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拿著父親賞的芙蓉糕,我興衝衝地去找阿娘。
卻隻看到躺在血泊裡的她。
主母嫌棄地看了一眼阿娘的屍體,扭頭笑眯眯地對我說:「好好當你嫡姐的伴讀,若她能才名遠播,就改族譜,將你記到我的名下。」
六年後,嫡姐名動京城。
主母卻驚恐地求我:「快想想辦法。」
我遺憾地搖頭:「欺君之罪,無法可破。」
1
阿娘S後的第二天,我立即清除了屋中所有關於她的痕跡。
侍女流螢驚訝地問:「你不留個念想嗎?」
我疑惑地看著她:「留什麼念想?我馬上就要有一個身份高貴的母親了,還留這些做什麼?」
流螢撇撇嘴,壓下眼底的鄙夷。
忽然,
房門被踹開,嫡姐沈蘭帶著一堆下人呼嘯而入。
「別以為我娘讓你當了伴讀,你就真能飛上枝頭當鳳凰了。」
我立刻垂頭,恭敬地回答:「妹妹一定謹守本分。」
她繞著我轉了一圈,指著桌子上放的那盤芙蓉糕。
「爹爹賞賜你的,你怎麼不吃?你不是功課很厲害嗎?難道沒聽過那句『長者賜、不敢辭』?」
我抬頭看了她一眼,她的脖子上,掛著一串碩大的東珠,瑩潤的光澤流動,是昨日皇帝賞賜父親的生辰賀禮。
番邦貢品,一共兩串。
「我隻是不餓……」
「是嗎?那就別吃飯了,留著肚子吃芙蓉糕吧!」
我走到桌子旁邊,拿起一塊芙蓉糕,塞進自己的嘴裡。
「哼,真是眼皮子淺,
一盤芙蓉糕值得高興成那樣。昨個爹爹怕我不高興,隨手給了我這串東珠!可惜啊,就算爹爹把珠子賜給你,你怕是也不懂欣賞。」
她邊說,邊用錦帕捂住嘴,咯咯咯地笑起來。
「所以,拔得頭籌又怎樣,命裡帶賤,就隻配那些上不得臺面的東西。」
我默默吃著芙蓉糕,一語不發。
沒得到預想的反應,她漸覺無趣。
「先生布置的功課,晚上來取,好好寫,要是讓他看出不是我的筆跡,你就等著挨板子吧!」
她扔下一疊紙,又帶著一堆下人呼嘯而去。
我請流螢幫我倒些溫水,她掂了掂破舊的茶壺,裡頭空空如也。
於是不情不願地往廚房走去。
支走流螢的瞬間,我「哇」地一下,嘔吐出來。
忍了一天的眼淚,終於掉落。
用袖子擦幹淚水,我隻允許自己難過半刻。
然後,我收拾好一切。
面無表情地翻看沈蘭留下的功課。
是先生罰她抄書。
一百遍。
主母要我做她的伴讀,對啊,我怎麼能不盡職盡責呢?
於是,我模仿沈蘭的字跡,寫了一百遍。
不是一模一樣的一百遍,是每一遍都有進步的一百遍。
「你果然很厲害。」當天回家,沈蘭得意洋洋地踱步走進了我的屋子。
「從今往後,你和我一起上學。但是記住,別想出風頭。」
我知道,先生一定是表揚了她。
她平日表現出對課業不在乎的樣子,不過是因為她過於懶惰和蠢笨,被先生打擊慣了。
一旦嘗到甜頭,就會瘋狂上癮。
誰會不喜歡自己有一個不怎麼學習,
卻課業極佳的形象呢?
世人愛天才。
沈蘭也想當天才。
不過糟糕的基礎會讓毫無定力的她很快放棄,然後徹底依賴上我。
依賴上我,帶給她的虛名。
這樣下去,她就會變得越來越蠢。
不過。
捧得越高,才能摔得越狠。
主母想讓我做的伴讀肯定不是這樣的。
她想讓我做負責任的伴讀。
不是包辦沈蘭的課業,練字、作詩、文章等一切,而是時時提醒沈蘭注意課業、勤學不輟,在沈蘭不聽勸告時,及時告知她。
可關我什麼事呢?
