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是我接觸過的所有導演裡為數不多的真心欣賞我的人。我還蠻驚訝的,竟然還真有人真看得起我。
眼光不錯,重點表揚。
這一段的拍攝暫時結束了,明星們都各自開始喝水休息,而我卻看見孟千語一溜煙地跑進了衛生間。
我偷偷摸摸地跟過去,竟然看見她在洗手池邊瘋狂洗臉,剛才被那個女生親過的地方愣是粉底液都搓掉了。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楚清勻報仇從早到晚。
我當機立斷拿出手機給她拍了下來。
這期綜藝播出的那天,伴隨著孟千語這一段親親視頻出現的,還有我發出去的洗臉視頻。
前一秒在鏡頭前和別的美女一會兒貼貼一會兒親親,
背地裡轉過頭去就瘋狂洗臉,就這還敢立鋁銅人設啊?真不怕S。
我發出去的視頻被瘋狂轉發擴散,孟千語那邊根本壓不住,看著這轉發速度,我不用想就知道肯定有周雲清在背後當推手。
嗚嗚嗚,我的親親老板。表面上生氣不理我,背地裡還是對我這麼好。
我抱著手機扭來扭去。
孟千語的賬號很快就被攻陷了。
「直女裝姬,天打雷劈」的評論充斥著她的每一條動態。刪不完,根本刪不完。
孟千語作妖失敗了,我聽說她狼狽地跑去找了老板周雲清幫忙。
找周雲清幫忙。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13
我的親親老板終於又搭理我了。
我說晚上想去她家和她一起吃晚餐,她雖然語氣還是很冷淡,
但總歸是同意了。
我特意換了一條白裙子,而不是穿著睡衣去,以彰顯我對這次晚餐的重視,同時希望周雲清能消氣。
周雲清表面上一派冷漠,難以親近,但她這麼冷的一個人卻精通廚藝,做得一手好菜。
餐桌上,我一邊狼吞虎咽地吃著周雲清做的菜,一邊不忘八卦。
「孟千語來找你說什麼了?」
「她問我遇到現在這種情況應該怎麼辦。」
「那你是怎麼回答的?」
「我說:『像你一樣到處問。』」
我笑得嗆咳了五分鍾。
吃完晚飯,我摸著圓鼓鼓的肚皮靠在椅背上打嗝,毫無形象可言。而周雲清卻沒吃多少。
「老板,你怎麼不吃呀?這麼好吃诶!」
「我平時已經吃夠了。」她從椅子上站起來,
「吃好了嗎?吃好了跟我來,我有個東西給你。」
「啊?!」我一愣。
怎麼還搞得神神秘秘的?
我跟著周雲清上樓,她把我帶進了一間上鎖的屋子。
打開門,灰蒙蒙的屋子裡是一地的灰塵,但隻有從門口通向角落裡一個木櫃的這段路格外光亮,像是屋主時常來往。
我滿心疑惑地跟著周雲清走了過去,她熟練地將那把陳舊的鎖打開,然後把一個巨大的紙箱拖到了地上。
「這是……什麼?」我看了一眼周雲清,她朝箱子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示意我打開。
於是我從那箱子拿起了一封——信?!
然後打開。
14
我是熒幕上光鮮亮麗的演員,是身戴昂貴珠寶和穿著某限量款的女明星。
我是粉絲千萬身價不菲的楚清勻。
以至於我都快忘了,我是因為性別被父母遺棄的孤兒,我是某個偏僻山村裡長大的楚玉嬌。
我沒有學上,整天就是混天度日,甚至也做點偷雞摸狗的壞事。我在村子裡是會被別的小孩家長指指點點,作為教育孩子的反面教材的那種人。
我是個十足的混混。
在遇到她之前。
十四歲的某天,我忽然被村支書叫去了辦公室,他告訴我有個好心人要資助我。
資助?我連這個詞是什麼意思都不懂。
村支書告訴我,就是給你錢花,給你書讀。
我驚訝得傻站在了原地。怎麼世界上還會有這樣的人啊?願意把自己的錢分給別人花,而且還是一個陌生人!她是怎麼想的啊?
