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紀紜棠被這聲「夫人」叫得分外尷尬不適,還沒糾正,就聽她又說:
「蔣醫生正在一樓客廳等您。」
蔣聿仔細查看了她手上的傷,詢問過細節後,深吸口氣,拿起手機就要給梁寓撥過去。
「蔣醫生。」紀紜棠忙攔住他,「沒用的,我們現在……不是從前的關系了。」
「太不像話了!竟然敢囚禁你?」蔣聿鼻梁上掛一副金絲眼鏡,斯文白皙的臉氣得漲紅,「這是犯法知道嗎?我非要問問他「人身自由」這四個字怎麼寫的!」
「好了,留作之後控告他的罪狀吧。」紀紜棠愁眉不展,「我現在隻想查清楚爸爸發病前,跟誰接觸過,是什麼讓他受了比十五年前還嚴重的刺激。
」
「你確定不是意外?」蔣聿皺眉,「你現在不宜再勞心勞神,最好配合我去住院靜養,還要服用藥物輔助治療。」
紀紜棠拒絕地搖頭,「我的手已經不抖了,你看,離開高壓環境,我不會有自殘的欲望。」
蔣聿不能認同,「傷痕沒有消失。一旦你精神上遭受的痛苦超過阈值,還是會下意識用傷害身體的方式,轉移疼痛。」
他說著低頭拿出幾張色卡,在紅色卡片露出的瞬間,紀紜棠就下意識挪走了視線。
蔣聿將紅色蓋住,從黃色開始,一點點加深,強制要求她盯著看。
「說出你的真實想法,很好,不要怕暴露內心,現在你需要傾訴。」
就這樣過了一個小時,紀紜棠滿頭冷汗,抖著手去拿水杯,一時不慎將它打落在地上。
「住院吧。」蔣聿嘆了口氣,
幫她把水杯撿起來,「你現在不能再受更大的刺激了。」
紀紜棠雙手攥緊,做了幾次心理暗示,讓自己鎮定下來。
「好,我答應你。」她終於說,「但我想你幫我聯系最後幫我爸爸做檢查的法醫,在住院期間,帶他來跟我秘密見個面。」
28
三個月前,明德會所出雲茶室。
紀紜棠回國前夜,梁寓在這裡,約了本家的二把手紀正生見面。
「堂叔不必擔心,紀紜棠隻聽我的,我會給她安排一個好控制的對象。隻要您站在我背後,支持我,讓我專心致志,把另外那些人的股份拿到手,到時候,紀家的掌門人就是您。」
紀正生聽完,竟大笑道:「看不出來,你還有這種野心?」
梁寓漫不經心地執著空杯,「老頭子生前立了遺囑,紀紜棠一結婚,信託的財產和股份都會直接轉到她手上,
屬於婚前財產,跟我沒有半點關系。」
「紀長明那個病痨鬼,向來六親不認,把你這個養子撇在一邊,倒去相信旁人。」紀正生嗤笑著,目光卻冷冷釘在他身上,「隻是,你舍得那個小美人?」
「紀紜棠就是個長不大的孩子,」梁寓皺著眉頭,頗不耐煩,「婚前帶帶也就算了,婚後還讓我管,累心。」
「男人總要有自己的事業。」紀正生抬手給他沏上熱茶,別有深意地笑道,「看來咱們爺倆,是一路人。」
而昨天婚禮散場後,紀正生沒打任何招呼就走了。
梁寓打一晚電話,託人相求,紀正生才又答應在茶室見他。
梁寓正襟危坐,注視面前桌上茶杯裡,那片豎著漂浮的綠茗。
「紀紜棠與鬱家聯手,你先前沒有察覺?」
紀正生把玩著茶藝師白皙纖細的手指,
低頭喝了口遞到嘴邊的雨前龍井。
「沒有,」梁寓沉聲說,語氣中透著不甘與無奈,「她出國一趟,回來後心就變野了。」
紀正生不在意道:「女人骨子裡都是賤貨,看你不寵她,別的男人勾勾手指,也就走了。」
又笑道:「何況鬱家那個小子可比你有手段得多,哄女人的這事,你沒他在行。」
梁寓抿唇沉默。
「接下來什麼打算?」紀正生掀起眼皮看他,「她跟鬱二結婚,財產和股份,可就到別人手裡去了。先前信誓旦旦跟我保證,說她好控制,任你拿捏,現在呢?」
梁寓正色道:「這個婚她結不了。鬱二那場風波鬧得圈裡人盡皆知,流出來的照片肯定不止網上被刪掉那些,隻要能讓紀紜棠知道,她絕對無法接受。」
紀正生聞言露出玩味的笑容,「受不了自己男人的裸照豔照?
