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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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幾天後,紀紜棠收到了鬱深發來的婚紗照成片。


 


附帶婚禮請柬設計的幾個樣式供她參考。


 


雖然是她求著對方結婚的,但鬱深明顯比她更要上心,也更加急切。


 


紀紜棠看了一眼自己身穿白紗的恬靜模樣,心裡隻有陌生。


 


隨手選了一個樣式回復,而後清除信息,將自己要打包帶走的東西又細細清點了一遍。


 


還有二十天,她就要永遠離開這個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


 


除父母的遺物外,她把一切與梁寓有共同回憶的物件都扔下了。


 


這樣算起來,隻屬於她自己的竟寥寥無幾。


 


紀紜棠曾經很歡喜梁寓對她的生命介入之深,現在卻隻感到負擔和恐懼。


 


但好在,當初那本記錄她心事的日記,已經燒掉。


 


一行行藏匿愛意的白紙化為飛灰飄散,

似乎也將她心底沉重的陰霾帶走了許多。


 


「小姐,」王媽在門外問,「蔣醫生來電話,問小姐什麼時候去醫院做檢查?」


 


幼時失語後,紀紜棠每月都要去做心理疏導,上月父親去世,加之又跟梁寓鬧矛盾,她已耽誤了一次。


 


「現在出門。」


 


蔣聿在開會。


 


紀紜棠站在走廊上透氣,看著對面住院部大樓下人來人往。


 


生老病S,都凝聚在這棟看似平平的建築裡。


 


讓她忽然想起靈堂上父親那張毫無生氣的黑白相片。


 


母親的去世,在她記憶裡潑灑出一片血氣衝天的猩紅,而父親,竟是悄無聲息的黑白色。


 


單調,沉寂。


 


失去神採的呆滯雙眼定定地看著她,像是有諸多辛密隱情無從訴說。


 


爸爸,你想告訴我什麼?


 


突發心髒病,是意外,還是人為?


 


葬禮上的種種如放映般在腦中閃過,最終定格在梁寓那張強忍悲痛,自責悔恨的面孔上。


 


哥……你究竟有沒有事情瞞著我……


 


正恍神中,紀紜棠餘光裡忽然出現兩個熟悉的人影。


 


梁寓的司機小張,和……宋沁顏?


 


紀紜棠拔腿就下了樓。


 


婦產科室,小張正拿著一張孕檢單匆忙走向休息室,一不留神就撞上了個急速奔來的身影。


 


紀紜棠截住了他,與此同時,與休息室裡慌亂起身的宋沁顏對視。


 


「你懷孕了?」紀紜棠懷疑地看向她平坦的小腹。


 


宋沁顏很快從慌亂中恢復平靜,展顏對她笑道:「是啊,

都是阿寓攔著,不讓我告訴你。」


 


她從容上前,拿過小張手裡的孕檢單,向紀紜棠炫耀般展示。


 


「你瞧,有三個月了,應該就是阿寓去加州那次懷上的。」


 


紀紜棠頓時無法自持地晃了晃身體。


 


三個月前……加州?


 


她大鬧後離家出走去的地方!


 


10


 


「阿寓跟我一個孤兒院出身,他走後,我也被領養到海外,彼此分離了很久,多虧阿寓一直惦念著我。」


 


宋沁顏甜蜜地撫摸肚子。


 


「小棠,你也算我們的紅娘啊,要不是你,他怎麼有機會來加州跟我再續前緣?唉,你不知道,阿寓看著面冷,私下有多不知道克制,那會兒天天淨纏著我……」


 


宋沁顏說著羞紅了臉,

不顧紀紜棠蒼白的臉色,硬是拉住了她的手貼在自己肚皮上。


 


「小棠,你快要當姑姑了呀。阿寓說,為了孩子,要把我們的婚禮提前。你讀書多,到時候就勞煩你給寶寶取個名吧?」


 


