,我知道你很難過,但我會陪你一起。
據說因為神不能無處不在,所以創造出了媽媽。
我不明白,神為什麼要給聞閻一個這麼壞的媽媽。
又為什麼那麼快帶走我這麼好的媽媽。
不過,既然我們注定痛苦地活下去,那就結伴一起面對。
我們可能拯救不了彼此,但能活一天算一天。
在對方支撐不住,想要墜落深淵解脫時,
能拉一次算一次,拉多久算多久吧。
我看著我們握在一起的手,兩個人的溫度總比一個人暖和。
「下次,我會去看你的演出。」
聞閻拽住我的手,緊緊抱住了我,就像抱住最後一塊浮木。
他的眼淚順著我的肩頸往下流。
聞閻離開的早上,我把手鏈系在了他帶著傷疤的手腕上。
他突然開口。
「阮聲聲,我們私奔吧。」
他看著我的眼眸說道:「你不要再困在二樓的樓梯間了,我也不要困在牢籠裡了。」
「這場演唱會結束前,我會做好計劃,然後帶你走。」
我點了點頭。
聞閻從口袋裡拿出一張銀行卡。
「這是我偷偷存下的錢。」
我想拒絕,他說:「我們兩個,
總得有一個人逃出去,看看外面的風景。」
我以為,真的至少有一個人可以逃出去的。
可意外總是比明天先到。
演唱會前,聞閻出了車禍,幸好隻是輕傷。
我沒法去看他。
隻能用信息跟他交流。
他讓我不要擔心,說已經安排好了,我們馬上就會離開這裡了。
他的母親卻突然找到了我。
她長得很美,即便歲月在她臉上留下了痕跡。
她高高在上看著我,沒有拿錢打發我。
「如果你不跟我兒子分手,我下次就找人撞S他。」
我驚愕地看著她。
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她一臉平靜。
「滾出他的生活,我不會讓任何人毀了他,他不屬於你,如果他一定要跟你在一起,
那我不介意親手毀了他,反正他的一切包括他的生命,本來就是我給的。」
他媽真的是個瘋子。
「阮聲聲,你已經害S了你媽,如果還想害S我的兒子,我成全你。」
那一刻,我明明那麼憤怒,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她冷笑一聲。
「你想必也清楚我是什麼Ţũ̂ₐ人,聞閻如果S了,我也不會活。我不怕S,所以我什麼事情都幹得出來。」
或許聞閻給我講述的母親,遠不如現實裡十分之一的瘋狂。
而他,竟然一直活在這樣的環境裡。
我不敢想,如果我真的離開他,他會怎麼樣。
我在手機上打字。
「他什麼都聽你的,你為什麼不能給他一點自由?我們談戀愛的事情,我不會說出去,我會保密,或者我們可以分手,
我作為朋友陪在他身邊。他已經被你剝奪了太多東西,你不能這樣對他,他會被逼瘋的。他確實不屬於我,但也不屬於你,他隻屬於他自己。」
她看完後,打掉了我的手機,給了我一巴掌。
「沒媽的孩子就是沒有家教。你一個啞巴跟誰做朋友?你配嗎?你不過是看他長得好看又有錢還是明星才喜歡他。我兒子要是一無是處,你會喜歡他?你不會!但我會!不管他瘋還是S,都是我的兒子,輪不到你來操心。我隻給你一天的時間,如果你不消失,就試試看。」
我想了一整天,最終決定偷偷去找聞閻。
我要帶他走,在演唱會之前就走。
我沒敢給他發消息,因為我懷疑ŤùŤŭ̀ₑ⁼,他母親一直在監視他。
我打開門,卻看見了他母親就站在門外。
「我早就知道,
你這種貨色不會乖乖聽話。」
15
後來的事情我不記得了。
我就變成了靈魂的狀態。
但我記得,他母親用我的手機給聞閻發了分手的短信,然後折斷了我的手機卡扔進了垃圾桶裡。
我看見他的腿傷還沒好,就跌跌撞撞跑到我家,敲我的門,鄰居卻告訴他,我走了。
他母親說,如果他繼續找我,那她就先找到我毀了我,大家都別活了。
聞閻妥協了。
他說:「永遠別動她。如果她出意外了,我會讓你後悔。」
