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手中折扇一合,我活動了下筋骨,語氣透出些森然與興奮。
「姑奶奶一個月沒打架了,今天便拿你們練練手。」
「敢辱我阿妹,我下手從不知輕重。」
「今日,不是帶你們去見官府,便是去見閻王。」
話落,我抽出腰間軟劍,飛身上前,將剛剛還笑著指著我阿妹的人的手筋砍斷。
那人笑意凝固,有血跡噴到他的臉上。
在他們震驚的目光中,我將那人踹飛了出去。
剎那間,那幾人反應過來,一擁而上。
我趁機俯身,軟劍落在其中一人兩腿中間,猛地起身,後仰。
「啊——」
遠處煙花盛放,似是慶祝又一個「女娘」的誕生。
一刻鍾後,
小巷沒了生息,站在遠處的那人輕咳一聲,準備轉身離去。
還想跑?
我又一個飛踢下去,踹暈了其中一人。
無他,剛才要動手的時候發現那頭目蠻好看的。
我這人沒別的優點,就是好賭,還好色。
於是我將軟劍別到腰間,真切地看到那人面容時,驚嘆了一聲。
「哇~你有什麼想不開的,幹這個勾當?」
那人臉上漫上一層紅,唇角委屈地微微向下,似是被我的言語侮辱到。
我才掰過他的下巴打算仔細瞧瞧,便從房頂上落下十幾個暗衛。
我:「……」
打不過。
「大膽,竟敢如此對待太子殿下!」
「哐啷!」
不遠處六妹妹摔壞了新買的花燈。
4.
當天晚上,我跪在東宮門前請罪。
被我踢暈那人捂著胸口,罵了我一整晚。
「殿下怕你們受欺負,本想出手相助,你卻趁機佔殿下便宜!」
我小聲反駁:
「那不也沒出手麼?」
那人急了,口水噴在我的臉上。
「你給機會了嗎!你給機會了嗎!殿下有英雄救美的機會嗎!」
還怪我咯……
東宮大門緩緩打開,沈濯披著狐裘站在月光下,竟溫柔地勾起唇角。
他走上前,將狐裘披在我的身上。
「天冷了,快些回去吧。」
轉身時,他猛地咳了幾聲,忽的頓在原地。
背影一瞬染上一層蕭瑟,他啞著嗓子,大手一揮。
「你走罷,孤,不想看見你。」
那時我就在想,都說當今太子殿下是個頂頂好的人,但其實,還蠻喜怒無常的。
在夢裡,那扇東宮的大門再次打開,他一身喜服站在我眼前,朝我伸出手:
「阿槿。」
我正要上前時,那扇大門合上,耳邊忽然傳來一句:
「我終於娶到你了。」
我猛地驚醒,翻身將眼前的人壓在身下,高聲厲喝:
「哪個賊人敢上姑娘我的塌!」
沈濯被我按住,他也不惱,含笑說:
「是你夫君我呀。」
完蛋。
我忘了昨天嫁人了。
嫁得還是太子。
「殿…殿下,你沒事吧?」
我坐在沈濯對面,對著他的胸膛,
摸也不是,不摸也不是。
沈濯握住我無措的手,輕嘆一聲。
「無事。阿槿,我不要你當我為太子,客氣疏離。」
「我是你夫君,是護你,愛你的人,不是一個陌生人。」
我低頭,眼神閃躲的應了一聲:
「哦。」
我與沈濯的婚事,無情無愛,亦不是兩廂情願。
這位太子殿下,忒守禮了些,他又不是真的想接那繡球,何必負責到如此地步。
同沈濯到皇宮,拜過帝後後,我便在御花園慢悠悠地轉了起來。
正磕著瓜子,便見不遠處的陳鶴詞和林將軍。
陳鶴詞也見著了我,往前走的步子越發大。
「葉三娘。」
我眯著眼抬頭,擺起譜來:
「欸?叫太子妃。」
「見著太子妃,
我,還不行禮?」
他怔愣一瞬,竟笑出聲來。
那笑有點苦澀,我懷疑他甚至想暗S我。
畢竟爭了這麼些年,他可一直高我一頭來著。
在京城,我家世比不上他,在軍營,我打不過他,後來他官至錦衣衛統領,便時常拿捏我。
如今我成了太子妃,終於能讓他低頭彎腰,但我知道,他不會就此屈服。
「陳鶴詞,見過太子妃。」
我瞪大了雙眼,又雙臂環胸強裝鎮定。
「起來吧。」
這麼配合,我真怕他出陰招。
但此刻,我還是要再踩上一腳。
於是,我挑眉,語氣裡帶了些興奮。
「吶,再叫一聲。」
陳鶴詞不理我,冷不丁地說上一句:
「當日若不是太子殿下,
接中繡球的應該是我。」
我心跳漏了一拍,低聲反駁:
「那我也不嫁你。」