於是我和她的第一封信裡,
我就問她,為什麼選擇我。那時候我還不會寫幾個字,狗爬一樣的字跡裡還混雜著幾個拼音,完全看不出來是個十四歲的人寫的字。
她寄回來的第一封信,我光是打開信紙就開心地在地上轉了好幾圈,還拿去村裡到處炫耀,我實在是沒見過那麼好看的字。
她說,因為我和她有一樣的名字。
她叫周玉嬌。
那時候我覺得太幸運了,我從沒這麼感謝過我的名字。
看見她整齊又漂亮的字跡,又對比我自己寫出來的字,我忽然有點臉紅。於是我開始努力學認字,學寫字。我時常把她的信拿出來臨摹,功夫不負有心人,我也的確在一點點進步。
我們開始頻繁地信件交流,每個月都會互相給對方寫信。我每次都有說不完的話要告訴她,而她寫給我的信裡,也全是我從未見過的新奇事物。
我開始向往外面的世界,
他們口中的——大城市。
有一天,周玉嬌寄了一張照片給我,她說是站在七十樓拍的。
七十樓?!我抬頭看向村裡最高的那棟房子,那也才隻有五樓。我不敢想象七十樓是怎樣的,但從照片裡,我看到了傳說中那燈火璀璨的城市。
我心裡開始有了目標。
我不再在村子裡的馬路牙子上亂晃了,我開始尋找自己的出路。無論是碰壁,還是小小的成功,我都在信裡講給她聽,她總是仔細地回復我,並給出中肯的意見。
我人生的轉折點,是從當上一本小雜志的模特開始。那時候我十八歲,周玉嬌也結束了對我四年的資助。
從那一年開始,我們的信件往來也就此結束了。
我終於找到了一條屬於我自己的道路,我開始登上各大雜志,甚至當起了小演員。
但是當時的老板對我說,你的名字太土了,應該取個高大上一點的藝名,像明星那樣。
雖然我很喜歡楚玉嬌這個名字,但我也知道老板說得有道理。我在床上輾轉反側了一整晚,終於想出了一個滿意的名字。
楚清雲。
因為我有一個特別特別崇拜的明星,叫周雲清。我總是看她的電影,學習她的臺詞和表情。
老板說這樣太明顯了,給我改了個字,從那以後,我就改名叫楚清勻了。
我的事業順風順水,雖然時常惹上一些黑料,但本著黑紅也是紅的態度,我並不過多在意。我就這樣越來越紅,越來越有錢。
聽說周雲清自己創辦了娛樂公司時,我是第一個去主動加入的。
我從不對人主動提及我的過往。在那些名媛和家世的話題裡,來自偏遠山村並不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情。
我不說話,於是大家都默認我和她們一樣出身豪門。
從我出道開始,幾乎沒有人知道我楚玉嬌這個名字。
15
當我反應過來的時候,我的眼淚已經砸在了信紙上。
我看著泛黃的信上歪歪扭扭難以辨認的字跡,全是錯別字,還摻雜著拼音。我本來想笑一下的,但是眼淚卻掉得更兇了。
「我剛剛宣布成立魚遊娛樂,你就第一個笑嘻嘻地跑過來,看著都傻S了。」周雲清輕輕說了一句。
「我們從沒互相寄過照片,你是怎麼認出我的?」
「我看見你的曾用名了,楚玉嬌。還有那一手狗爬的字,化成灰我都認得出來。」
周雲清說著就笑出聲了。我抬頭看她,卻發現她眼淚也掉個沒完。
「我也是從山村裡走出來的,我知道你的苦。我紅得早,
當時選擇資助對象的時候,看見你和我一樣的名字,我想都沒想就選你了。結果到現在你還是那麼蠢,進了我公司就從沒給我少添亂。」
我根本壓抑不住嚎啕的哭聲,我胡亂地從包裡摸出錢夾,將一直夾在裡面的那張照片遞給周雲清,那張在七十樓拍的照片和我手裡的信紙一樣泛黃。
「後來我的出租屋發生過火災,你寄給我的那些信全被燒了。但是這個我還留著。」
周雲清背過了身,我隻能看見她顫抖的肩膀。
我從那一大紙箱的信裡找出了我和周雲清最後往來的一封信,上面我的字跡和以前相比已經清秀好看了許多,但還是和狗爬沒什麼區別。
「嬌姐。」喊出信上的稱呼時,我自己都沒忍住笑了一聲,「當年的約定還算數嗎?」
我說我會特別努力,總有一天要來到大城市,成為和她一樣閃光的人。
她答應我,要和我一起去我的家鄉,看看我長大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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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我竟然和周雲清這樣早就認識了。
「楚玉嬌和周玉嬌,楚清勻和周雲清。其實聯系在一起想想,我還覺得蠻不可思議的。緣分太強大了。」
「是啊。我當時認出你的時候也很震驚。」
「你竟然到現在才告訴我!你可真憋得住啊!」
周雲清笑了一下:「我其實也有好幾次想告訴你的,然後想了半天又覺得好像沒必要,就這麼一直反復猶豫著就拖到現在了。」
我和周雲清走在鄉間的土路上,泥土粘上了雪白的鞋邊。
我朝路邊一座破敗的小屋指了指:「我以前就住那。」
周雲清轉頭看了一眼,好像有點愣住了。半晌後,她才對我笑了一下:「怎麼你比我小時候還窮啊?