誰會真心去幫S母仇人的女兒呢?
況且,我的目標怎麼會止步於此。
那些傷害過阿娘和我的人,一個,也跑不掉。
2
阿娘貌美,
跟著白姨娘進的沈府。
白姨娘是個異族人,人美心善,知道主母刻薄,父親好色,每次父親到她的院子都不敢讓娘親露面。
就像父親其他姨娘一樣,入府第三年,白姨娘莫名其妙得了重病,父親來看望她時,看見了躲避不及的娘親。
於是娘親被他玷汙。
而後生下了我。
主母得知後,大鬧一通。
父親有十八房姨娘,除了主母,沒人生下過一個孩子。
父親為了息事寧人,並未抬阿娘做妾。
主母將阿娘要到她的院子。
然後毒啞了她。
「官人,您看這樣,不是更有一番滋味嗎?」
父親歡樂地笑納了。
從此果真多去了主母的院子。
我與阿娘和府中的下人住在一處。
每日最開心的事是等阿娘晚上下值,她會給我帶一塊芙蓉糕。
「這是白姨娘偷偷給我的,好吃嗎?」
我點點頭,那是我嘗過的世間最好的美味。
後來,娘親怕我無聊,在院子裡為我種了一棵合歡樹。
合歡樹從拇指粗細漸漸長到亭亭如蓋,我到了十二歲。
父親生辰,我被準許到前廳觀禮。
前來慶賀的同僚忽然說:「之信兄,你的才學名貫京城,虎父無犬子,不如讓大家看看孩子們的學問?」
父親笑呵呵地答應了,出了一道題目,讓嫡兄、嫡姐和我分別作答。
大家看了他倆的詩箋笑而不語,等看到我的,全都大聲喝彩。
父親呵呵大笑,摸了摸我的頭,隨手一指,把桌子上的一盤芙蓉糕,賞給了我。
我端著芙蓉糕,
高興地去後院找阿娘。
阿娘卻並未在房間。
小石頭吞吞吐吐地告訴我,阿娘在主母院子裡。
我放下芙蓉糕,又往主母的院子奔去。
我想告訴阿娘,她每日教我讀書,讓我識字是對的。
父親看到了我的才智,一定會善待我們的。
可是,當我踏入主母的院門,隻看見一具血淋淋的屍體。
阿娘S了。
被活活打S的。
我忽然想起來,娘親曾說過:「不要讓別人知道你讀書識字的事,要藏拙。」
十二歲之前,我不知什麼是藏拙。
十二歲之後,我終於學會了藏拙。
而這,是以阿娘的生命為代價。
3
「沈荻,蘭兒近日功課如何?」
主母漫不經心地問著話,
她正在修剪一株梅花,隨手拔掉了花盆中的野草扔到了地上。
我看著那株野草隨風滾了幾圈,滾到了院子裡的花圃中。
荻,也是一種野草,是她給我取的名字。她說賤命好養活。
「野草真是討厭,整天長在不屬於自己的地方。
「嗯?怎麼不答話?」主母拿過侍女遞來的錦帕,慢條斯理地擦手。
我遲疑了一下,偷偷瞥了沈蘭一眼。
沈蘭緊張又怨毒地看著我,生怕我不按她的心意回答。
「啪」。主母打了我一巴掌。
「讓你回答問題,你看蘭兒做什麼?莫非想故意說蘭兒壞話,挑撥我們母女感情?」
我垂下目光,恭敬回答:「近日,嫡姐十分勤勉,課堂上先生表揚她十餘次,說她的課業大有進步。」
主母滿意地笑了。
「牢記你的本分,好好看著蘭兒,莫讓她跟著那些紈绔學壞了去。」
我趕緊點頭。
沈蘭滿意地看了我一眼,拿起帕子掩住了唇,咯咯笑起來。
「母親,我都說了,先生最近一直誇我,您連寶貝女兒的話都不信了嗎?」
