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坐起身對他搖搖頭。
「我一會準備些茶點送過去。現在喊你過去，定是重要的事，應該不會那麼快。」
孫盛之在床前坐下，理了理我額前的碎發，嘆了一口氣。
「我娶了你便會護你，不要那麼辛苦，我會心疼的。」
「不辛苦的。再說了，你不在我也睡不著。」
孫盛之輕撫著我的手臂，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他走後，桑竹端著一碗藥推門進來。
「小姐，藥好了。」
一碗名為調理實則是避孕的湯藥擺在我的面前。
我端起來毫不猶豫地一飲而盡。
桑竹看著我欲言又止。
「小姐……其實有個孩子陪伴，也是好事。」
我苦笑著搖搖頭。
「幫我更衣吧。」
套上內衫遮去了我手臂上斑駁的傷痕。
一道道布滿了雙臂，形狀可怖。
新婚夜孫盛之看到後沒有嫌棄，他百般追問，我含淚不語。
他以為我是暗地裡受父母N待，所以對宋家憤怒至極，回門宴他都沒去，也不讓我回去。
公婆雖不明所以，可畢竟兒子最重要。
宋家小門小戶，他們本就看不上，而且我無娘家可依，更好拿捏。
孫盛之對我確實很好，就像他承諾的那樣。
19
我把家事打理得井井有條，對公婆畢恭畢敬。
漸漸地，孫母把管家之權交給了我。
我在不知不覺間安插了不少人在這大院裡。
婚後第三年，朝堂遇到一件關於稅賦之事的難題。
以太子和孫丞相為首的一派和六皇子與蕭將軍一派爭論不休。
孫盛之也想為父寬心，可依舊一籌莫展。
闲談間我貌似無意的幾句，點醒了孫盛之，為孫相解了困惑。
自那之後我便有了去孫家書房侍奉茶水的資格。
其實我並沒有什麼雄才偉略。
隻不過他們都有身份和立場，又身處高位，有些看不清楚。
而我在天露山常聽喜歡遊歷的二師傅高談闊論，開了些眼界。
我蟄伏在孫府，慢慢地收集證據。
有關於李家當年被栽贓的證據早已被毀屍滅跡，查無可查。
我掌握了更多孫相貪汙受賄，結黨營私，甚至謀害皇子的證據。
孫相很受皇帝器重，又是輔佐太子的股肱之臣。
即使證據確鑿，
也未必能扳倒孫家。
我在等一個機會，蛇打七寸，一擊必中。
20
成婚第四年，皇帝暮年，垂垂老矣，皇子們的奪嫡之爭進入了白熱化。
風頭最勁的除了太子就是六皇子了。
太子這麼多年，資質平庸，又荒淫無度。
每每犯事，都有孫相斡旋力保。
終於再一次太子看上一臣子之妻，強掠至東宮。女子不堪受辱，懸梁在大殿之上。
而臣子之母上門討要說法，被守衛辱罵毆打，傷重不治。
民怨如滔天巨浪般被激起，一發不可收拾。
除了六皇子一派，其他的中立派的臣子也聯名上書要求皇帝廢黜太子。
孫相和孫盛之每天早出晚歸。
而我則在整理收集的證據，準備送到御史臺。
能直達天聽的御史臺也已經掌握在六皇子手中。
夜裡，家裡來了一位客人，是洛千歌。
四年前她隨蕭將軍出徵了，如今又隨著他一起回來。
這幾年我們偶有書信來往，也算有些交情。
「蕭和要扳倒孫相，我可以幫他。」
我開門見山，洛千歌有些吃驚，然後了然。
「第一次見你，雖然你滿眼都是孫盛之，可我在你的眼底裡看到了哀傷……還有別的。」
我給她看了手中的證據。
她臉色大變。
「孫家是簪纓世家，關系盤根錯節。他們也隻是想讓他致仕。
「你這個……你這個會要了他的命，也會毀了孫家！」