」
我也笑了。
「你別看這個屋子破爛,它也有它的優點的。」
「真的假的?這還能有優點?」
我拉著周雲清走到小屋的窗口,然後朝夜空中指了指。
「每年夏天,這裡都能看到最圓最亮的月亮。」我轉頭看向周雲清的側臉,「雲清,十年前,我就是躺在床上望著這輪月亮,想象著你的。」
十年前,我十四歲,她十八歲。
城市裡絢爛的燈光將她照得熠熠生輝,大山裡的這片月光也披在我的肩上。
「雲清,我喜歡過你三次。第一次是十四歲認識你的時候,和你通信的那四年,你是我的初戀。第二次是我剛進大城市的時候,熒幕上那個舉世獨一的周雲清我這輩子也忘不掉,所以我改了名叫楚清勻。第三次是成為你的員工以後,你是我面前鮮活的存在了。
我人生的每一個階段都在以不同的姿態愛你,但我竟然不知道,原來我一直以來愛的都是同一個。」
周雲清已經泣不成聲。她隻是一直點頭,一直點頭。以前工作上遇到再大的困難,我都從沒見她哭過的。
「那你呢,你喜歡我的,對吧?」我明明之前還挺有自信的,但現在問出口的時候就變得格外沒有底氣。
周雲清轉過身,將我緊緊抱住。她低低的啜泣就在我耳邊輕響,搞得我也一下子很想哭。
她哭著說不出話,但沒關系,我已經回抱住她。
我們已經知曉了彼此的答案。
我抱著周雲清,抬頭正好對上那扇已經快要傾塌的窗戶。
月光越過我的肩膀,落到那張小床上。我恍惚間好像看見了十年前的自己,將周玉嬌寄來的那張照片看了又看,再輕輕枕到枕頭下。清淺的月光照在臉上,
閉上眼,仿佛就看見了那座燈火輝煌的大城市。
那讓我在夜裡一次次輾轉反側的夢,已經映照在了我的身上。
日思夜想反復愛上的人啊,也終於和我站在同一片月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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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和周雲清走過了許多地方,那些地方看不見霓虹燈,也沒有電影院和星巴克。
但是和我們長大的地方都很像。
夜裡有銀河流轉,和漫天星光。
我們去支教,去資助許許多多的山村女童。我們並不滿足於給她們一點點零碎的知識,因為在大山裡,產生了思想卻掙脫不了束縛,會比徹底的愚鈍活得更加痛苦。
於是我們努力幫助她們走出大山,讓她們擁有為自己而活的權利。
我和周雲清自費拍攝了紀錄片,也做著力所能及的宣傳。漸漸地我們的隊伍開始擴大,
許多的富人、普通人,都加入了進來,每個人都貢獻自己所能貢獻的力量。
我們產生的影響比我們預想得要大得多得多。
在我們工作的第三年,我們決定創立一個基金會,專門用於資助山村女童,為她們提供學習的機會,也保障基本的生活和生理衛生用品。
周雲清問我給這個基金會取個什麼名字,我低著頭反復踩踏著腳下的泥土,又想起她寄給我的那張照片。
那是她四年通信時光裡給我寄過的唯一一張照片。因此我每次想起她,都覺得她站在那七十層高的大樓裡,像站在雲端。
我抬頭,目光所及之處皆是重重疊疊綿延不盡的高山。
「雲端來信。」我回答。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