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就像我這雙手,疤痕遍布,就算是去做手術,也再不是當初那雙了。」
我不會去責怪當初隱忍動心的自己,更不會因為現在他的暫時低頭和卑微而重蹈覆轍。
宋之川全身都抖得厲害,眼睛紅得不像話。
他叫來下人拿了一壺滾燙的開水:
「既然回不去,那我就陪你。」
冒著滾滾白汽的開水傾下,像是澆在一匹上好的綢緞上,皮膚瞬間被高溫熔化一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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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之川你瘋了?!」
我瞪大了眼睛看著他連眼皮都沒眨一下地往自己手上倒開水,那雙養尊處優隻用來籤合同的手……
毀掉了。
他身上深灰色的家居服已經被冷汗湿透了:
「安安,
你看,我們一樣了,你再也不能推開我了對嗎?」
宋之川強忍著疼痛在我的頭發上落下一個輕柔的吻:「安安,能不能再給我生個孩子?
「就生一個像你一樣乖巧漂亮的女兒好不好?」
管家帶著人衝進來的時候,我被跟來的宋母狠狠甩了一巴掌:「你敢傷他?」
「別動她!」宋之川怒吼。
隨後轉頭對我溫柔地笑:「安安,別擔心我,隻要你乖乖的,那幾個女孩我會幫你照顧好的。」
他吩咐人搬來了電視,打開了奧運直播現場,我的淚水瞬間就落了下來。
沈初一剛從場上下來,似乎還受了傷。
其他女兒紛紛擔憂地上前,掐著手裡面的手機,無奈地搖了搖頭。
她們無數次看向入口的大門,期待我會突然出現。
可每一次都落空。
沈初一強忍不安,學著我每一次的樣子,把幾個人圍成一圈,用一個本子在上面寫寫畫畫。
我甚至隻看口型就知道她們在說什麼。
一向愛哭的沈初五這一次眼眶紅透了都沒有落下淚,隻是上場的時候跟不要命了似的打。
對面的日本女子隊做了幾個挑釁鄙視的手勢,最後都被她壓著打。
劍尖如靈蛇出洞,一挑一進,轉身旋出側圍打進了防守!
「小心!是假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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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不住在空曠的房間內喊出聲來。
雙手緊握成拳,不停在腦海裡回放出前面雙方的進攻和防守,想起了六年前那一次奧運會。
那個日本隊女孩就是用這個假動作騙到了柳如煙,一招將她擊敗。
我手指顫抖著,心跳飛快。
就看到沈初五在最後一瞬間險險地避開了致命一擊,
我全身都出了一層冷汗。
心中越來越焦急,日本隊顯然是已經看破沈初一幾個的慣用套路,這樣下去她們幾個的情況會越來越危險。
我一點一點地努力把手從手銬裡面擠壓,指尖逐漸麻木僵硬,也隻能把手卡在了一半。
門外卻突然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
光線照進來的時候我看到兩張相似的臉,宋松松跑了過來開心地牽住我的手。
將我好不容易才擠出來的半個手掌又推了進去。
「媽媽,你終於回家了,爸爸說你知道錯了,以後都不離開我們了是真的嗎?
「我不要柳姨當我媽媽了,她非要我給那幾個姐姐送水喝,我不答應就罵我跟我爸一樣……」
他還想說下去,卻被宋之川用凌厲的眼神阻止了。
送水喝……
我的心中沒來由地一陣恐慌。
「松松,以後你還是媽媽唯一的孩子,她會像以前一樣每天給我們做好吃的,你以後不能再惹媽媽不開心了知不知道?」
宋松松乖巧點頭:「媽媽,我以後一定乖乖吃你做的早餐。
「我學習擊劍已經八年了,你再教教我好不好?帶我參加下一屆的奧運會好嗎?」
他俊逸的小臉和宋之川如出一轍,可憐兮兮看著人的時候很難讓人拒絕。
但我隻能沉默地看著二人一唱一和,心中的焦灼不減反增。
宋之川把兒子輕輕撥開,坐到了我的身邊笑道:
「安安,你明天想吃什麼?我特意讓阿姨教了我幾道菜,我親手給你做。
「你一天都沒吃東西了,先吃好消化的,吃完了我幫你洗洗,我們早點休息。」
他將我的手銬解開一半挪到身前,塞了一碗溫度適宜的東西在我手上。
濃香誘人,很熟悉的味道。
這是一碗加了蔥花的皮蛋瘦肉粥,按照我以前的習慣,把米粒煮得很爛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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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親昵地摸了摸我的臉,笑罵:
「你可不能笑我啊,這可是我第一次下廚,能做成這樣已經不錯了。剛剛松松想吃,我都沒讓他吃,這臭小子還敢生我的氣呢,以後你親自教我好不好?有空了我就煮給你們吃。」
宋之川一本正經地描繪著我們的幸福未來,我全身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雙手捧著碗站起來:「皮蛋瘦肉粥是嗎?」
他不明所以地看著我,下一秒——
我狠狠連粥帶碗扔進了垃圾桶裡,鮮美的香味擴散得更加濃烈。
宋之川鐵青的臉色看得不甚真切。
「熟悉嗎?宋之川,
你們父子以前就是這麼整整扔了九年的早餐,隻因那是我親手做的。
「你看,電視裡那幾個女孩才是我的家人,她們都很喜歡吃我做的瘦肉粥,連一粒米都舍不得浪費,為了治好我的神經抽搐,在奧運會上用命在搏S隻為了一個金牌。
「我病了她們會輪流守著我,生日時坐五個小時大巴車也會趕回來陪我,會學著做我愛吃的南京菜,會在夜裡我手疼時徹夜不眠地幫我按摩,這些你們都能做到嗎?