是啊，我就是要他們償命，就是要毀了他們。
21
所有證據被交到了御史臺。
證據呈到皇帝面前，他震怒下令徹查。
孫相被停職徹查，幽禁在府邸裡。
沒了孫相的奔走，太子的很多事情被翻上了臺面。
他倒臺竟然在孫相前面，皇帝下旨廢黜太子，幽閉在西山行宮。
而沒了太子，眾人在觀望一段時間後，紛紛作出選擇。
六皇子和蕭和帶著老皇帝的聖旨來到了孫府。
孫府被抄，嫡系一脈，無論男女，斬立決。
聖旨還未宣讀完，孫夫人身子一軟倒在地上，眾人亂作一團。
「起火了，起火了！」有人大喊道。
孫夫後院起火了，火勢很快，濃濃黑煙吞噬著整個府邸。
待火勢撲滅，昔日富麗堂皇的孫府已經毀去一半。
殘垣斷壁中抬出了一具又一具的屍體，經辨認其中就有孫相獨子及其兒媳的。
而火勢正大時，一輛不起眼的馬車路過孫府，停頓片刻朝巷子駛去，幾個轉彎便消失不見了。
22
深夜，碧瑤帶著我去牢中見了孫相。
看著一身囚服，佝偻著腰縮在地上的孫相。
我控制不住地笑了，聲音由小漸漸變大，笑聲中伴著眼淚。
孫相身軀一震，不可置信地看著我：「是你對不對？是你！」
「我做得如此隱秘，非身邊至親之人誰能拿到那些證據？」
我無所謂地聳聳肩：「是啊，是我又怎麼樣？」
他睜大眼睛，咬牙切齒：「孫家待你不薄，後院早已交給你。就是前廳議事也給了你一個位置，你為何如此，為何？」
「為何？自然是報仇，為我父母親兄報仇！」
我勾起一抹笑看著他。
「十二年前，
孫家因故錢財短缺，你便開始斂財。為掩人耳目，便在邊關做起生意，甚至不惜通敵叛國。眼見事情暴露就偽造證據誣陷我的父親，導致李家被滅族。你……可還記得此事？
孫相一愣，不可置信地指著我：「你……你是李家的女兒？不可能……不可能，你不可能還活著，我明明吩咐斬草除根的。」
我嗤笑一聲：「我自然活得好好的，隻有這樣才能向你討要這血債。
「你最在意氏族，我便毀了它。
「你害了我的父母親兄，我便讓你的親人們也償命！」
我眼中的恨意嚇到了他，恍惚一瞬，仿佛想到什麼，他不顧一切地嘶吼：「盛之呢，你把他怎麼樣了？這些年他對你那麼好，你忍心對他下手嗎？」
我唇角的笑慢慢消失，
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孫盛之他對我是不錯，可他姓孫啊，丞相都知道要斬草除根，我難道不知？」
他聞言目眦盡裂，咆哮著，猛地向我伸出手。
「你個毒婦，賤人！他對你那麼好，你這麼對他，你有良心嗎？你會不得好S，不得好S！」
碧瑤扯了我一把，我雖然躲過了他的攻擊，可臉上被他長長的指甲劃了一道，血順著臉頰蜿蜒流下。
面上雖刺痛，可心中是暢快的。
我慢慢地卷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的斑駁傷疤。
「丞相可知道這傷疤如何來的？」
也許是我手臂上縱橫交錯的舊傷疤和幾道還冒著血的新傷疤太震撼了。
孫相睜大眼睛一下噤了聲。
我語氣淡淡地說道：
「父母兄長被砍斷頭顱那一幕我以為會刻在骨子裡永生不會忘記。
「可越到後面，我隻記得滿地鮮血，當時情形竟然漸漸模糊了。
「之後每當我想遺忘或是動搖的時候，我便給自己狠狠劃上一刀，我要記住這個痛，記住恨。」
我笑著看他，雙眸漸漸染著嗜血般的猩紅。
「孫相覺得……我會怕S嗎？」
23
