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砸了我的吉他,在遍地狼藉的出租屋中紅著眼衝我嘶吼:
「謝時雨,你唱得有多爛你知道嗎?!你他媽這輩子都出不了名的!」
我氣昏了頭,指著周燃的鼻子罵他讓他滾。
然後周燃真的滾了。
那晚之後,我再沒見過他。
後來我功成名就,同學聚會上,我矜持地取下墨鏡,裝作不經意問起周燃的消息。
坐在我對面的同學十分詫異。
「周燃?他六年前就S了,你不知道嗎?」
1、
朋友打來電話問我要不要參加同學聚會時,我剛好收到了小我九歲的男藝人杜衡送來的一大束花。
玫瑰花瓣嬌豔欲滴。
我看著花冷笑,順口回道:「去啊,為什麼不去?
」
富貴不還鄉,如錦衣夜行。
我現在也算是歌壇中有頭有臉的人物了,當然要去同學聚會上讓那些曾經狗眼看人低的同學們瞧瞧。
尤其是周燃。
這個王八蛋。
說我寫的曲是狗屎,說我唱的歌是垃圾。
現在看我出名了,總算是夾起尾巴做人了,一連好幾年都不敢在我面前出現。
電話不接,消息不回,裝S是吧?
看我同學聚會上怎麼豔驚四座亮瞎你的狗眼。
指尖無意識揉捻著玫瑰花瓣,在朋友即將掛斷電話時,我漫不經心地又問了一句:「周燃去嗎?」
朋友頓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
她含糊不清地說,然後匆匆忙忙地掛斷了電話。
我愣了愣,下一刻,微信通知跳出杜衡的語音消息,
聲音矯揉造作得可怕:
「雨姐,今天的花喜歡嗎?我都追了你三個月了,真的不考慮給我一個機會嗎?」
我看著面前巨大而又昂貴的花束,忽然就不受控制地想到了十五歲那年的雨夜。
街道漆黑空曠,暴雨傾盆,我抱著吉他,跌在泥濘中,狼狽又不堪。
是周燃給我撐起了傘。
他遞給我一束向日葵,額發被雨打湿,唇色蒼白,卻仍吊兒郎當地衝我笑:「謝時雨,瞧瞧你那樣子,除了我還有誰會要你?」
王八蛋。
我抹了一把眼淚,咬牙切齒。
周燃,你不要我,現在喜歡我的人可多了去了。
我給杜衡打去了電話。
「下周六我同學聚會,晚上九點結束,你能來接我嗎?」
杜衡的回復十分誇張。
「當然了,
親愛的,這簡直是我的榮幸!」
我心滿意足地掛掉電話,順便看了一眼那個好多年都沒有任何動靜的號碼。
等著吧,周燃。
這次追我的人可是被評為國民男神的大明星,不像你,就是一個破打遊戲的。
誰讓你當年毫不猶豫地丟下我就走,還這麼多年不理我。
我一定會讓你後悔的。
我攥著手機,志得意滿。
卻在猶豫了很久之後,還是小心翼翼地給那個已經很久沒回過我的號碼發去了一條信息。
「周燃,這次同學聚會,你會來嗎?」
2、
我和周燃分開時,其實鬧得很不體面。
他砸了我的吉他,在遍地狼藉的出租屋中聲嘶力竭地衝我吼:「謝時雨,你唱得有多爛你不知道嗎?!你他媽這輩子都紅不了!
!!」
那是我們相依為命的第九年,在一起的第四年。
我從沒想過,我們會走到這個地步。
被砸碎的那把吉他是我十八歲生日時,周燃送給我的。
他在網吧做遊戲代練,通宵了一個星期,啃饅頭喝礦泉水存下的八千塊錢,全部用來給我買了禮物。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用這麼昂貴的吉他,我小心翼翼地保管了很久。
卻在二十四歲這年,被輸了一把遊戲而暴怒的周燃砸得粉碎。
碎裂的木屑濺得到處都是,斷掉的琴弦蜷成一團,我茫然地後退兩步,近乎無措地望向紅著眼暴怒的周燃。
他瞪著我,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譏诮嘲諷模樣:「別他媽彈了行嗎?吵S了!我他媽這把輸就是因為你彈這個破吉他!」
「多少年了還不放棄?謝時雨,
你寫的曲就是狗屎,唱的歌就是垃圾,你他媽火!不!了!我說得夠明白了嗎?」
這些盛怒時刻說出來的話猶如子彈一般擊中我的心髒。
我怔在了原地,渾身冰涼。
我從沒見過周燃這樣,眉眼間全是不耐煩,薄唇中吐出來的語句惡毒又刺耳,像是厭惡極了我。
為什麼?
