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裡,原本就不屬於我。
畢竟,我跟陸淮書從來就沒有領過結婚證。
當年,因為政策原因,沒法領證。
結婚也不過是兩家人坐下來吃一頓飯,兩家長輩認可,雙方家庭各拿出一些誠意,以作給新婚夫婦的支持,便算作婚事成了。
後來可以領證了,我多次提起,他卻以工作繁忙為由,一直拖著。
無名無分,無兒無女,在一起幾十年。
我們,不過是搭伙過日子罷了。
不,應該說,是我倒貼上門,給他當了幾十年的貼身保姆。
我呼出一口濁氣,將鑰匙放在鞋櫃抽屜中。
帶上門,轉身離開。
13
踏上歸鄉的火車,看著窗外的風景,我的心情竟是無比的開闊與輕松。
自四十年前我跟陸淮書回到湘市,
便極少回老家。
剛開始的十年,我爸媽健在,過年時,我們還會一年回一次,雖然每次都隻待兩三天而已。
我爸媽去世後,我們便再也沒有回來過了。
他工作本來就很忙,隨著他的名望愈深,一到年底,各種應酬都周旋不過來。
原本之前我們每年過年都回娘家,他母親就多有頗詞。
我爸媽去世後,她說我娘家都沒人了,回不回去都無所謂,話裡話外都是讓我們別回去。
陸淮書一開始還是猶豫的,在他母親的念叨下,便也默認了她的意思。
我不想他為難,自然也是順著他的。
短短四百公裡的路程,坐火車也不過幾個小時。
可是這段路,我竟然時隔了三十多年才再次踏上歸途。
看著窗外,思緒越飄越遠,我動也沒動一下。
坐在我對面的女孩兒好奇地看了我好幾眼,終於忍不住將桌上的橘子往我這邊推了推。
「奶奶,您是不是暈火車呀?這一直看著窗外也不是個事,要不吃個橘子,看能不能緩解一下?」
思緒回籠,我朝她看去。
很清秀乖巧的女孩子,眉眼很是討喜。
「謝謝你,小姑娘,我不暈火車。」
她松了口氣,眉眼彎彎,露出兩顆可愛的小虎牙。
「那就好,那就好,奶奶您怎麼一個人坐火車呀?」
她是個話多的,我也願意跟她聊。
一來二去,我也得知了她是跟我同一個站點下車。
更巧的是,她竟然也是去我們村。
14
到站時,我們攜伴而行。
多年未歸,再次站在這熟悉的房子門前,
我竟覺得有些恍如隔世。
「奶奶,這就是您家嗎?」
我點點頭,掏出鑰匙,打開了門鎖。
屋內的陳設倒是沒變,隻不過多了很多蜘蛛網,家具和地面也落了不少灰。
「咳咳……咳咳咳……奶奶,您先出去,這灰塵有些大,我先打掃一下您再進來吧?」
林清清一邊咳著,一邊拉著我往外走。
我按住了她的手,「沒事,我來打掃就行,你先把畫板放院子裡吧。」
她是來這邊寫生的。
我們這個小村莊有一座山,早上的山頂可以看見很漂亮的日出。
傍晚時分,運氣好的話,也許會遇見很漂亮的七彩晚霞。
原本她是要住在鎮上的,這一路我倆投緣,我便邀請她住在我家了。
畢竟,那座山離我家也就不到一公裡。
說起來,我跟陸淮書正式確認關系,也是在那座山頂。
落日晚霞,情定一生。
很多人都說那裡是情人崖,但凡是在晚霞剛出來時接吻的情侶,便會恩愛一生,白頭偕老,永不分離。
年少時,我跟陸淮書對此深信不疑,幾乎每個月都會去山頂約會。
如今想來,傳說也不過是傳說,不可信。
15
打掃了兩三個小時,這屋子終於被還原了原本的樣貌。
林清清是個勤快愛動的女孩子,忙前忙後的,倒是給我分擔了不少工作量。
這幾十年來,還是第一次有人替我分擔。
在湘市那個家裡,所有家務都是我一個人包攬。
哪怕生理期,哪怕我不舒服,
也得硬撐著,沒有一日停歇。
我自嘲地笑笑,沒想到,我竟然在一個剛認識幾個小時的女孩子身上,感覺到了家的溫暖。
說到底,出嫁前,我也是我爸媽捧在手心的嬌嬌女啊。
到底是什麼,將我磨成了如今的樣子呢?
第二天一大早,林清清背著畫板去了情人崖。
我拎著竹籃,帶著一些紙錢、蠟燭和供品去了我爸媽的埋骨之地。
多年未歸,他們的墳頭已經是雜草叢生。
我拔了許久,才拔幹淨。
祭拜完我爸媽,再次返回到老宅時,已經是中午時分。
靠近大門,院子裡傳來熟悉的聲音。
「小姑娘,我說了我是阿星的閨蜜,你怎麼就不信呢?倒是你,怎麼會在阿星家裡?」
這是……閨蜜江清月的聲音?