主母伸出食指,輕點了一下沈蘭的額頭。
「你呀,今兒個你舅舅專門過來誇贊你了。說是你繼承了你爹的好腦子,是你外祖這麼多子孫中最爭氣的一個。」
說著,遞給她一串瑪瑙。
「你舅舅說,上次你就看中你舅媽這串項鏈,看你這麼刻苦,就送給你了。」
沈蘭歡呼一聲,立刻戴上了珠串,得意間還不忘向我炫耀。
「沈荻,你覺得好看嗎?」
我點頭:「好看。」
「哼,
好看你也得不到。這可是波斯使節送給舅舅的,多少銀子都買不到。」
主母的娘家姓崔,世代為官,而今她的哥哥是鴻胪寺卿,官拜三品,比父親高了兩級。
父親在官場之上多得嶽丈家提攜,因而十分敬重主母。
當然,隻是面上敬重。否則怎麼會有那十八房妾氏。
「母親,舅舅給我帶那把劍沒?」一個身著錦袍,風風火火的男子闖進了屋子。
是沈霄,主母的兒子,沈蘭的長兄。
「舅舅送我禮物,是因為我被先生表揚,憑什麼給你啊?」沈蘭橫了沈霄一眼。
沈霄疑惑地盯著沈蘭:「你?先生表揚?」
一副不相信的樣子。
「你少看不起人,不信你問母親。」
沈霄疑惑地看著主母。
主母幫他撫平衣服上的褶子。
「你呀,也學得穩重一些,蘭兒可是被先生誇獎了多次,你呢?」
「可是她……」
沈霄話未說完,被沈蘭截住:「哥哥,你別急,我幫你看看功課,保證下次你也得先生誇獎。舅舅一定送你那把夢中情劍。」
她邊說邊把沈霄往外推。
到我跟前,給我使了個眼色,我向主母告辭,慢悠悠跟上。
你看,釣魚一定要有耐心,這樣,魚兒才能一條接一條地上鉤啊。
最近,流螢不再寸步不離地跟著我,我趁著她不注意,悄悄跑到白姨娘曾住過的院子。
院子裡有一株梅花,在正對梅花的第十塊地磚下,我找到了一個小包裹。
裡面是娘親留給我的一封信,還有一個玉镯。
看完信,我把玉镯和信重新裝好,
又放到地磚下。
擦幹眼淚,我望向牆外,後園的合歡花正開得熱烈。
4
「沈荻,你要是我的親妹妹就好了。」沈霄今日放學歸家後,一直眉飛色舞。
我微微笑了一下:「哥哥,我本來就是你的妹妹啊。」
沈霄聽了我的話,輕輕嘆了一口氣。
很快,他又開始講學堂上的趣事。
「周繼揚氣炸了,他可是吹過,他的文章一定能得甲等。誰知道,甲等隻有一個,就是我。」
「哥,你說的是周閣老家的兒子,周繼芳的大哥?」沈蘭踏進了書房。
沈霄不耐煩地看了她一眼,敷衍地點點頭。
「呵,那你倆還是草包到一起了,他的文章都是他妹妹周繼芳幫他寫的。」
沈蘭得意地捂住嘴,咯咯咯地笑了兩聲:「可惜啊,
她妹妹再厲害,也比不過我,每次的甲等都是我。」
沈霄忍無可忍,正要出言諷刺,我哀求地望著他,輕輕搖了搖頭。
這兩年,他們兄妹的課業都是我完成的。
剛開始,沈霄知道沈蘭的課業都是我操刀時,也曾不屑。
「一群婦道人家,能做出什麼錦繡文章?你們就該好好待在宅子裡,學學繡花和管家,念這麼多書,能聽得懂嗎?」
沈蘭捂著嘴,咯咯咯地笑:「本來想著與你共享便利,既然你不要,那就算了。」
沈霄任由我們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