剛觸到那溫熱的肌膚,紀紜棠就觸電似的甩開了手。


 


「別碰我!」


 


她內心極度動蕩,隻做了個抽離的動作,宋沁顏卻突然尖聲大叫,朝後傾倒,狠狠跌坐在了地上。


 


鮮血很快從她身下流出,染紅了潔白的地面。


 


獨特的腥味逸散在空氣中,紀紜棠胸口一陣翻湧,猛地轉身捂住了嘴幹嘔起來。


 


巨大的動靜立刻引來了護士和醫生。


 


一旁的小張都快嚇掉了半條命,又是幫忙把宋沁顏送到手術室,又是手忙腳亂地去攙扶紀紜棠。


 


等兩邊都安頓好了,才哆哆嗦嗦地給梁寓打電話。


 


對面隻聽了幾個字就掛斷成了忙音。


 


紀紜棠聽不到周遭的聲音,眼前一片紅色,耳中隻有嗡鳴作響,在衛生間裡把胃裡的酸水都嘔了出來。


 


意識模糊間,有一隻大手不停為她順著背,力度和頻率都熟悉得讓她習慣性依賴,隨之漸漸放松了神經。


 


虛脫地抬起頭,嘴邊立刻遞來一杯溫水。


 


「喝點,漱漱口。」


 


梁寓一手攏著她的後頸,一手將杯沿抵到她的唇邊,額上急出了一層細密的汗。


 


紀紜棠已多年不曾發病,家裡為了不讓她見血受刺激,所有家具和牆體邊緣都被細心地打磨圓滑。


 


梁寓剛到紀家時,不小心被水果刀割傷,很微細的血痕就讓她把膽汁都吐了出來。


 


自那以後,梁寓便時刻注意周遭,並養成了這種安撫她的習慣。


 


紀紜棠滿面淚痕,

顫抖地推開他手裡的杯子,接了把自來水狠狠潑在自己臉上。


 


涼意迅速讓她鎮定下來。


 


「那是你的……孩子嗎……」


 


她緊緊閉著眼問,嗓音已然被胃酸腐蝕得沙啞。


 


梁寓避而不答,反問她:「心理疏導做了嗎?我帶你去。」


 


「我問你宋沁顏懷的是不是你的孩子!」


 


紀紜棠雙眼猩紅,快要支撐不住似的,兩臂僵直,手指緊攥著洗手臺邊。


 


梁寓退後些許,深吸口氣,回答她:「是。」


 


紀紜棠發尾滴著水,沉聲又問:「三個月前,你去加州找過我?」


 


梁寓靜了片刻,「……是。」


 


「你那時已經知道我住的酒店位置,卻因為她,

沒有帶我回來。」


 


紀紜棠的語氣沒有疑問了。


 


而梁寓依然在停頓了許久之後,回答:「是。」


 


紀紜棠鼻腔滿是酸澀,想起那時離家前,父親連連喚著她的乳名,她竟因負氣沒有看他最後一眼。


 


到了再想看時,彼此之間已橫著層厚厚的黑木棺。


 


她本有機會早些回來的!


 


本有機會……與父親好好道個別……


 


紀紜棠痛苦得無法言語。


 


而這時,梁寓接了個電話,語氣重新降至冰點。


 


「我現在沒工夫陪你翻舊賬,宋沁顏流產了,你必須馬上跟我過去!」


 


11


 


踉踉跄跄被拽到病房,宋沁顏正虛弱地躺在床上,一張小臉毫無血色。


 


紀紜棠目光沒有定點,

面對純白牆壁,聞著醫院特有的消毒水味,想的卻父親葬禮上一排排肅穆的花圈。


 


白花瓣,黑綢帶。


 


她唯一的至親化作冰冷的屍體,被形形色色的人瞻仰敬禮。


 


梁寓身穿黑色西服,在前來吊唁的賓客間穿梭,與在父親靈堂前放聲大笑的那個惡毒族叔,一起消失在大廳……


 