「那你就別再嘗試找她,她的不幸都是你帶來的,不是我。」
後來我就一直跟在聞閻的身邊。
看著他徹底封閉了自己。
我樓下的兇宅,他租了三年又三年。
我看著他用為數不多的休息時間,
一個人坐在二樓的樓梯上,一坐一整夜。
他弓起的身體就像緊繃的弦,我好怕Ţų₃這根弦突然就斷了。
我知道,我是他最後的一口氣了。
我最近經常短暫的腦子一片空白,仿佛失去了意識,靈魂也在變得透明。
我可能,要徹底消失了。
聞閻突然把拍雜志的時間推後了,定在了天氣預報說的今年的第一場雪那天,他改了拍攝的主題,名為初雪。
他母親很生氣,但是聞閻說:「讓我喘口氣吧。我沒嘗試找她,你不是監控了我手機,還找人跟蹤我嗎?既然你都知道,就別一直逼我了。」
「我那是為你好,擔心你出事。算了,初雪就初雪吧。但是聞閻,這是我最後一次容忍你的任性。你如今走到這天這個位置,應該知道什麼ŧů₋該做,什麼不該做,你不要讓大家失望,
說你是個舔狗。」
聞閻拍完雜志後,出奇地禮貌跟所有人道別了。
雜志內頁的文案,是他親手寫下的。
「比起初雪,我更想見你。」
我隱隱覺得不安。
他臉上是我這十年來沒有見過的輕松。
他回到家後,我看見他打開了微博,然後臉上帶著笑,編輯了一條消息,就放下了手機。
我湊過去看。
發現上面寫著。
「阮聲聲,我來哄你了。」
我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但我知道,他想……S。
果然,他換上了我曾經給他買的那件毛衣,走到了陽臺。
雪花紛紛揚揚落在他的身上。
他眉眼生動,看著天空。
他說:「初雪,
是我們第一次見面的那天。對不起,我才知道,你已經不在了。」
我不敢相信,他什麼時候知道的。
「如果早知道是這樣,我十八歲就該去S了。」
「認識我,你真的很倒霉,所以一會兒見面後,不原諒我也沒有關系。」
「聲聲,我沒資格喜歡你,是我太貪心又懦弱,才會害S你。」
不要!
聞閻,求求你了!
不要!
我真的不怪你!
不是你的錯!
我不要你S!
我隻想要你好好活著!
我一遍一遍從背後想要去擁抱他,卻一遍一遍穿過了他的身體。
最終,他的身體穿過我的手指,從高樓一躍而下。
聞閻的臉上露出了解脫的神情。
原來,
S亡才是他的救贖。
紅色的血染紅了白雪。
我送他的手鏈碎了一地。
「聲聲,對不起。」
16
我哭到絕望,大腦一陣眩暈。
終於,我想起了所有的事。
聞閻的母親在我想去找他的那天,帶著我小姨找到了我。
應該說是,綁架了我。
她給了我小姨一筆錢,讓她們替我辭職搬家,對外宣稱我離開這裡了。
我從小姨家逃跑出來的時候,摔到了頭,成了植物人。
小姨哭著告訴警察,我媽S了之後,我就變得不正常,連話都不會說了,隻能關在家裡。
可是一個沒看住,我又偷跑了出來,還拿出了我曾經親手寫下的遺書,醫院就診的病歷。
她們把我帶回了家。
小姨抱怨道:「這個禍害要S就S,
現在成了這副鬼樣子。」
聞閻的母親上門,又給了他們一筆錢,她買通了關系,讓他們給我舉辦喪事,還弄了衣冠冢,我成了一個「S人」。
但真實情況卻是,他母親通過不合法的手段,瞞著所有人把我送到了國外的一家療養院。
她在我床前說道:「我本來沒想讓你變成這個樣子,我一開始隻是想讓你離開他,是你不該勾引我兒子離開我!我警告過你了,可是你不聽。」
「你放心,我會一直花錢養著你,我會讓你好好活著。等哪天,他再想逃走,不聽我的話,你可很有用。既然你們這麼喜歡彼此,S也不怕,都要在一起,那就都給我萬箭穿心地活著。」
在聞閻跳樓後,我的靈魂消失了。
但遠在千裡之外的病床上,我卻睜開了眼睛。
我發出撕心裂肺的哭聲。
「啊!
