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不是說已經治好了麼?陛下,娘娘,你們……為什麼要哭呢?」
「殿下定然會安然無恙的,不是嗎?」
可皇後娘娘聽到我的話,卻險些跪了下去。
「好不了了,長安他,好不了了……」
沈濯,小名喚長安。
「一年前,他的病越來越嚴重,他也越發的不顧及自己的身子,成日裡想著自己還能為大昭做些什麼。」
「林太醫說,他的家鄉有一種蠱,種下去,雖不能延年益壽,卻能阻隔痛苦。可這樣的蠱蟲,終歸有身S的那一日,人之將S之時,蠱蟲也會S掉。」
「我們不想他活的那樣累,想知道他想要些什麼,於是給他種下了蠱,我們騙他,
是尋到了靈藥。」
所以兩年前見他時,他病弱之軀,怕誤我終身,說的是不想見我。
所以,他以為自己好了,便歡天喜地地來娶我。
他以為自己好了,成日裡和我說著以後。
他說要把太子之位給沈期,和我去浪跡天涯。
他說他要好好照顧自己,和我白了頭發也要在一起。
他甚至說要開一家賭場,我想做什麼便做什麼。
而現在,卻要告訴他,這就是一場騙局。
這一次,又該恨誰呢?
我在沈濯床前守了兩日,第三日,他醒了。
「阿槿,幫我把林太醫叫進來吧。」
那日,溫順良善的太子殿下第一次發了瘋,砸碎了屋內所有的東西。
我站在門外,聽他崩潰的質問林太醫:
「我毀了她!
」
「為何要騙我…為何要讓我心懷希望…」
「你們…是我至親之人啊…」
字字泣血。
可是,這件事……誰對誰錯呢?
林太醫出來時,我問他:
「真的沒有辦法了嗎?」
林太醫背對著我,卻忽的,轉身跪在地上。
「荊州血靈芝,或可為殿下延壽。」
荊州,先帝割給大梁後,並未追回。
「那你之前為何不說?」
「殿下,不允。」
林太醫跪在地上,朝我重重磕下頭。
「太子妃娘娘,求你勸勸殿下吧。」
勸?勸個屁。
「不必勸,我一封信寫給舅舅,
我即刻出徵,拿下荊州。」
「誰敢攔我,自去和閻王爺說!」
我換上甲胄,卻被沈濯攔在門外,他扶著門框,墨發披散。
「阿槿,別為我犯險,不值得。」
我盯著他,眼底翻湧著病態的執拗。
「可是殿下,你承諾我的話千千萬萬,你不能違背諾言。」
他看著我,自嘲笑出聲。
「阿槿,若為我一人,而讓本不該經歷戰亂的人失去生命,那我便是有罪。」
「荊州已失十年有餘,當年追回荊州之時,荊州百姓萬般不願,這才放棄。好不容易,大昭才好了一些,切莫因我再生戰亂。」
我咬牙,抬頭問他:
「沈濯,你心系百姓,那我呢?」
「我是你的太子妃,是你的妻子,你S了,我要如何?」
「我待如何!
」
他抱住我,話中到底沾了些哽咽:
「阿槿,就算有了血靈芝,我還能活多久呢?一個月?一年?不過是多耽誤你些時日罷了。何苦為了我無端磋磨時光。」
「不值得的阿槿,你若為我受傷,更不值得了。」
「你若去收荊州,你前腳走,我後腳便把自己埋了。」
「沈濯!你混蛋!」
我抱著他痛哭,哭夠了,才發現他又睡過去了。
忍著沒打他,守著他又過了一夜。
第二日,他精神頭好些,卻是寫了一封放妻書給我。
我恨得咬牙切齒,好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抬手便撕了。
「做什麼?沈濯,你瘋了不成?」
「是你撞上我的繡球的!你現在要同我一刀兩斷?那必是不能!」
他這時來勁了,
蒼白的唇一開一合,險些把我氣S。
「你撕罷,我撐著力,寫了好多封呢。」
「你什麼意思?」
他垂眼,好久,才嘟嘟囔囔說了一句:
「我不能再耽誤你。」
我一腳踹開桌子,直直地盯著他瞧。
瞧著瞧著,眼眶通紅,淚水流了滿臉。
沈濯慌了神,踉跄著走過來給我擦著眼淚。
「莫哭,阿槿,是我不好。」
「可是阿槿永遠值得更好的,所以,一定要忘了我。」
搶了我繡球的是你,許我終身的是你,如今讓我遺忘的還是你。
沈濯,你才是狠心之人。
後來,沈濯昏睡的時日越來越長。
他分不清今夕何夕,卻沒忘記寫放妻書。
我氣得吃不下飯,
有些天,竟瘋魔到想隻身去了荊州。
可荊州好遠好遠啊。
我去了,便再也見不到他。
有一日晚,沈濯忽然來了精神。
他跑到桃樹下,折了一枝桃花。
那枝桃花最後簪在了我的頭上。
他說:「阿槿,一定要快樂。」
我初次見時的少年清風明月,如今卻被病痛折磨得換了模樣。
我踮腳,在他微怔的目光中吻上他的唇角。
「這輩子你違背了的諾言,我大人有大量不追究,但你這一世許我的下輩子的諾言,若是不肯踐行,沈濯,我便再也不肯要你了。」
他已然沒多少力氣了,強撐著將我的碎發放於耳後。
「好。」
他躺在我的懷裡,呼吸漸漸停息。
他揚起手,想觸摸我的臉頰,
眼底盡是不甘與遺憾。
微風帶去了他留給我的最後一句話:
「我歡喜你,在…大昭一十七年。」
大昭一十七年,新帝登基的第七年。
那時,我並不認得他。
他睡了好久。
「沈濯,起來罷,天快亮了。」
起來罷,給我個解釋。
那一日天晴,我的少年郎,再未起來。
8.
