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池夏說最討厭吃雲吞,是為了惡心我。
我說最討厭吃雲吞,卻是真的。
池夏顧不上擦臉,震驚無比。
「不可能,以前每次吃雲吞你都很開心的。」
我狠狠地搖頭。
「那是因為你很喜歡,你開心,我就開心。
「現在我不喜歡你了,再吃雲吞,隻會讓我惡心想吐。」
池夏眼底錯愕凝滯,馬上又說:
「那不吃雲吞了,以後你喜歡吃什麼,我們就吃什麼。」
我冷冷道。
「這麼多年了,圍著你轉的日子我已經過夠了。
「車禍對你我都是浩劫,你卻隻顧自己,把情緒都發泄在我身上。
「我現在唯一想要的,就是你消失。」
池夏痛苦不堪,眼裡的光一寸寸熄滅。
「可是栀栀,
我愛你,我不能離開你。」
我眉梢微挑,嘴角勾勒出一抹冷笑。
「愛我什麼,愛扇我巴掌?愛讓我中暑?愛用書本砸我?
「還是愛摟著折磨羞辱我的女生,炫耀那是你女朋友?
「池夏,你的愛不會是讓我做你們的小三吧?」
池夏連忙解釋:
「栀栀,我沒和蘇青禾在一起,我隻是鬼迷心竅,想讓你吃醋!
「我已經讓她把視頻刪了。」
我眼中是難以抑制的憤怒。
「視頻刪了,我受的打罵屈辱呢?你不也叫我撒謊精嗎?
「認識這麼多年,我撒過謊嗎?
「我對你忍氣吞聲,是因為你媽媽的遺囑,是因為這麼多年的感情,不是為了讓你覺得自己很牛逼,可以往S裡踐踏我!」
池夏低下頭不敢再說什麼,
生怕自己再越描越黑。
我厭倦地閉上眼:
「我要休息了,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見你。」
池夏還是一直賴著不肯走。
直到顧平安來給我送晚飯,才把他揪出去又揍一頓。
顧平安走進病房,得意揚揚地跟我說:
「這臭小子弱得像小雞崽兒,我一隻手就能揍得他落花流水。」
頓了頓,又很無奈。
「不過,他可真抗揍啊。」
我微笑著誇他。
「是呢,我們顧平安是最強壯的,可以保護栀栀喔!」
顧平安的臉倏然升起一抹紅暈,他撓撓頭說:
「是真的喔,那個欺負你的蘇青禾,我也讓她付出代價了!
「雖然我不打女生,但是我姐可以啊。
「我姐直接帶人去把蘇青禾和那群小太妹狠揍了一遍,
讓她們你的地方罰站,整整三天。」
我忍不住笑:
「你還有這麼厲害的姐姐啊?」
顧平安神採奕奕,眼裡有亮亮的光。
「是啊,我這個姐姐從小就仗義。我姐還說,對不要臉的人就要盡情地不講道理!」
13
半夜,我突然被護士長叫醒。
「603 床,醒一醒!」
我迷迷糊糊。
「怎麼了?」
護士長輕聲說:
「有個年輕男孩暈倒在過道了,渾身是傷,高燒 40 度,問他就一直說他是 603 床的家屬。」
我皺了皺眉,又突然靈光一現。
顧平安姐姐說得對,對不要臉的人就是要盡情不講道理。
我咬了咬唇,神色可憐。
「姐姐,
他是我後爸的兒子,我得了癌,他在這演苦肉計,逼我S後把我親爸的遺產都給他。」
護士長震驚地睜大眼睛,氣憤不已。
「小小年紀,竟有這麼壞的心腸!」
她又握緊拳頭,信誓旦旦地說:
「妹妹,你放心,隻要有我在,絕不讓他靠近你的病房半步!」
我感激涕零地送走了護士長。
遲來的深情,不過踐踏別人真心後,表演給自己看的苦情戲,這樣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原諒自己了。
後來池夏果然沒能再來病房了。
我的病情卻惡化了。
每天打各種吊瓶,吃大把的藥。
每天都很疼,體重也快速下降。
化療過後,頭發不停掉。
我索性去剃了光頭,顧平安也陪我剃光頭。
我摸摸他的腦袋,
又指指自己的,嘻嘻一笑。
「兩顆滷蛋。」
他突然輕輕地抱住我,像是抱著什麼易碎的寶貝。
「栀栀,我喜歡你。」
我忍不住流眼淚。
「我知道,顧平安。
「可是,我活不長了。
「你真的很好,但是我已經沒有時間,再像喜歡池夏那樣喜歡你了。」
他搖頭嘆息,聲音溫柔像哄小孩子。
「沒事啊,栀栀,你別給我發好人卡。
「讓我一直陪著你,我就滿足了。」
我心中酸楚,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柔軟,冰冷的世界竟變得溫暖起來。
可沒兩天,一直以來溫柔可愛的大男孩,卻對我動了怒。
他手裡捏著三份同意書,眼淚那麼大一顆一顆,明晃晃地砸下來。
一份是放棄治療協議書。
一份是器官捐獻協議書。
還有一份是遺產捐贈給希望小學的協議書。
他幾乎難以抑制心中的痛苦,聲音卻還是輕柔的。
「栀栀,你為什麼要放棄治療?」
我眼角泛紅,聲音低啞。
「顧平安,我姥姥姥爺,都是得癌症走的。
「他們確診後活著的每一天,都在病床上受折磨,最後還是痛苦離世。
「我不想那樣過那樣的餘生。
「我想去看一看,這個世界。」
我沒有提得肺癌的媽媽,因為她本來就不想活的。
癌症,正好讓她能沒有任何心理負擔地拋下我。
顧平安雙眼通紅,額上青筋暴起,他嘶啞著說:
「可是你都還沒試過,為什麼就要放棄?
