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三更時候丫鬟進來拿給我一個小盒子,說是老爺讓拿進來的,我打開盒子,裡面是三個小泥人。
這是我離家之前,我們一家三口做著玩的。
林江家道中落以後,父母為了求生曾經靠做泥塑賣錢謀生,林江也學了一點兒手藝。
那日下雨,琪兒總鬧著要出去玩,我怕風寒才好不久的她再生病不願意放她出去,琪兒一直哭鬧,林江便教她捏泥人,逗她玩兒。
我還記那時候她一邊捏一邊奶聲奶氣地說:「琪兒要做三個,一個爹爹一個娘親,還有琪兒。三個人一直在一起!」
林江許諾等雨停了就帶她去沈家的磚窯,順便把泥人燒制一下,「做成什麼都不怕的樣子!」
可是雨還沒停,哥哥命喪大海的消息就傳回了家。
長姐嚇壞了,也哭暈了。一切事情都飛快地轉了起來,然後就像一場夢似的我站在了船頭。
盒子裡的泥人不知道什麼時候燒好了,還貼心地畫了五官和衣服。
中間的小人是琪兒,我看著那小人好像回到生下琪兒那天,回到琪兒第一次開口說話那天,回到她第一次跌跌撞撞向我走來那天。
不知不覺間,我滿臉都是眼淚。
我讓丫鬟告訴林江,去書房休息吧,明日還要上朝。
林尚書懼內的事,總不好叫外面人都知道。
然後我安排丫鬟明日一早將我的手信送去蘇家商行,細細想來有些事還是有蹊蹺。
拿著三個小人望著頭頂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天光居然亮了起來。好像有人在門外說話,窸窸窣窣的,人越來越多。
一直到丫鬟進來。
原來,
一早蘇姨娘就素衣脫簪跪在了院子門口。
說是自己這些年照顧小姐生活,霸佔著小姐,害得小姐和夫人離心,又掌管了府裡的中饋,實在是不合規矩。鬧得夫人和老爺夫妻不和,都是自己的錯,求夫人降罪。
「夫人,這個蘇姨娘也忒壞了!她故意跪在門那兒,這一大早上人來來往往的,都能看見。她身邊伺候的那個丫頭還嚶嚶直哭。好像您在欺負她一樣!老爺天蒙蒙亮就去上值了,根本不在府裡,也不知道她這是給誰看!」
我閉著眼睛讓丫鬟給我梳妝,回道:「給我看的唄。這是打算讓我在府裡人面前顯得刻薄惡毒。這四年裡府裡上下的人換了不少,她就是借這個讓這些人覺得我不好相處,然後明裡暗裡效忠於她罷了。」
對付這種情況,其實很簡單。掏錢就好了,尤其是我這樣不缺錢的!
我和丫鬟一起出了房門,
那些看熱鬧的下人剛想走,就被丫鬟喊住了,順勢把管家和府裡的人都喊到了我院子裡。
蘇清秋願意跪著,就讓她跪著吧。沒人讓她跪,是她自己要跪的,我才不去扶那一下。
人到齊了,全站在我院子裡,管家看著我,我大聲說道:
「想必各位都知道了,我是這府裡的正頭夫人,奉陛下命出海多年。這些年咱們府裡能這麼安穩順心都是各位的功勞。蘇姨娘代我管家辛苦,各位盡心盡力配合也辛苦了。這裡算是喜錢,這趟航行陛下很滿意,賞了不少,開心的事各位也都沾個光。」
貼身丫鬟馬上按我說的,將準備好的碎銀分發下去。
「在府裡年頭久的、年紀大的多給一塊,我如今回來了,以後免不了要麻煩大家。隻要盡心盡力,別的沒有,銀子我沈珂有不少!」
府裡上下拿了賞銀的人都很開心,
連蘇清秋身邊的丫鬟我都特意安排給了一塊稍微大點的。
就在這人人都喜慶的場面裡,蘇清秋身子一歪,暈了。
5
使了銀子,府裡人都耳聰目明的,很快就有人告訴我郎中看了,說是蘇清秋有了身孕。
下了學的林書琪聽了信,開心地在蘇清秋院子裡直拍手。
還說以後有了弟弟妹妹琪兒就不是一個人了,可以和弟弟妹妹一起,還要陪蘇姨娘一起照顧孩子。
蘇清秋卻露出有點惆悵的表情和林書琪說:「其實這個孩子能不能生下來,能不能順利長大還要你母親首肯才行。不然我一個姨娘是不能有自己的孩子的。」
報告消息的人走了我忍不住想笑,蘇清秋啊蘇清秋,你這孩子怕是還真生不下。
畢竟你打算用這個孩子扳倒我。
隻是不知道,
你這孩子是從哪弄來的?
日暮時分,林書琪帶著小廚房做的酥酪來找我。
管家也在,是來告訴我林江在公署有事要晚點回來,不必等他用飯的。
管家走了以後,林書琪端著酥酪給我,有些乖巧地說:「女兒其實很想娘親的。娘親出海的時候琪兒太小了,隻記得哭了好幾日。爹爹開始還陪著琪兒哭,後來爹爹公事越來越多,我就被爹爹送進了女學。先生說過,母親是大周第一皇商!還說陛下對父親的信任也是因為沈家對大周的支持。」
林書琪眉眼間和我長姐幼時頗有幾分相似,兩三歲的時候看起來很可愛,如今看著,聰穎可愛裡還有幾分狡黠。
我將丫鬟擺上的精致茶點往她跟前推了推,她笑著拿了一塊填進嘴裡。
眼裡卻總有些不滿,等咽下去才繼續對著我道:「每當有人這樣說我就很自豪!