真不愧是父女,跟她爸一樣假清高!」
梁寓呼吸微亂,手在膝蓋上SS攥緊。
紀正生摟著茶藝師逗弄了一會兒,爽快道:「也罷,你去處理。記住,不管用什麼辦法,讓我這個小侄女乖乖回到我們這個陣營來,否則,她媽的下場,就是她的明日。」
他說著,雙眼微眯,鬣狗般的視線在梁寓臉上凝滯。
「明白。」梁寓表情不變,恭敬地垂下頭,端起那杯快冷的茶水一飲而盡。
商務車開出很遠,助理才將紀紜棠的住院證明遞給梁寓。
「蔣醫生說動了小姐,咱們的人已經在醫院待命。」
梁寓唇色蒼白,忍受著胃部傳來的痛楚,啞聲說:「先不要輕舉妄動,等明天糖糖入院,做完全身檢查,再安排人去病房附近守著。」
助理點頭記下,「鬱家那位呢?
」
「他不是好東西,但也絕不敢在這個風口浪尖惹出事端。」
梁寓眸色沉沉,將一份壓縮文件發到助理手機上。
「去查這些照片的出處,由誰第一個發布,在哪兒,有沒有受人指使,都要清楚。」
他眼中倒映著車窗外陰雲密布的天空,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
「父親的S,絕對跟紀正生和鬱深兩人,脫不了幹系!」
29
紀紜棠要住院的事意外得到了鬱深的支持。
並且還在次日親自開車送她過去。
「怎麼,對未婚妻表示關心,很奇怪?」鬱深享受著紀紜棠疑惑的偷瞥,逗貓似的調笑說,「不光送你,我還會每天抽出時間,來醫院給你送飯,感不感動?」
「那倒不用。」紀紜棠一本正經轉過臉,「不勞你這個大忙人費心了,
我會叫王媽過來的。」
鬱深笑了笑,不置可否。
南向的單人病房,陽光充足。
昨夜下了一場大雨,晴開後,空氣裡都是清新的草木香。
鬱深將買來的鮮花插進瓶裡,帶紀紜棠做了一圈檢查後,傍晚時分方才離去。
入夜,蔣聿帶著一個高瘦文雅的中年人進來,朝紀紜棠示意。
三人假裝散步,來到花園的小亭裡,蔣聿轉身去買熱飲。
紀紜棠與中年人相對而坐,剛寒暄兩句就問:「我爸爸去世後,您解剖的遺體時,有發現什麼異樣嗎?」
中年人說:「我可以負責任地告訴你,令尊就是急性心肌梗S引發的心源性猝S。他的心髒標本切片中,冠狀動脈中粥樣斑塊破裂,形成了血栓堵住了血管,且周圍心肌細胞特徵性形態變化很明顯,再加上有長期患病史,
不管家屬能不能接受,這都是最終且唯一的答案。」
紀紜棠表情透出苦楚。
她回來時,父親就剩放在棺材裡的一壇骨灰。
現在親耳聽到法醫用冷冰冰的字眼去描述他臨終受過的折磨,實在太讓人難受。
中年人也是不忍,疑惑問:「你哥哥沒告訴你?當時你家親戚都說要讓逝者入土為安,是你哥哥頂著壓力,堅持送到我這裡解剖,說要查清S因究竟是什麼。」
一句話讓紀紜棠猝不及防地愣住了。
梁寓?
他也查過父親的S因?
「這個年輕人我印象很深。」法醫感慨道,「他跪在人面前苦苦哀求,被說了很多難聽的話,最終還是把在場的幾個長輩感動了。」
「對了,當時你家親戚都吵著讓你回來做決定,你哥哥卻堅決不肯讓步,說你膽子小,
不想讓你經歷這些,怕你今後再做噩夢……紀小姐?」
紀紜棠呆在那裡,一句話也說不出。
……不是梁寓害的?