不該是這樣的。
我張了張嘴,喉嚨卻幹澀得說不出一句話來,隻能伸出手去拽周燃的衣袖,想要安撫安撫他。
他這段時間的情緒很不對勁。
我不想和他吵起來。
可手指在觸碰到他衣袖的那一瞬間,被狠狠甩開。
周燃後退兩步,看著跌坐在地上的我,咬牙切齒,眉眼冷得嚇人。
「謝時雨,我已經受夠你了。」
「你就是個累贅。
」他說,嗓音中不含一絲感情。
掌心被碎木片刺穿,血淌了一地,痛得徹底。
那一瞬間,我好像聽見了自己心髒瓣瓣碎裂的聲音。
我抬起頭,望向周燃,眼圈慢慢紅了。
「滾!」我咬牙,幾乎是帶著哭腔喊出了聲:
「周燃,你滾!我再也不想看見你!」
周燃沒再說話。
他最後看了我一眼,然後拎著包,頭也不回地摔門而出,連電腦都沒關。
這是我和周燃第一次吵架。
我以為要不了兩天,他就會回來向我道歉,和以前惹我生氣後一樣,捏著我的臉低眉順眼好聲好氣地說:「對不起啦,雨寶,原諒我吧,我最愛你啦。」
可他沒有。
那天晚上後,我再也沒有見過周燃。
3、
直到出發要去同學聚會時,
周燃還是沒有回我那條信息。
我有些氣惱地將手機扔在一旁,抬頭看向面前的落地鏡。
鏡子中的我一襲紅裙,愈發襯得我膚色白皙。
明豔得不可方物。
這條裙子是某香家的高定,穿著去同學聚會實在有些暴殄天物。
但周燃說過,我穿紅色最好看。
他都這樣說了,那我當然要穿著最漂亮的裙子去他面前晃一圈。
讓他看得到得不到,讓他後悔S離開我。
想想就讓人開心。
我下意識地彎起了唇角。
助理的聲音讓我回過神來:「司機到了,時雨,可以出發了。」
我點頭,戴上墨鏡起身向外走去。
到聚會酒店的路途稍有些遠,我在後座昏昏欲睡,迷迷糊糊間,做了一個夢。
我夢見了二十歲的我和周燃。
我躺在沙發上,笑眯眯地捏著周燃的臉問他:「周燃,如果後來,我嫁給別人了怎麼辦?」
周燃隻是笑:「你不會嫁給別人的,你隻能嫁給我。」
「如果呢,我說如果!」我不依不饒地問。
周燃摸了摸我的頭,漆黑的眸一瞬不瞬地盯著我,十分認真的模樣:「那我就去搶婚,時雨,那你會跟我走嗎?」
我咯咯地笑,剛要回答時,卻忽然驚醒。
周燃年輕微笑著的臉龐瞬間消失,觸目是靜謐的黑。
司機在酒店門口停下了車,畢恭畢敬:「已經到了,謝小姐。」
我怔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慢慢地下了車。
一走進包廂,就有不少人圍了上來,奉承巴結的話一套一套。
我敷衍地回應,環顧著四周,尋找著那個自己想見的人。
沒有找到。
周燃沒來。
心髒像缺失了一塊般,瞬間空落落的,我坐了下來,默不作聲地喝酒吃飯。
四周有些吵,不再是少年的老同學們也學會了在酒桌上遊刃有餘地曲意逢迎。
我百無聊賴地晃著紅酒,聽著他們說誰誰誰當了老板,誰誰誰又開了公司。
不受控制地,我又想到了周燃。
我記憶中的他隻有少年意氣的模樣,那三十多歲的他呢,也會和這些人一樣,圓滑世故嗎?
想到這裡,我取下了墨鏡,望向坐在我對面那個曾經和周燃還算得上熟識的同學梁超。
顧左右而言他說了許多,到最後,我才裝作不經意地問道:「怎麼不見周燃?」
「這次同學聚會他不來嗎?」
梁超的表情十分詫異:「周燃?
你和周燃之前不是在一起了嗎?」
「他六年前就S了,你不知道嗎?」
4、
玻璃酒杯摔落在地,應聲而裂。
我怔在原地,大腦霎時嗡聲一片。
四周零零碎碎的交談聲,像是從很深的山谷傳來,無數遍重復又無數遍放大,到最後隻剩下一句。
周燃。
S了。
我不記得我做了什麼。
等我回過神來時,我已經揪著梁超的衣領,滿臉是淚地嘶吼出聲:
「你騙人!不可能!周燃不可能S。」
「我不信,你在騙我,你說啊!你說你在騙我!」
有人衝上來將我和梁超分開。
整個世界都變得亂糟糟。
我什麼也看不清,什麼也聽不清了,隻踉跄著後退兩步,
顫抖著手擦了擦眼淚,搖搖晃晃地向外走去。
手機裡周燃仍舊沒有回我的信息。
我固執地一遍一遍撥打著他的號碼,一遍一遍給他發著信息。
我求求你了。
周燃,回我好不好?