「你隻是胃癌Ⅲ期,
醫生明明說了有希望治愈的。」
他臉上血色褪盡,又祈求般地望著我。
「你明明答應了我,剩下的時間,都要努力和我在一起。」
我倆僵持了很久。
最終我無奈地嘆氣,將協議執行時間改成半年以後。
14
半年後,我的情況竟有了大好轉。
雖然我的胃被切除了四分之三。
醫生溫柔地拍拍我的肩。
「栀栀,隻要三年內不復發,你就和正常人沒區別了!」
這一路走過來,千難萬難,有很多次都覺得要放棄了,實在堅持不住了。
除了顧平安那雙溫暖的手一直緊緊抓住我,不讓我跌向無盡的黑暗。
還要感謝我的主治醫生廖清染。
最嚴重的時候,廖醫生幾乎推了所有能推的工作,
每天守著我,密切關注我的身體狀況。
想著想著我突然發現,廖醫生口罩上方的眼睛,怎麼那麼熟悉。
那是一雙黑白分明的清澈眸子,溫潤中透著醫者的悲憫,形狀卻極其熟悉。
我還在想像誰,旁邊的顧平安卻低下了頭,聲音微不可聞。
「媽,謝謝你。」
廖醫生的眼眶一紅,側身抹淚強裝鎮靜。
「謝什麼謝,臭小子。」
而聲音中的顫抖和濃濃的鼻音,卻出賣了她。
我愣住了,半晌還在震驚中回不過神來。
而我不知道的是。
這是顧平安自記事起,第一次叫他媽。
15
在顧平安媽媽的悉心照料下,三年後,我徹底成為一個正常人。
陽光溫熱,歲月靜好。
又十五年後,
我已與顧平安成婚,育有一雙可愛的兒女。
我本以為,此生再也不會聽到池夏的消息了。
可有一天,顧平安突然緊緊抱住我。
半晌,他小心翼翼地開口:
「池夏,他跳樓S了。
「這麼多年,他一直未婚,事業極成功,有百億身家。
「而他把所有的遺產,都留給了你。」
我的手覆上他不安的雙眼,溫柔地吻上他的唇。
「這是他自己的選擇,綁架不了我們的餘生。」
我不為所動,顧平安卻鬧起了小脾氣。
「老婆,我要生三天氣不理你。」
他小嘴一噘,突然覺得,不理我是在懲罰自己。
隻好厚著臉皮,又把頭蹭進我懷裡。
「不算不算,老婆,我要罰你喝我新研究的紅棗枸杞瘦肉粥!
