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眼睛匯聚的地方,是蓬萊。」
少女指了指夜空,我極快瞥了一眼,星帶在夜空無盡延伸,往遠方匯聚,依舊星河渺渺。
剛剛的幻覺驚出一身冷汗。
蓬萊仙島,傳聞是仙人居住的地方,凡人不知其蹤跡。
「高人,眼睛和村子裡的怪物是什麼關系?和蓬萊有什麼聯系?」
少女抬颌示意神廟方向,我細看神廟上空有一條黯淡的星帶。
「怪物吸食靈氣,眼睛既做監視又做傳送帶,傳送給蓬萊上的一座邪物。」
「邪物?為什麼村裡的叫怪物,蓬萊島的叫邪物?」
我詫異聽到少女用此字形容。
「無法言喻,離奇荒誕是為邪。怪物隻不過是它身上一毫一發。」
僅憑畫像無端生出怪物,
操縱村子幾百人神智,甚至將他們妖異化,確實為邪。
「高人,你是要一個人消滅邪物嗎?」
「是。」
「高人,你沒有其他道友一同前行?」
「沒有。」
我和少女的對話又回到簡潔的一問一答。
記得兒時,老秀才和我說仙魔的故事,魔尊如何兇神惡煞,其麾下魔物如何為害人間。
又講神仙俠骨仁心,解救百姓於危難間,再講到仙魔大戰七天七夜,人間伏屍百萬,六界動蕩不安。
我被魔道嚇得一驚一乍,整日憂心魔界來犯,不知青雲村可否能得青雲宗的庇護。
老秀才聞言,哈哈大笑,說我杞人憂天,我不解。
老秀才解釋道:「你想和一個人打架,會故意搗毀樹下一個螞蟻窩,隻為了引起他的注意嗎?」
我搖了搖頭:「我直接和那人直接打就是,
關螞蟻什麼事?」
「所以仙界魔界和人界完全不在一個層次上,仙魔之間怎麼鬧騰,都不會禍及人間,我們凡人不過蝼蟻之命,何需他們掛念。」
「他們會路過蟻窩,但並不會俯下身注意到哪隻螞蟻有性命之憂。」
「話本上都是假的?」
「不過是凡人的白日宣淫,何況世間少有人悟道脫離苦海。」
我原本以為故事裡俠肝義膽都是仙人,隻不過是凡人妄圖自我救贖的幻化罷了。
我心下失望,仙俠人間不過一場虛妄。
現如今又是怎麼一回事?
我甚是不解,少女說自己並非仙人,又出現厲害之物禍害人間,明顯是魔物,種種矛盾離奇之事是我無法理解。
思緒混亂中,體力不支的我逐漸睡去。
夢裡不再有仙境和怪物,
青雲村所有人站在我面前,他們面帶微笑不說話,老秀才、王屠戶、張嬸子、小豆丁……
老秀才朝我揮手告別,我靜靜地看著他們遠去,心念後會無期。
我醒來發現自己竟躺在地上。
天光大亮,晨曦已破開黑暗,還世間清明。
我一個激靈爬起身,才發現村民們靜悄悄地躺在不遠處的古樹下。
少女在我身旁席地而坐。
我朝少女打手勢,她看出我的顧慮,卻直接開口:「不用擔心。」
我立馬後退幾步做出防御姿勢,村民們仍無動靜。
「他們已經徹底S了。」
少女起身執刀往村口走去,我急忙追上去。
「高人,我志在四方,自知此行兇險,然可否容我與你一同前行,保證不做累贅。
」
我內心忐忑她的拒絕。
沒成想,少女點頭答應了。
得到少女的保證,我走近樹下,這裡已無生命氣息,但我仍想安葬村民。
卻不想,手剛碰到屍體,哗啦一聲,屍體融成一攤清水。
接二連三地,所有屍體一同化為清水融入黃土中。
一個人最後存在過的痕跡都沒有了。
我怔怔好久,最後還是回了屋子隨便收拾點衣物和幹糧。
我朝老秀才墳墓方向跪拜,也朝古樹跪拜三下。
我同少女一起,離開了養育我二十年的青雲村。
07
我問少女,怎麼去蓬萊,她表示橋到船頭自然直。
我不解,她也未過多解釋。
我們一路走走停停,途經不少村莊和城鎮,其中光景何等觸目驚心。
村子荒無人煙,小鎮在醉生夢S,古城半醒半癲之狀。
此行中,我看清了少女的刀,刀身雪白透亮,近刀柄的刀身平地隆起一個包,中間橫裂開一道口子,兩面都是,但看不清內部乾坤。
紅光所到之處,雲開霧散,生者有些許,清醒者尤甚。
其餘者皆「得道成仙」。
眾生皆苦,誰不想成仙,何必苛責。
我們不疾不緩地趕路,最後停留在都城長安門前。
我常聽說長安是集繁華之最,老秀才說是「月色燈光滿帝都,香車寶輦隘通衢」。
如此盛世奇景,到如今,蕭索荒廢。
長安城外徘徊不少神魂恍惚之人,模樣與當初青雲村的人無差。
我和少女來到一大團猩紅色的肉塊前。
肉塊巧好堵住大門,觸手沿著磚縫鋪滿城牆。
肉塊一聳一聳在跳動,表面盡是密密麻麻的人嘴,肉眼可辨男女老少,無不在痛苦呻吟。
我湊近細聽,恍若對方向我訴盡他的生平,哀人生之多艱,嘆宿命之不公。
我不禁潸然淚下。
少女為避免我深陷,一把扯開我與肉塊距離,結果我被不明物絆倒在地。
我一看居然是一雙人腿,還在地上胡亂蹭。
還活著,我急忙抓住腳腕往外拉,結果紋絲不動。
雙腿蹬得更厲害了,我還被踢了幾下,少女看不過眼,一手抓住一提。
出來的是個滿頭華發的老者,渾身是血,又狂吐一肚子血水。
一時間我也不敢靠近。
等老者不再吐了,我把水壺遞給老者,他也不客氣,咕咚咕咚喝了幾口水漱口。
「不小心著了那物的道,
多謝這位公子出手相助,讓老夫還能苟且些日子。」
老者笑呵呵朝我拱手道謝。
我連忙擺手:「不是我,是那位高人幫了你。」
老者又面向少女拱手。
「半瞎子。」
「姑娘是你。」
原來兩到 hhubashi 可免費看後續人是舊相識。
老者端詳少女:「你痊愈了。」
少女笑了笑:「勞煩掛念,剛剛算是回報五十年前的再造之恩。」
老者問我:「公子怎麼稱呼?」
「叫我陳向即可,敢問老人家尊號。」
「你叫我半瞎子就是了。」
我才注意到,老者血流滿面下,右眼全閉,眼窩凹陷。
可哪有人給自己取名瞎子這種罵人的稱號?