可是每次下學,別人家的女兒不是娘親來接就是爹爹和兄長來。隻有琪兒是管家伯伯接送。爹爹很忙,極少回府,蘇姨娘入府以後,對琪兒照顧頗多。先生說,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所以琪兒自然對她親近些。」
看我並沒有太大的反應,林書琪繼續說:「娘親,如今蘇姨娘有了身孕,爹爹有了新的孩子。娘親不喜歡,琪兒就不去蘇姨娘那兒了!琪兒就在娘親身邊陪著娘親好不好?」
我看著這個孩子,心裡有點感慨。
若是那日,我沒在院外聽到她說的那些話,或許會覺得林書琪是個心思細膩的好孩子,可現在看起來,她就是蠢而已。
蘇清秋示弱的幾句話就讓她擔心我會對蘇清秋下手,為了能讓蘇清秋的孩子順利出生,前幾日還對我出言不遜的孩子居然為了那個女人來我這裡裝乖。
我這傻女兒還真以為她那蘇姨娘是什麼省油的燈。
適才我派出去的人手回了消息。
四年前我出海不久,蘇清秋就多次和林江偶遇,林江開始還躲著,明面上拒絕。
就這樣過了一兩年,蘇清秋忽然就順利進了尚書府,一連數日,而林江匆匆搬去公署,極少回府。
很快就傳出消息,說尚書府由蘇姑娘掌管家事,林尚書欲納蘇清秋為妾。
6
這則消息一出,還在京城裡惹了不小的風波。
蘇父肯定是不願意的,雖然已致仕多年,但他曾是太傅,還做過帝師。
蘇清秋也曾經有過京城才女的稱號,這樣一個女子配王公貴族都是可以的,居然要去尚書家做妾。
蘇父甚至專門找了林江商談,據說為此蘇清秋還和她爹鬧了一場,最終父女二人達成協議,蘇清秋以妾室的身份進了林府。
成婚那日林江滿臉不願意,
卻也按著流程抬了妾室。
但沒過幾日,林江就搬到了公署,說是奉陛下之命,要為大周編撰一套完善的禮部典籍,以傳後世。
據說這工作工程量大,作為總編纂官林江幾乎都睡在公署裡,生怕做不好,整個人都快和那書稿合而為一了。
除了休沐回尚書府小住,林江大多時候都在公署裡。
偌大的尚書府上,隻有蘇清秋和琪兒。
倒也意外證明了林江和蘇清秋沒什麼深厚的感情。
林書琪在我這玩了一會兒,看我真沒什麼惱怒的樣子,混了些點心就告辭了,還偷偷摸摸地又去了蘇清秋的院子。
第二日一早,我剛吃完早飯,兩日都不見人的林江終於回來了。
說是陛下留他說話太晚就在公署歇了,回府就來找我。
這次我沒拒絕讓他進來了。
林江一進門就熟練地跪下:「夫人,我錯了?」
我忍著笑問他:「錯哪了?」
林江懊惱地回答:「我就不該將琪兒交給她養著,這孩子如今腦子有問題了!」
我啐他,不是腦子有問題是隨根了。
「夫人你是知道我的,這些年我心裡隻有你!而且我不可能讓她懷孕的!」
這個倒是真的,我當年生琪兒的時候特別兇險,聲嘶力竭地喊了三個多時辰。
之前準備的穩婆也沒見過這樣的場面慌了神,滿屋都是血腥氣。
我爹娘走得早,兄長和長姐都不在京中。
林江從小失孤,我們身邊沒有一個經事兒的老人,偏生那日附近的郎中都被請了出去。
還是我有一個陪嫁嬤嬤在場,一邊用參湯吊命一邊讓林江去試試請太醫。
林江帶著老太醫回來的時候,
我感覺我半隻腳都踏進鬼門關了。
隨著第二日紅日噴薄,我的琪兒才終於出生。
早就不再顧忌什麼產房晦氣的林江看著躺在床上的我哭得撕心裂肺。
後來我奉命出海,走的那天夜裡,林江當著我的面喝了絕子藥。
7
林江喝下絕子藥對我說,這是為了讓我放心。
我不管離家多久,他都不會再和別的女子有什麼關系,也不會有別的孩子出生。
他會安安心心將琪兒帶大。
我離家一年以後,他帶著小小的林書琪出去看燈,人流湧動,他一個不小心將女兒弄丟了,嚇得三魂七魄沒了一大半。
最後,是在蘇清秋的身邊找到拿著兔子燈籠哭紅了眼的林書琪。
林江的道謝還沒說出口,蘇清秋就說起了自己日子過得如何不好,
成婚以後紀王世子日日尋花問柳卻不願和她相處。
後來她才知道紀王世子有斷袖之癖,還總是對她非打即罵。
她甚至還說自己後悔當年和林江退婚,望求得林江原諒。還隱晦地表示,海上兇險,我怕是再回來不了了。
而她願意做個填房進林府,既全了兩人之前的婚約,也能幫他照顧林書琪。
林江斷然拒絕了。
「我還跟她說實在過不下去了就和離,蘇太傅身份擺在那兒,紀王府也不會為難她。再說大周也不是沒有女子和離的,和離的女子過得不錯的人也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