我撞開他,在他怔愣的目光中逐漸走遠。
其實我有些悔了。
早知會被困在這京城,我兩年前一定會和舅舅走。
哪怕他不願意,我到了邊疆,他也沒辦法再趕我走了。
「阿槿。」
我抬頭,見世人眼中清風明月的太子殿下,小跑著走到我面前。
風吹亂他的墨發,卻成了一幅極美的畫卷。
他牽起我的手,極其自然地朝我道:
「走,我們回家。」
可他原先,說不想看見我來著。
我坐在轎子裡,看窗外略過的風景,幾句話傳進耳裡。
「聽說太子殿下成親了,也不知是誰家的女兒,
這麼秘而不宣,可不是什麼民間女子吧?」
「害,太子娶親有什麼好稀奇的,聽說了嗎?那葉三娘都嫁人了!」
「誰這麼有膽色,敢娶這麼個母夜叉哈哈哈哈…」
「能娶葉老三的,能是什麼好人?」
我:「……」
正要動手時,身旁的沈濯冷聲道:
「停轎。」
他拉著我下轎,站在那餛飩攤前。
「葉三娘是孤娶的。」
他看向低頭瑟瑟發抖的那幾人,握緊了我的手。
「若非孤是太子,本該入贅葉家。娶她,是孤高攀,聽旁人辱她,便是孤的無能。」
「孤不曾欠大昭百姓,亦請百姓待她如待孤。」
「為百姓舍生忘S,徵戰沙場的是她,
為大昭駐守邊疆,十年未歸故土的亦是她!」
「若讓流言SS我妻!我便SS流言。」
話落,我猛地抬手捂上他的嘴。
「你在說什麼大逆不道的話!」
「沈濯,你不要命了!」
縱然他是太子,這樣的話傳出去,哪裡還有人會擁護他。
我晃了晃他的胳膊,聲音少有的正經。
「你再組織一下語言,重新說。」
於是沈濯清了清嗓子,大聲道:
「但是太子妃說你們無錯,都散了吧!」
我:「……」
我沒想到沈濯也會有這麼孩子氣的時候,嘆息一聲,拉了拉他的衣袖。
「太子妃說上轎,殿下上不上?」
剛剛還冷峻的面容霎時如冰雪消融,
他綻開一抹笑:
「上。」
回去時,他看著我,很認真地說:
「阿槿,他們說的對,我們成親太倉促了,你等等我,待我好好計劃一番,補你我一場大婚。」
我支著腦袋點頭,看窗外一閃而過的賭場。
「殿下。」
沈濯以為我要說什麼大事,湊過腦袋來聽,便聽我來了一句:
「剛剛壓大的輸得好慘,這局是小。」
沈濯愣在原地,忽然笑出聲來。
「我們晚上偷偷去。」
他懂我話中含義,而更讓我吃驚的是,我如今身為太子妃,他竟放任我去賭場。
我邪魅一笑,往前湊了湊:
「真的?」
「真的。」
當天晚上,我們便偷偷摸摸出了東宮,一片喧囂中,
混著葉老三的名字與叫罵聲,我又贏得盆滿缽滿。
我雙手舉著銀票,高呼著轉身看沈濯,最後撲進他的懷裡。
我愛人間煙火氣,不在鮮血淋漓的戰場。
墮落於這樣的煙火人間,明知為錯,不肯回頭。
而唯一支持我的人,是那高懸的明月。
「殿下,你不像陳鶴詞,陳鶴詞總是管著我。」
「我歡喜你這樣。」
沈濯執著我的手,放在骰盅上。
「阿槿,這把開大。」
他說:
「阿槿,不會再有人餓肚子了。」
我愣在原地,握緊了手。
5.
我荒唐了一整晚,回去時趴在桌案上,寫下了一封信。
舅舅親啟:
我讓人帶去銀錢千兩,
以備不時之需。春日將臨,今年,記得回來看我。
——葉朝槿
我六歲那年,正是先帝最荒唐的那一年,朝廷不撥軍餉,大家便隻能餓肚子。
我的舅母,便是在那一年在戰場力竭,被敵軍一劍穿心而亡。
不給我們糧草,給我們些銀錢也行,我們自己跋山涉水也總能買來。
可最後回信的總是:
「國庫不足。」
那一年,當今陛下還是太子,他無法忍受先帝的暴政,於中秋宴逼宮,迫使先帝親書罪己詔,傳位於太子。
那一年,舅舅也不過二十多歲,失去摯愛之人,白了兩鬢。
爹娘從皇令回到京城,他們將我帶了回去。
可我站在繁華的京城,見煙火滿天,見百姓歡聲笑語。
世家子弟揮手一撒,
千金落於地。
我瘋了般掙脫了他們,跑過金碧輝煌的府邸,跑過青樓,最後站定在賭場前。
琳琅滿目,紙醉金迷。
我腦中邊疆與京城的景象交相輝映。
「國庫不足。」
「國庫不足。」
最後成了蓋在舅母身上的一條白布。
全都是騙人的!