「宋之川,你還不明白嗎?我不要你們了。」
說完我的眼淚也流了下來,因為電視裡面傳來激動的解說聲。
「這是最後一場了,此刻國家女子擊劍隊的隊長不停地東張西望,她究竟在等誰呢?還有一小時結束比賽,我們拭目以待!」
以往她們的每一次比賽都有我在身邊,可最重要的這一次,
我卻被困在了這個巨大的牢籠。
「媽媽,她們……是在等你嗎?」
宋松松的聲音啞得厲害,第一次在他的眼睛裡看到了自卑。
我點了點頭,面無表情。
「松松,你先出去,我和媽媽還有些話說。」宋之川幾乎是咬著牙說出的這句話。
宋松松一步三回頭地看我,我發現我竟然已經看不懂這個孩子在想什麼了。
門被吱呀一聲關上。
「安安,無論你信不信,我從沒碰過柳如煙。
「安安,我們再要個孩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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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之川朝我壓了過來。
我忍不住渾身都顫抖起來,拼命掙扎。
仿佛又回到了那個發著高燒的夜晚。
那是一切悲劇的開始。
「不……不要!宋之川,別讓我恨你!」
他SS鉗住了我的手,眼睛紅得嚇人。
「安安,你隻能是我的,我以後會對你好的,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你為什麼不能像以前那樣乖巧一點呢?
「安安,我不能沒有你——」
「砰!」
一聲悶聲響起,宋之川緩緩松開了我的手,頭往旁邊一歪暈了過去。
我震驚地看著不知道什麼時候過來的宋松松,他手裡還保持著高舉花瓶的動作。
口中呢喃:「誰都不準欺負我媽媽……」
我一時心中湧出無限復雜的滋味,看著這個我曾捧在手心裡的孩子默默無言。
宋松松好一會兒才緩緩放下手裡的殘片,
在宋之川身上一陣亂摸,找到一把鑰匙。
「媽媽,你走吧。
「以後要是有空的話,可以來看看我嗎?不來也可以,我去找你們好不好?」
他討好地解開我身上的手銬,眼睛不敢直視我的。
眼淚一滴滴啪嗒打在我的手背,讓人心裡一痛。
我接過他遞給我的車鑰匙,跟著他到了地下車庫,車子轟鳴地發動起來。
我忍不住輕輕抱了抱他沒說話,感受到了我肩頭的衣服一片湿意。
「媽媽,你自由了。
「媽媽,要幸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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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疾馳,我終於趕在了最後 15 分鍾到了奧運現場。
沈初一她們正好和日本隊打成了平手,可她們的體力也已經接近了極限。
「媽媽!是媽媽!」
眼尖的沈初五最先看到了我,
激動得直接從臺上跳下來撲到我懷裡,其他人跟隨其後。
「媽媽你沒事吧?你去哪裡了呀,擔心S我們了!」
「媽媽,沒有你在,我們打得心裡怪慌的。」
…………
她們全身汗水淋漓,原本已經耗盡的體力仿佛又重新回到體內。
愛就是最大的充電站。
我接過她們之前用的本子,將所有的戰略都大改一遍,幾人眼裡的光越來越亮。
興奮地討論起來,這裡喧囂引起了大批記者的注意,紛紛湧了過來。
「請問您是南京女子擊劍隊的教練沈平安嗎?對於當年敗北日本隊後隊員全部解散您有什麼想說的嗎?」
「聽說當年您服用了大量興奮劑是因為喝了自己兒子給的水是嗎?
」
「您對這次奪冠有幾成把握?」
…………
話筒幾近塞進我嘴裡,我看到日本隊的教練偷偷衝著我做了一個大拇指朝下的動作。
她是當年那個隊的隊長,也是最後贏了柳如煙的人。
我沒有接過任何話筒,隻是默默後退一步,將前面的舞臺讓給了沈初一她們。
年少的姑娘們滿臉明媚燦爛,看向了日本女子擊劍隊所在的方向,聲音鏗鏘有力:
「看好了,這一劍,來自 1937 年的南京。」
…………
「中國女子擊劍隊竟然是這一次奧運的黑馬!在本次奧運會擊劍女子團體重劍金牌賽中,以 13 比 12 戰勝日本女子擊劍隊奪得冠軍!
!」
禮花在空中炸開,嘹亮的國歌伴隨鮮豔的五星紅旗冉冉升起時,我的眼淚奪眶而出。
老頭,你在天上看見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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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幾年,我經常感覺有人在窺視著我們的生活,所幸沒造成什麼影響,我也懶得去理。
我的賬戶裡每個月都會打進一大筆錢,都是宋之川的公司名字,我分文未動。
後來,突然就變成了宋松松的名字。
聽說他們父子關系變得很差,宋之川的性格越發冷漠。
宋松松在宋母的幫助下接管了宋家的公司,意外發現了柳如煙常年將宋家芯片信息發往國外。
柳如煙被以間諜罪判了五年。
宋之川沒有去撈人,隻沉默地待在家中,常年戴著黑色手套。
一家人常常待在一起,一天都可以不說一句話。
外界媒體常說,宋家人像是被人下了什麼咒似的。
再也沒笑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