沈濯走後第一個月,舅舅回來了。
他說要帶我走。
「阿槿,舅舅帶你走,這群騙子,這個傷心之地,我們再也不回來了!」
爹娘欲言又止,卻是不肯出聲挽留。
所有人都覺得,我該走。
離開這個傷心之地。
我那時也覺得,想著去邊疆多待上兩年,
便能把他忘了。
可我偏偏去了他的書房,偏偏見著了,他未繡完的嫁衣。
他曾允我的婚宴。
我偏頭,看向整整齊齊放在桌案的奏折。
燭火明滅,他坐在那裡,故意將棋子放錯了位置。
「阿槿,你贏了。」
再出門時,天光大亮。
我打開門,在他們依依惜別的目光中,決然開口:
「我不走。」
一如我六歲那一年。
「我要,入仕。」
後來許多年,我與陳鶴詞於朝堂之上分庭抗禮。
我頭頂朱砂帽,平災禍,誅惡臣。
很多年前,那個少年郎站在樹下,說他要蕩盡天下不平事。
很多年後,我成了那把利劍,為他,為我。
年少時總以為去了所謂聲色場所,
便是對所謂人生的反抗。
於是我越發放浪形骸,來報復這個世界予我的苦難。
為舅母,為無辜戰S的將士,為那些飢寒交迫的日子。
後來,那個人執著我的手,告訴我:
「若心有不甘,墮己,不若渡人。」
「如何渡人?」
他輕笑一聲,筆墨落在畫中的太陽處。
「站在高處罷了,阿槿想做太陽,我便將阿槿送上去。」
陽光普照大地。
我沒那麼高尚。
我隻是想此後,我之所為,再無阻攔。
一日下了朝,皇太子的骰子落在我的腳下。
我撿起,往高處一扔,落在手心時,六點。
「葉大人,你好厲害!」
「你教教我唄?」
我搖搖頭,
雙手一攤:
「那可不行。」
「姑娘我從良好多年。」
(完)
番外 1:
沈濯走後許多年,大梁屢屢進犯。
朝臣們一直記得決定要攻打大梁的那天,葉朝槿那冒著綠光的眼睛。
她桀桀笑出聲:
「終於讓老娘等到了。」
她去邊關用了一個月。
拿下大梁,拿下荊州卻隻用了一十七天。
不要命的打法。
許多將士都記得戰勝那天,葉朝槿強撐著跪在地上,她抬頭,看向天上的太陽。
陽光刺眼,照到了她的身上。
意識恍惚中,頭上的簪子落下一顆藥丸。
恰恰,第三瓣。
她愣了許久,忽的大笑起來。
抬手間將藥丸咽下,
她拔下軍旗,朝身後萬千將士大喊:
「此戰已勝!」
大梁國滅,荊州已回。
可荊州百姓告訴她,很多年前,大梁皇帝就摘走了雪山上的最後一顆血靈芝。
葉朝槿怔愣一瞬,昂起頭,眼中淚光閃閃:
「正好,反正他也不在了。」
她回去時,正好撞見新科狀元彈劾她。
沈期坐在龍椅上,輕嘆一聲,憐憫的看著喋喋不休的狀元郎。
「陛下,如今葉大人權勢滔天,不可不妨啊!」
「她借著陳大人的勢力…」
葉朝槿借陳鶴詞的力?