對胃可好了!」
哄好顧平安後,我決定把池夏的遺產都捐給紅十字會。
番外
1
池夏站在金茂四季的頂樓。
萬家燈火,璀璨溫暖。
每一盞,都是某個人的歸處。
而獨獨他沒有歸處。
所以,即便是站在萬人中央,他仍覺得徹骨的孤單。
其實他比顧平安更早發現那三份協議。
她要放棄治療,捐獻器官和遺產。
他發瘋一樣跪在她病床前。
不停地扇自己巴掌。
「栀栀,我求求你,不要S。
「栀栀,我錯了,都是我的錯。」
她被病痛折磨得很消瘦了,襯得一雙眸越發的清寒。
她說出的話更令他渾身如墜冰窟。
「池夏,
你再纏著我,我就去S!」
說罷沒有一絲猶豫,衝向窗口往下跳。
那樣決絕的身影,帶著必S的決心。
池夏腦子一片空白,瞬間腎上腺激素飆升。
他衝上去一把抓住許清栀。
她的大半個身體已經在掉在外面。
他青筋暴起,焦急地大喊。
「你別做傻事,我答應你,再也不纏著你了!」
這時顧平安來了,一個箭步衝上來,和他一起把栀栀拉了上來。
然後重重一拳打在他臉上。
他吃痛地悶哼,鼻血馬上流出來,顧平安惡狠狠地將他推出去。
後來啊,他做不到的事,顧平安卻做到了。
栀栀終於願意繼續治療了。
蒼天有眼,栀栀真的治愈了。
然而她卻永遠地投向了別人的懷抱。
他嫉妒得發狂,卻也隻敢站在遠處,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眼睜睜看著他們,牽手擁抱,結婚生子。
這麼多年,她一直向前走。
他卻永遠停留在了過去,被囚禁在回憶和悔恨裡。
他拼命地工作,才能勉強壓制心裡的絕望崩潰。
也有不少美貌優秀的女人刻意接近他,可他的心卻仿佛S了,再也無法生出片刻的歡愉。
他所有的心動,都留在了那一年又一年,蟬鳴聒噪的夏天。
和他的小栀豬相伴的每一個夏天。
少女總是穿著碎花的白裙,鼓起腮幫大喊。
「池~夏~你又欺負我!」
而她已經不要他了,永遠都不要他了。
這些年,母親的遺願他一一都做到了,甚至做得極為出色。
可哪怕他變得再好,
再優秀,栀栀也不要她了。
一個小栀豬已經不要他了的世界,早就沒什麼好留戀的了。
強撐了這麼多年,他真的累極了。
他臉上露出解脫的淺淺笑意,縱身一躍,從 208 層高樓跳下。
腦海中最後的畫面,是那年盛夏,他把她的頭揉進胸口,心跳如鼓地跟她表白。
「小栀豬,我喜歡你。」
而她調皮地將手攏在嘴邊,做成小喇叭的形狀,對著他的心髒大喊。
「我也是!我也是!」
竹馬弄丟了青梅,年少時再深的愛戀,終究化為了灰燼。
2
顧平安的父母原是兩心相系的青梅竹馬,長大後卻走了截然不同的路。
母親廖清染選擇了潛心研究醫術,父親顧雲彥卻奮鬥在刑偵第一線。
顧雲彥最後一次離開出任務前,
廖清染溫柔地拉著他的手,放在肚子上,感受寶寶的胎動。
眉眼都是笑意。
「彥雲,不管男孩女孩,孩子就叫顧平安好嗎?
「你啊,總讓我擔驚受怕。
「我的願望很小,隻要你平平安安。」
可廖清染渺小的願望也沒能實現,顧雲彥那次出任務,就再沒回來。
他和歹徒在烈火中同歸於盡了,連燒焦的骨架都被挫骨揚灰。
隻留下一截焦黑的指骨。
廖清染抓著那小小的指骨哭暈了過去。
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堅定地學醫呢,大概是因為,雲彥要做一名刑警。
廖清染早就想好了,雲彥若是受傷,自己就拼盡全力救他。
若是回不來了,就替他照顧雙親。
如今老天隻留給她這麼一小節指骨,
自己空學那麼多年醫術,卻一點辦法都沒有。
廖清染沉浸在失去摯愛的痛苦中,不停做學術麻痺自己,卻忘了,襁褓中最需要她的幼子。
等她意識到做錯時,顧平安已經跌跌撞撞地,在黑暗裡長大了。
她試過很多方式挽回,可那孩子視她為空氣,甚至不肯與她多說一句話,更別說叫她媽。
那是他第一次求她,他動作生硬地拉住廖清染的衣角,艱澀無比。
「能不能,幫我救個人?」
瘦小孤僻的他從小受盡欺負,可即便在最艱難的時候,他也沒有求助過她。
作為國內頂級消化科專家的她,立刻暫停了所有研究,回到掛職醫院,全心全意地救治那個小女孩。
今天,終於完成了階段性的治療,宣告她把小女孩,從S神手裡暫時搶了回來。
兒子那句微不可聞的「媽」。
讓她好像跨過了原本畢生不可跨越的距離。
她在心裡輕輕地說,彥雲,你聽見了嗎?我們的兒子,他終於叫我「媽」了。
她突然覺得好慶幸,學醫,雖沒能救到自己喜歡的人,卻救了兒子喜歡的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