「阿寓,我不怪小棠,你別生氣。」宋沁顏看到梁寓,淚水立刻哗啦啦落下。


 


「你好好養身體。」梁寓啞著聲音開口,聽起來疲憊至極。


 


「小棠一定是埋怨我搶走了你,才會不小心推我的,你千萬別為難她。」


 


宋沁顏柔弱地擦著眼淚,一副強裝懂事的樣子。


 


「孩子沒了還可以再有,就是婚禮,已經定下的日子,還能往後推嗎?」


 


梁寓馬上安慰她:「婚禮日期不變,

我會把一切安排妥當的。」


 


兩人似乎都沒把在場的紀紜棠放在眼裡,你一言我一語地談論著家事。


 


小張敲門進來,把家裡保姆剛送來的保溫壺放在床頭櫃上,打開後,冒出排骨湯濃濃的香氣。


 


梁寓作勢要拿,宋沁顏卻打趣他,「你一個大男人,做不來這些,還是讓小棠來吧。」


 


說罷殷切地看向紀紜棠,仿佛自己大人有大量,給了她一個認錯的臺階。


 


然而紀紜棠沒有動。


 


「我沒有推你。」她在三人的注視下回過神來,目光冷凝,一字一頓說,「不信可以去查監控。」


 


宋沁顏瞬間兩眼通紅,又落下一串委屈的淚。


 


「小棠你怎麼能……」她無限悽楚地抽泣,細瘦蒼白的十指緊緊抓著被單,「……行,

不是你的錯,是我,是我不該回國,搶了你的位置。」


 


「阿寓,等傷養好了,就送我走吧,這個家我不敢再待下去了嗚嗚嗚……」


 


她越說越可憐,最後把頭埋在梁寓的臂彎間失聲痛哭。


 


「紀紜棠!」梁寓額上繃起青筋,忍無可忍大吼,「小張!把小姐帶回去關起來!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能放她出去!」


 


「你有什麼權力限制我的自由!」


 


紀紜棠心頭驟然湧起一股憤恨,揮手就把前來拉人的小張推開,不管不顧地嗆聲道:「你有什麼資格管我,你隻是紀家養的一條狗!」


 


病房裡瞬間安靜,隻有她聲嘶力竭的怒罵衝擊著所有人的神經。


 


小張魂都被自家老板吃人的臉色嚇飛,忙上前拼了命地把她往外拉。


 


但紀紜棠還是把那句最戳他心窩子的話喊出了口。


 


「梁寓!你究竟騙了我多少!」


 


「你到底跟我爸的S有沒有關系!」


 


12


 


紀紜棠被關在了紀家老宅的閣樓裡。


 


除了送一日三餐,任何人不能靠近。


 


一連三天,她不言不語,不吃不喝,躺在床上,一遍遍在腦中回憶父親生前和S後的細節。


 


為什麼明知她喜歡梁寓,卻不願把她嫁給他?


 


為什麼梁寓明知道她在加州,卻不在父親S後第一時間通知她,而是讓她很晚才知道消息,直接出席了父親的葬禮?


 


梁寓和族叔紀正生私下有沒有來往?


 


他和宋沁顏真是在三個月前重逢的嗎?


 


會不會更早,他們就把她和父親蒙在鼓裡,一心騙取他們的信任?


 


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以往的細節就再經不起半點推敲。


 


紀紜棠十指不斷在床單上抓撓,指甲崩裂,指端也蹭出了血。


 


短短幾天,她好不容易通過心理疏導矯正的焦慮不安時的壞習慣就故態復萌了。


 


通過傷害自己帶來痛楚,讓頭腦冷靜。


 


這已是心理疾病的徵兆。


 


閣樓裡的監控保留了最基本的尊重,無法探知到她洗漱和睡覺時的樣子。


 


但三天不飲不食後,閣樓的大門還是被煞氣纏身的梁寓一腳踹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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