我推門而入,院內的兩人齊齊朝我看過來。
林清清朝我飛奔過來,一臉戒備地看著江清月,開始控訴。
「林奶奶,這個奶奶趁我們不在,竟然偷偷溜進來!」
我跟江清月對視一眼,噗嗤一聲笑出聲來。
我拍了拍林清清的手背,「她叫江清月,確實是我閨蜜。」
誤會解開,江清月這才說明來意。
原來,昨天我離開後,陸淮書他們一家子一開始並沒有察覺到什麼,隻當我是識趣地回避了。
直到晚上陸凌峰的女朋友離開,阮綿綿被送回去,家裡的狼藉沒人收拾,他們父子二人才想起我還沒歸家。
我手機又關機了,他們一直找不到人,便聯系了所有親友。
江清月也聯系不上我,但她卻在跟陸淮書的通話中,察覺出我受了委屈。
她知道我沒地方去,我也跟她說過我打算回老家一趟,她這才馬不停蹄地趕了過來。
「阿星,你放心,你在這裡的事,我沒有告訴陸淮書。」
我點點頭,「嗯,那就好。反正以後也沒必要見面了,就這樣吧。」
16
我其實很不擅長告別,若是當面跟他們說我要離開,我怕是有些說不出口。
就算說出口了,若是他們稍微挽留,我怕我還是會心軟。
默默離開,不再相見,挺好的。
等我緩過這個勁來,也許以後就會坦然面對他們了。
林清清在這邊待了兩天,是跟我們一起離開的。
隻不過,她是回湘市。
而我跟江清月,是踏上了飛往京市的飛機。
說出來不怕大家笑話,活了六十多年,
我走過的地方,除了娘家,便是婆家。
陸淮書作為湘省大學的教授,這些年倒是去過不少地方進行學術交流。
國內國外,都有。
隻不過,他從來都不會帶著我一起。
前二十年,他出差,我待在家裡侍候公婆,操持家務。
後二十年,他出差,我待在家裡照顧陸凌峰,寸步不得移。
曾經,我也提出過讓他帶我去看看祖國的大好山河。
可他卻說:「你一個婦道人家,在家相夫教子就好,滿地方跑像什麼話?不安於室的女人都不是正經女人。」
我知道的,他是嫌我土氣,嫌帶我出門會被人說我們不相配。
他是個有責任感的男人,更是個愛面子的男人。
他跟我結婚,就會對我負責。
隻要我不離開,他就不會不要我。
但同時,他也會嫌我拿不出手,怕我會讓他在同事朋友們面前丟臉。
我就像一朵隻能待在室內見不得光的菟絲花,隻能攀附並圍繞著他而活。
京市,是我一直想去的地方。
我想去看升國旗,想去看看祖國的首都。
飛機落地,我跟江清月逛遍了京市,次日一大早,去看了升國旗。
環球旅行第一站,還算完美。
隻不過,人在快樂的時候,總會有人想讓你不痛快。
在京市待了三天,我們準備出發去下一站西藏時,在機場遇見了陸淮書、陸凌峰和阮綿綿。
17
隔著人海,我們還是一眼認出了彼此。
阮綿綿挽著他的手,兩人親密無間的畫面有些刺眼。
我撇開了視線,挽著江清月準備進候機室。
陸淮書似乎察覺到了我的舉動,他甩開阮綿綿的手,疾步朝我走來,拉住了我的手。
「可星,我終於找到你了。」
「咱們回家吧,好不好?」
我低頭看了一眼他的手,轉而視線落在他身後。
陸凌峰扶著阮綿綿,正朝我們這邊走來。
我抽出手來,勾唇淺笑,「家?什麼家?如今的我,四海為家。」
「陸淮書,我知道你心裡有她的位置,我也知道你對我隻有責任。」
「這幾十年是我耽誤你們一家三口團聚了,現在我想明白了,我願意騰出位置。」
「你們一家三口,好好過日子吧,祝你們幸福。」
他抬著的手有些抖,滿是皺紋的臉上一點一點浮現慌亂。
甚至於,他發出的聲音,都帶著些哭腔。
「可星,
別鬧了好不好?你才是我妻子,咱們才是一家人啊……」
他還想拉我,我後退一步,面無表情。
「陸淮書,我們沒有領證的。」
「更何況,當初你送我的唯一一件彩禮,不是已經被你收回去了嗎?」
「咱們也趕個潮流,彩禮僅退款,挺好的。」
他愣住了,呆呆地看著我。
似是想起了什麼,滿臉都是懊惱與後悔。
「不是這樣的,那個搪瓷盆、那個……可星,我知道你想領證,我現在有時間了,咱們現在去領證好不好?搪瓷盆我也會跟綿綿要回來的,咱們……」
他語無倫次地想要挽留,在我眼中,隻覺得諷刺。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來找我,
但看到這個樣子的他,我內心毫無波動,甚至覺得有點想笑。
「不要了,都不要了。」
「陸淮書,就這樣吧,我該登機了。」
我挽著江清月,轉身進了候機室,檢票時,我回頭看了一眼。
陸淮書原本挺直的身板,佝偻了起來,整個人身上都蔓延著一股頹廢的氣息。
阮綿綿想要觸碰他,被他一把推倒在地。
不知道他們說了什麼,最終陸凌峰扶著阮綿綿轉身離開,隻剩下陸淮書一個人,站在原地一直看著我們離開的方向。
江清月拍了拍我的手臂,「好啦,既然決定放下,那就別想了。」
「他不值得。」
嗯,他不值得。
這幾十年的年華,就當是一場夢吧。
夢醒了,我也該去做我自己想做的事,好好地為自己活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