狀元郎才入仕不久,自然不知道如今這些朝臣,一個個都是被葉朝槿打服的。
葉朝槿長劍一扔,揪著狀元郎的衣領迫使他低頭。
「我告訴你,
且不論我如今的位置,男人隻是我的附庸,就算他日沈濯起S回生站在我面前,我也問心無愧!」
「你是何人?膽敢來質問我?」
眾目睽睽之下,皇帝走到葉朝槿面前,呲著大牙想求情:
「嫂嫂…」
葉朝槿把虎符往他懷裡一扔,冷聲道:
「給我滾。」
「好嘞。」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位狀元郎完蛋的時候,葉朝槿放過了他。
然後,這位祖宗的嘴裡吐出了一句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話:
「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竹可焚而不可毀其節。」
「狀元郎,你我,皆是如此。」
這一刻,她像極了那位早逝的太子殿下。
番外 2:
沈濯自小體弱,太醫斷定,他活不過二十歲。
於是父皇母後對他格外寬容,給他太子之位,享無邊權勢。
給他無盡寵愛,卻時常淚湿眼眶。
所幸沈濯自小便是個溫潤如玉的謙謙君子,他知禮守法,知自己身上的責任,未曾有一刻懈怠。
他想,若他真得了個早逝的命,倒不如竭盡全力為大昭做些什麼,也好過渾渾噩噩,等待S亡。
隻是他沒想到,在他早早釋懷於要離開時,他遇見了葉朝槿。
成婚前,他與葉朝槿彼此見過兩面。
而他見她,卻早已數不清了。
他第一次見葉朝槿時十六歲,少年將軍班師回朝,走在前列的,卻是一個意氣風發的少女。
她高昂著頭,打馬於長街,發帶隨風飄揚,眼神淡漠地滑過他,便又轉過頭去。
他盯著她,那一瞬間,她身上生機勃勃的少年氣似乎流轉到了他的身上。
「喂,接著!」
手中驟然出現一顆糖,他抬頭,與笑吟吟的少女相視。
「開心點哦,不然,揍S你。」
她說著,又打馬離去。
隻這一面,佳人入心,難以忘懷。
他想,若他是個健全的人,他……
可這終究是個妄想。
於是每一次她回來時,他都遠遠地看著,雖然相遇不是美好的,但他終究能和她說上話了。
後來他以為自己康健了,想去見她,卻看見她將繡球砸向陳鶴詞。
他撲過去,拿頭接住了繡球。
有點疼。
但好在,他接到了。
新婚那日,林小將軍朝他說了一句話。
習武之人向來嗓門大,那一句也叫葉朝槿聽了去。
「若是讓我娶了這葉三娘,那我倒不如去青樓了。」
小將軍雙臂環胸,全然看不到沈濯冷下來的面容。
下一秒,便聽那溫潤如玉的太子道:
「去領罰吧,三十軍棍,是你辱太子妃的懲罰。」
「她是我妻……」
維護的話還沒說完,沈濯就被葉朝槿一腳踹了出去。
小將軍瞪大了雙眼,下意識地補了一句:
「我去…」
沈濯讓人踹在腳下,卻還能嘿嘿笑出聲。
他始終是個膽小鬼,不敢在新婚那日問她,是否喜歡陳鶴詞。
可卻從她的隻言片語中得知她並不喜歡他
她可能不喜歡陳鶴詞,但一定不喜歡他。
是了,不過寥寥幾面,
一見鍾情的是他。
得害相思的也是他。
能娶到她,已是萬幸。
陳鶴詞在成親前日,曾紅著眼將他抵在牆上,厲聲咒他:
「貪得無厭,活該你命不久矣!」
後來,他行將就木之時,他卻站在黑暗處,似是哀求:
「殿下。」
「你要長命百歲。」
沈濯對他說:
「陳兄,阿槿就拜託你了。」
阿槿。
明知你是窗外飛鳥,我卻無法看你自由遠去。
放妻書,放妻書。
大昭二十二年,那位早逝的太子殿下,走時也僅有一位太子妃。
夫妻和睦,難以相守。
那位葉三娘,離經叛道,不守禮法。
那位太子殿下卻說,那是他的妻。
唯一,摯愛的妻。
她是他年少時便歡喜上的人。
被她繡球砸中那日,葉侯夫婦二人跪在大殿外,求皇帝放過葉朝槿。
亦字字句句,話中不願將葉朝槿嫁給他。
他們的阿槿是天上飛鳥,怎能做他的籠中雀呢?
可那時他不懂,心裡隻有一個念頭。
他跪在大殿上,額頭紅腫,卻是笑得連嘴都合不攏了。
「父皇,兒臣要娶她!」
他對著葉侯夫婦說:
「我在此立誓,此生,不會辜負葉氏朝槿。」
年少慕艾,以至如今。
他與她的紅線,是他強求來的。
「我歡喜你,在昭明十七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