」
我昏迷了十年,醒了。
失語症也好了。
可我寧可永遠不要醒來。
聞閻的母親說得沒錯,我會萬箭穿心地活著,生不如S地活著。
我用英語求救,讓醫護人員報了警。
我回國的那天,正好是聞閻的葬禮。
我從他的律師口中才知道,在眾多的網上留言中,他看到了我表弟的留言。
「阮聲聲那個禍害早就S了。」
聞閻設計了一場車禍,我小姨父腿瘸了,小姨毀容了,表弟成了傻子。
他在我的墓前站了一晚,最後的弦終於斷了。
他甚至沒有仔細調查,查到他媽給我小姨的轉賬記錄後,就認定了他母親才是真正的罪魁禍首,迫不及待用S報復了她。
如他所料,他母親在他跳樓的那天就自S了。
他太了解她了。
即便不能讓她去S,也要誅她的心。
他留了一份捐贈所有財產的遺囑,還交代了自己的罪行,就跳樓了。
他說他錯了。
可是他又有什麼錯,為了保護我,他甘之如飴被困在牢籠裡十年。
如果不是誤會我S了,他打算困住自己一輩子,連S都不敢。
我們都沒錯,他不懦弱也不貪心,我們隻是運氣不太好。
頂流的S轟動一時,真相的迷霧被撥開,眾人都想知道的阮聲聲也出現了。
我骨瘦如柴坐在輪椅上的照片被人瘋傳。
我被曝光後,關於我的信息很快就查不到了。
他的粉絲幫忙隱藏了我的信息。
替他保護了我。
無人再問,阮聲聲到底是誰。
可世人都知道,
阮聲聲究竟是誰。
是某人的十年愛而不得,是每年初雪發出去的石沉大海的短信。
是某人在誤會她S後,親手為她復仇,然後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到S都不知道,她還活著的徹底悲劇。
是某人留給我的陰陽相隔,是我終究邁不過去的二樓樓梯。
我又回到了家。
二樓,他生前最後買下的兇宅門口堆滿了花。
我收到了他粉絲寫給我的很多信。
「聲聲,好好吃飯,好好復健,剩下的交給時間。」
「聲聲,我一直都在,你也要勇敢一點,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聲聲,春天就要來了,但我們可以約定一起看下一個初雪……」
每一封字跡不同的信落款卻都是聞閻。
卻沒有真正一封是屬於他的。
世人都愛他,甚至愛屋及烏,神卻不愛他。也不愛我。
後來,我把他的照片放在了我媽的照片旁邊。
點燃兩Ṭŭ⁻根香燭。
「媽,你讓我好好活著,我也有聽話。」
「我帶喜歡的人來見你了。他叫聞閻,很笨很笨的,但我很喜歡他。」
我恍然發現,我們竟然連一張合照都沒有。
我找出那年聞閻留給我的,被我藏起來的銀行卡。
當初他說,我們倆,總得有一個人逃出去。
最後,誰也沒能逃出去。
我在想,命運一開始是不是就告訴我們答案了。
他十八歲走進二樓的兇宅,就預示了,S亡是他的歸宿。
而我掙扎不過,還是回到了這裡。
此後長夜難明,萬箭穿心地活著,
是我的歸宿。
二樓的樓梯成了我走不出的夢魘,永遠隻有我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樓梯間,沒有光,隻剩下無邊的黑暗。
我站在深淵裡。
等了很久。
一直沒有等到他來哄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