求你了。
依舊是石沉大海,毫無回應。
邁下酒店門口最後一層臺階後,我終於支撐不住,一頭栽倒在地。
頭破血流間,我聽見了杜衡驚慌失措的聲音:「雨姐,你怎麼了?你沒事吧?」
眼前血紅一片,我緊緊地攥著手機,終於忍不住,撕心裂肺地大哭出聲:「周燃!!!周燃!我好想你,周燃!!!」
「我不彈吉他了!我不唱歌了!周燃,你不要S,我們和好好不好?!周燃,我求你了!」
數年的煎熬思念再也壓抑不住,
傾瀉而出,我哭得聲咽氣堵,幾欲崩潰。
杜衡半拖半拽著將我抱回車裡,手足無措地哄著我。
直到被我扔在一旁的手機消息提示音忽然響起。
是那個多年以來杳無音訊、我早已經背得滾瓜爛熟的號碼:
【夠了。謝時雨,你陰魂不散嗎?別煩我了行嗎?】
【我現在和沈薇過得很幸福。】
沈薇,是當年周燃的戰隊裡,喜歡了他很久的一個女孩。
淚還噙在眼眶中,哭聲卻嘎然而止。
手機屏幕亮得晃眼,我SS地瞪著那幾行字,唇中軟肉早已被咬得鮮血淋漓。
杜衡湊過來看了眼我手中的屏幕,有些遲疑地慢慢開口:
「雨姐,你……你也在給別人當舔狗嗎?」
5、
剛知道沈薇這個人時,
是我和周燃在一起的第三年。
我去他的戰隊給他送吃的,正好撞見沈薇彎腰湊在他面前,指著他的電腦屏幕跟他說著些什麼的場景。
兩人挨得很近,連發絲幾乎都交纏在一起。
我愣著看了好一會,方才出聲喊道:「周燃。」
兩人同時回頭望向我,周燃的眉眼瞬間漾起笑意:「時雨,你怎麼來了?」
我晃了晃手中提著的湯:「來給你送吃的。」
周燃起身接過,然後極自然地向我介紹起了他身旁的沈薇。
「她叫沈薇,我們戰隊的中單。」
我對周燃的戰隊其實了解得很少,隻知道他在電競行業剛開始發展時,就組建了一支戰隊,具體戰隊有哪些人,我並不清楚。
這是我第一次見沈薇。
她很漂亮,穿著黑色的皮衣,
波浪卷發,烈焰紅唇,歪著頭看了我很久之後,忽然對我明媚一笑:「你好,謝時雨,我知道你。周燃經常提起你。」
那時我還並不討厭沈薇。
她像一個大姐姐一樣,介入了我和周燃的生活。
訓練時,告訴周燃他的 ADC 有哪些不足的地方需要進步,不訓練時,會來我們的出租屋聽我彈吉他唱歌,然後對我說:「小雨,你一定會出名的。」
「等你出名了,記得要幫我們的戰隊宣傳宣傳哦。」
我以為我會和沈薇成為很好的朋友。
直到我撞見,周燃擋在沈薇的面前,對她暴怒的父親一字一頓地開口道:「我是沈薇的男朋友,我警告你,別再來騷擾沈薇了。」
「否則我會打S你的。」
我看著沈薇的父親怏怏離開,沈薇倒在周燃的懷裡,哭得梨花帶雨。
心頭湧上微妙的酸澀感,我平息了很久,才佯裝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一樣跑上去,笑嘻嘻地問道:「怎麼啦?你們沒事吧?」
周燃松開了摟著沈薇的手,目光涼涼地看了我一眼,又飛速移開。
「沒事。」他淡淡開口。
沈薇低下頭,沒有說話。
這是我和周燃關系裂縫的開始。
後來很長的一段時間,周燃都沒有再回過我們的家。
他住在了戰隊裡,和沈薇朝夕相對,同吃同住。
我去找過他很多次。
他的理由是很忙,要打比賽,回家會影響他。
於是我找上了沈薇。
開門見山,我問沈薇:「你喜歡周燃是嗎?」
沈薇坐在我的對面,挑著眉衝我笑:「你才發現啊,傻姑娘,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麼要接近你?
」
我氣得渾身發抖,騰地站起身將一杯涼水直直地潑在了沈薇臉上。
沈薇沒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