她鼻梁泛起酸意,情緒大起大落,最終顫抖地挪開了在這段時間懸在心頭的刀子。
送別法醫後,紀紜棠回到病房,給遠在歐洲的老律師撥去了電話。
「鄭伯伯……」她對著話筒哽咽,「爸爸他立了什麼遺囑,你能詳細點告訴我嗎?」
對面沉默片刻,傳來鄭天和滄桑的聲音。
「紜棠,你爸爸交代過,如果你親自開口問我,我隻能回答一句:你將繼承他全部的遺產,但前提是,你不能嫁給梁寓。」
30
早在葬禮剛結束時,梁寓就告訴她,
父親立有遺囑,想要繼承家業,必須先跟人結婚。
「跟誰?」紀紜棠問他。
梁寓看了眼豎在泥土裡的嶄新墓碑,說:「跟能真正給你幸福的男人。」
而後便轉頭把宋沁顏接回了家。
這幾個月,他一改沉悶的性格,在她面前與宋沁顏大秀恩愛,馬不停蹄地奉子結婚。
現在看來,倒真像自導自演的一場戲。
紀紜棠瀏覽完長明集團代理總裁逃婚的八卦新聞,躺在病床上,腦中亂作一團。
但宋沁顏流產,是她親眼看見的。
梁寓親口承認過,那就是他的孩子,也是騙人?
紀紜棠胸中升起股莫名的憤怒,又交織著無可奈何的悲哀。
爸爸、梁寓,這兩個她曾以為最熟悉了解的人,隨著時間,竟變得越來越陌生。
但不管怎樣,
從梁寓的表現來看,爸爸的S肯定存在疑點。
他手裡掌握多少證據了?有沒有在繼續追查?
她還能……再相信他嗎……
輾轉反側到天明。
蔣聿來檢查時,紀紜棠神色倦怠地抓著手機,眉間皺出了深深一道痕。
「昨晚沒睡好?」蔣聿嚴肅問,「有失眠的症狀要及時說,我這邊好調整用藥。」
「不是因為病……」
紀紜棠剛要解釋,鬱深就拎著一個保溫盒推門而入。
「早上好,未婚妻,我說到做到,給你送飯來了。」
他目光在蔣聿和紀紜棠之間逡巡一圈,笑道:「蔣醫生先忙,我給糖糖削個水果。」
紀紜棠謹慎地止住了話題。
鬱深手指靈活地將一個蘋果削皮,切成八瓣,配上叉子遞給紀紜棠吃。
「婚禮地點已經定好了,邀請賓客的名單一會兒讓你過目,想再添誰,直接在後面加就行。」
他語氣輕松,注意到蔣聿掃來的視線,馬上自來熟地從懷裡抽出請柬,「蔣醫生也來?時間就在這周末。」
蔣聿面露遲疑地接過。
紀紜棠心神不定,服藥後,低聲朝鬱深說:「我想喝王媽做的湯了。」
「我讓她做好,找人給你送來?」
紀紜棠搖頭,試探道:「我想見見她,她是看著我長大的,我要問問他願不願意在我結婚後,還過來照顧我。」
鬱深那表情歡迎至極,「可以。我現在就派人去一趟紀家老宅。」
午間時分,王媽抱著一壺蘑菇湯行色匆匆地趕到。
「小姐!
」
一進門,看到身穿病號服的紀紜棠,眼淚先吧嗒吧嗒地落了下來。
「王媽,我沒事,你別哭了。」紀紜棠忙向鬱深眼神示意,後者聳了聳肩,起身出去。
王媽拉著她前後上下看了一圈,確定沒少胳膊缺腿,這才放下了心。
趕緊把保溫壺打開,舀出熱氣騰騰的蘑菇湯,作勢要喂。
紀紜棠攔著她自己接過了勺子。
「王媽,」她邊喝邊小聲問,「梁寓跟宋沁顏怎麼樣了?」
王媽做賊似的注意了下外面的動靜,壓低聲音道:「聽說大吵一架,這兩天梁總都沒把她往家裡帶過!小姐,別再跟梁總置氣了,你還不知道他嗎,從小一顆心隻在你身上!」
紀紜棠垂眸不答,又問:「我聽說最後陪在爸爸身邊的是你?」
王媽點頭,「當時書房隻有先生一個人在,
我聽到他在很大聲地打電話。後來不知怎麼,突然就沒聲了,我慌忙去看,先生已經倒在地上,怎麼叫也叫不動了。」
紀紜棠難過地紅了眼圈。
「小姐,」王媽突然又說,「當時我嚇得魂不守舍,有個事情忘了跟梁總說——我趕到書房時,話筒那邊的人還沒掛電話,我聽見一個年輕男人問了句「伯父」。」
紀紜棠瞬間抓住了救命稻草,「你還記得他的聲音嗎?如果現在讓你聽,能認得出來?」
王媽想了想,猶豫道:「應該能。」
「太好了……」紀紜棠喜極而泣。
太好了,總算有了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