出城那日，馬車在城門口被官兵攔住了。
看著昏迷躺著的孫盛之，我有一瞬間的驚慌，然後又釋然了。
大仇得報，生S我已經看淡。
馬車的簾子被劍柄挑開，入目的一身鎧甲的男子，是蕭和。
他在看到孫盛之的一瞬頓了下，而後看向我，嘴角微勾，似笑非笑。
我知會洛千歌讓蕭和他們提前布局準備，提的條件就是護我安危。
雖然我看淡生S，但是有機會的話我也想活下去。
因為這是我父親母親的心願，也是養父母的祈盼。
可我當時隻說了自己，並未提孫盛之。
一念之間,我還是帶上了他。
蕭和收回刀柄,簾子垂下。
車外傳來一道清冷的聲音。
「放行。」
馬車穿過城門,越過護城河，一路向南。
急馳幾天才停在了江南的一個小鎮上，那裡我置辦了一處小院。
安頓下來的第三天，孫盛之徹底清醒過來。
我把一切都告訴了他。
自宣旨抄家那日我便給他下了藥,那藥會讓人嗜睡,神志不清。
醒來的他還十分虛弱,但手勁大得出奇。
我的手被他緊緊握住，一陣陣刺痛傳來。
他臉色鐵青，沉默良久才開口：「我父親的所作所為，如今算是咎由自取嗎？」
我沉默不語。
他紅著眼睛問道：
「可是清羽,這些年……你對我沒……沒有一絲情意,隻是為了報仇嗎？」
我用另一隻手覆上他的手，輕輕撫摩。
「也許是有的吧,不然我也不會帶上你。」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那你讓我回京為父母收屍可好？做為人子我隻這一個心願。」他哀求道。
我使勁抽出已經有些紅腫的手掌，對他搖了搖頭。
「不行。
「京城太不安全，你隻能留在這裡。
「待在我身邊,好不好？」
他閉上眼睛,
有淚水從他臉上劃過,過了良久道：
「好。」
24
孫盛之騙了我，在小鎮上和我生活了三個月後，他跑了。
我知道他一定是回京了。
而我把他用過的東西收拾在一起,一把火燒了幹淨。
騎馬不緊不慢地往京城方向趕去。
孫盛之失蹤的第十日一隻信鴿盤旋而下。
我照著信上的地址過去了，那是衙門的停屍間。
碧瑤已經在裡面等我了。
「三日前，店小二報的官,在客房內發現的屍體。」
我點點頭，望過去。
孫盛之仰面躺著,身體僵直。臉色灰白,嘴角有一絲血跡。
「我說了，待在我身邊才是最安全的。」我走過去喃喃道。
孫盛之不知道,他吃的飯菜和茶水裡是有毒藥。
我給他下了一種藥,七日散。
中毒的人沒有任何不適,毒性會在七日後發作,沒有解藥便隻有S路一條。
我每七日都會給他服下解藥，然後再給他下毒。
他跑的那日，就是我解毒下毒的日子。
七日,小鎮到京城最快的速度可到。
他沒有多餘的銀兩，更沒有快馬。
七日隻趕了一半的路程。
京城還有我的養父母,他們是我在世上僅存的親人了。
宋家已經從孫家的事情中摘了出去,我絕不會讓他再回去的。
找了座孤山,把孫盛之埋了,一個光禿禿的墳包，沒有立碑。
「師姐之後有什麼打算？」碧瑤問道。
我沉吟片刻。
「先回小鎮的祠堂祭拜下父親母親和兄長。
」
我把仇人之子帶了回去，一直覺得無顏見他們,這麼久也從不敢去祭拜。
「然後呢？」
「然後，回天露山吧。」
抬頭眺望遠方，天上豔陽高照,地下群山環繞。
我不懼因果，不懼報應，無畏無懼。
我會帶著父母和兄長那一份好好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