「這……」我實在無法叫侮辱人的詞語。
「隻是個名字,最重要看本人看本心。」
老者不甚在意。
少女開口替我解圍:「半瞎子,你為何來這裡?」
半瞎子負手而立觀摩肉塊:「我和你是一樣的來意。」
少女不再言語,抽出刀,想一刀刺進肉塊。
我出聲阻止:「高人,不要。」
半瞎子疑惑:「咋啦?」
我張了張嘴沒說話,畢竟我的請求實在是難以啟齒。
少女眼神清澈,並無怒意:「我懂,多謝提醒。」
她用刀在肉塊比劃幾番,冤魂聲聲不絕,最終勉強將刀尖落在無嘴處。
紅光重現,肉塊霧化成沙從刀身遊走進紅光裡,那一聲聲冤屈化為一聲聲嘆息。
不到半炷香的工夫,肉塊及牆上的觸手消失殆盡。
原來這就是這把刀的厲害之處。
城門早已不見,附近的遊魂一擁而上,湧進長安城。
我、少女和半瞎子落在最後面。
走進城內,高樓密如棋局,規整恢宏。
屍人一入大街小巷便不見蹤影。
目光所及處鴉默雀靜,我們三人行走在大路上,回蕩著腳步聲。
偌大的長安城,已是S城。
越往深處,古怪氣氛越凝重,我禁不住浮想翩翩。
我緊張抽出S豬刀,這把刀,陪我走過很多地方,也S了不少怪物,鈍了又磨,磨了又鈍。
半瞎子見我拿出把S豬玩意有些偷笑,可我分不出精力理會他。
身後啪嗒一聲,S豬刀迅即對準聲音來源,我瞪著前方。
「原來是一木棍。」
耳邊突然炸起半瞎子的話,緊繃的心弦斷裂,我嗷的一聲嚇得坐倒在地,
S豬刀被甩得老遠。
「半瞎子,你靠得太近嚇到我了。」
老者幹笑兩聲扶起我:「抱歉陳向。」
我心神不寧地跑去撿刀,刀落在一間商鋪門前。
商鋪門窗緊閉,精美花紋上積滿厚灰。
我拾起刀時,驚覺出門窗上的幾處人影,有大人有孩童。
身旁兩側望去,人影憧憧,全都趴在邊上暗中觀察我們。
聲音忽從門縫出入耳,聲小如蚊蚋。
我懷疑自己又出現幻聽時,聲音放大嘈嘈如急雨,含糊著幾個清晰字眼,似是召喚我側耳傾聽。
我因聽得不真切而皺眉,結果聲音如雷貫耳,宛若眾人趴在我耳邊喧囂,我如願聽清他們的談話內容。
「陳向,陳向……」
人影們在呼喊我的名字,
聲聲哀戚悽切。
我能感受到,他們需要我,我不禁張開懷抱走向他們。
「砰」的一聲,我結結實實地撞上厚實的門板,疼痛讓我瞬間清醒,幻境退去。
「哈哈哈哈……」
半瞎子在我身後爆笑一頓,我尷尬地摸了摸鼻子,少女笑了笑頗感無奈。
街道兩旁,人影依舊黏在門窗上靜靜窺視。
我緊跟半瞎子身後,生怕一不留神被蠱惑了去。
半瞎子開口道:「肉體凡胎確實容易受到迷惑,陳向,我教你兩招可暫保平安。」
我連忙道謝:「願指點迷津。」
「一是遇上時謹記吐息納氣,二是以一人或一物作為定心針,陷入時一想起便心安,即可破局。」
半瞎子教了我幾句呼吸吐納口訣,叮囑每日多加勤練。
至於第二點,半瞎子讓我好好想想,定了不要隨便亂改。
不知為何,我第一時間想到的是走在我面前的少女。
她身形單薄,但眼神堅定,從容自若。
有她在,刀出鞘,橫掃一切黑暗。
半瞎子冷不丁地問我:「有想到什麼人或物嗎?」
少女微微側目看我,我面上一熱,支支吾吾:「還、還沒。」
半瞎子拍了拍我的肩膀:「沒事,不著急。」
「噠噠噠……」
空曠的街道上迎來一輛馬車停在我們面前,馬夫蒙面看不清長相。
少女手握住刀柄,我捏緊S豬刀。
「莫擔心,是故人來接我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