我那時才不懂什麼叫保家衛國,隻知道我舅母以及萬千將士,在這樣虛假的繁華中S去。
不值當。
我該恨誰呢?先帝已S,百姓無辜。
可我又總該做些什麼。
於是我六歲那年,決然地告訴爹娘:
「我要回去,我要和舅舅站在一起!」
那時我想的是同甘共苦。
十六歲那年歸家,我再次站到賭場前。
那時,我想的是,等別人施舍給予,不如自己動手搶來。
當今陛下是個明君,但我們早已賭不起再失去摯愛。
我見信鴿飛遠去,腦中響起沈濯的話:
「阿槿,不會再有人餓肚子了。」
於公於私,這樣的願景,實在美好。
那日回得很晚,第二日睡到日上三竿,便怎麼也睡不著了。
燭火明滅,沈濯處理完公務,自然地將外衣披在我的身上。
「怎麼還沒睡?」
我抬頭,嘆息一聲。
「太快亮了,今天要回門的。」
他輕笑一聲,拍了拍床榻。
「睡一會兒罷,一會兒我叫你。」
我想著有人叫,總是好的,於是放心睡去。
再一睜眼,人在馬車裡。
沈濯放下書,
喂我吃了一顆糖提神。
「醒了?正好,我們也到了。」
我:「……」
下馬車時,四妹妹很是熱情地挽上我的手。
一副想極了我的作派,傳到耳中的話卻成了:
「三姐姐,你可真能睡啊,我們等了你好久,餓得兩眼翻白。」
「當然我也能原諒你,我最近看上了平遠候家的小公子,你為我引薦唄?」
她說著,嘴旁的糕點碎掉到我身上。
她們幾個能餓著,我是不信的。
葉家的女兒,沒一個好惹的,也從沒一個會虧待自己的。
大姐姐是被迫殉葬不錯,可當日,將屋子鎖住的,是她。
我去時,她坐在夫君的棺木上,一席白衣,發帶隨著偶然飄進的風微微揚起。
那雙腿晃呀晃,
踢在棺木上,卻讓人以為是哪家的仙人誤下凡塵。
而她面前,跪著鼻青臉腫的婆母與侍衛。
見著我,大姐姐鼻子一吸,告他們草菅人命。
如此,我便又揍了他們一次。
若說不愛,可大姐姐至今未再嫁,頭上亡夫送的發簪碎了又粘起,總不願摘下。
二姐姐有心上人不錯,但她欲削發為尼並非為他,她當日想斷發與那人恩斷義絕,結果不小心被人撞到,從頭頂剪去一大截。
二姐姐哭著朝那人伸出手:
「一百兩,你陪我秀發!」
流言傳到民間,便變了味道。
可情愛姻緣傷人是真。
她們的眼淚真真切切地流過。
我抿唇,拍了拍四妹妹的肩膀。
「平遠候家公子不行,那個看上去就是個虛的。
」
四妹妹癟嘴,不情願地開口反駁:
「太子殿下先前還體弱多病來著,三姐姐你不還是嫁了嗎?」
「歡喜與否在我,姻緣一事,成與不成,也應在我。」
「有情我便與他海枯石爛,無情我便與他一刀兩斷,不過如此。」
我點頭附議,笑著開口:
「那你說我與殿下,將來能一刀兩斷嗎?」
她噤了聲,我逞了口舌之快,得意地揚起頭:
「所以說,姻緣一事,得細細思量。」
話說得太快,忘記了身邊的沈濯。
他回身,有些不高興地握住我的手。
「不與阿槿一刀兩斷,要與阿槿海枯石爛。」
我猛地紅了臉,高昂的頭微微低下。
阿娘見了我欲言又止,她看了看我身旁的沈濯,
嘆息一聲。
一頓飯吃得嘰嘰喳喳,可爹娘看我的眼神總有些奇怪。
見鬼了。
怎的感覺他們看我是愧疚的呢?
但是看沈濯時,又感覺多了些氣憤。
「小槿兒,這幾日,過得可還好?」
「好哇。」
好的不得了,比以往還多贏了一百兩。
娘親紅著眼,又看向沈濯。
「殿下切莫食言。」
怎麼回事啊,盡說些我不懂的話。
「你們別不是要把我賣給沈濯。」
「幹什麼這麼傷感,統共一個時辰的路程,怎的,以後我是不可以回家了嗎?」
我起身走到娘親身前,捧著阿娘的臉看了半天,末了,補上一句:
「娘,你眼角有條細紋。」
「……」
我最後是被我娘打出去的,
我爹和其餘六個姊妹愣是沒敢開口為我說一句話。
我和沈濯站在門外大眼瞪小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