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但在我眼裡,他們已經不是人了。
夜幕降臨時,整個村子霧氣繚繞,宛如仙境。
村民集體沉睡,陷入美夢修仙問道,盼早登仙界。
可他們不知道的是,每晚村子遊蕩著更多虎視眈眈的怪物。
01
「老秀才成仙啦!」
不知誰喊了一聲,全村的人都聚集在老秀才家門口。
熬了一夜的我強忍困意,站在人群外聽村民熱議。
原來,今早有村民來老秀才家中,發現大門敞開,進屋一看沒人。
門前掉落一套衣服,正是老秀才昨天穿的那套。
村民們羨慕不已,老秀才是村子裡第一個成仙的人。
「你說他到底做了什麼事那麼快成仙,明明大家一同修煉的。
」
人群中有人好奇。
「這你就不懂了,老秀才天天跑廟裡。」
提問的人一拍大腿。
「我也天天去廟裡敬拜仙尊,明明去得比他還勤。」
「你才到金丹期,老秀才是渡劫期,昨晚就渡劫成功了。」
「你放屁,我是到了大乘期,馬上就要渡劫了。」
「你連騰雲駕霧都不會,還大乘,笑S人。」
兩人你一言我一句便打起來,打得難舍難分。
我在旁邊看得驚心動魄,因為他們的臉已經淡得看不清五官,隻剩一雙黑洞洞的眼珠,整張臉似是被一層半透明膠質的膜糊住。
村民們又發生異變了。
原本一開始所有村民的五官開始移位,先是眼睛,兩個眼珠一個朝上一個朝下,雙眼距離拉得很遠。
鼻子萎縮幾近全無,
嘴巴嫣紅咧到耳後根,露出一排排密密麻麻的牙齒,頭發掉光,腦袋鼓起凹凸不平的粉色肉瘤。
而後村民變瘦,骨頭粗大,皮膚如薄紙附骨,但肚大如孕婦,久盯肚子還會看到「胎動」。
後來肚子癟了下去,村民說是度過了闢谷期,隨之是身上血管暴起,宛如一條條黑蛇盤繞。
每個人臉上眼睛彎彎,嘴角高掛,念叨著感謝無上仙尊,幸福又滿足。
我作為村裡唯一清醒的人,被迫觀察這一變化整整三個月,從崩潰到麻木。
現在村民的臉開始膨脹泛白,仿佛一戳就破。
正巧,其中一個人的臉被另一人打爆,流下一攤膿液。
白骨森森,眼眶骨直接暴露,兩隻眼球骨碌碌地滾到地上。
眼球瞳孔黑紅,一團團黑線蟲在眼白裡面纏繞蠕動。
眼球自轉了兩圈,
咻地飛快朝村裡某個方向滾去,我知道它們的歸處是廟裡。
這一切詭象,除了我,沒人在意。
最終,一個人站出來分開打架的村民,聽聲音像是村長。
「都是道友,要打等飛升了再打,免得驚擾了仙尊。」
一搬出仙尊的名號,兩人得到警告,身形哆嗦,怪叫起來。
「仙尊大老爺饒命,小人不是故意打架的。」
說罷,兩人衝開人群,瘋狂地朝廟的方向跑去,嘴裡發出囈語,奇怪拗口,讓人顫慄。
村長驅散眾人,我轉身離去。
隻是經過的村民都會狠狠撞開我肩膀,眼神透過白膜惡寒地盯著我。
一道道目光讓我心跳加速,呼吸急促,渾身起雞皮疙瘩。
我加快腳步回屋,「啪」的一聲關上門,爬上床用被子將自己從頭捂到腳。
正值炎夏,不一會兒全身冒汗,又黏又痒,可我不敢掀開被子。
因為我知道,好多個村民正駐足在我家門前,透過縫隙SS地瞪著我。
過了許久,那種不舒服的眼神散去,我才敢把頭伸出被子呼吸,就著睡意睡過去。
02
再次醒來,已是下午。
我起身洗漱一下,走出院子,村子裡靜悄悄的。
老秀才家與我家正對面,我走到他家門口,拾起那堆衣服,往某個山坡走去。
我給老秀才做了個簡單的衣冠冢。
村民都說老秀才成仙了,其實昨晚我親眼所見,老秀才是被怪物「吃」掉了。
自從半年前,全村人突然夢到自己站在某處山腳下,旁有一白須道長,說是諸位有仙緣,現為他們指路修道成仙。
仙山上雲霧彌漫,
目光所及之處,皆是白茫茫寂靜之地。
什麼也不用做,心自然靜下來,身體如一葉之輕,好似融入山中,與雲霧一同隨波逐流,霎時覺得自己渺小,感受不到時間流逝,超脫生S。
等第二天,才發現全村人都做了同樣的夢。
眾人聚在村口古樹下,無不嘖嘖稱奇。
有人納罕:「難不成是青雲宗的仙氣溢出來,溢到咱們這個小山村了?」
我所住的村,最靠近青雲宗。
青雲宗是天下第一仙門,因此青雲村得以借其名。
不過一字之差,不同的命運。
但每代村民從未見過青雲宗的人,甚至來青雲宗拜師的人都沒見過。
因青雲宗大門隱沒於重重山巒,沒有仙緣的人終身不得其入口。
青雲宗在世人眼中神秘縹緲。
事實上,
天下所有仙宗都避世不入。
「也就一個夢,你還當真了。」
有人笑罵道。
「還不趕緊種你的地去,今年稅賦又減了,多收糧才是真。」
眾人搖了搖頭,皆散去耕種勞作。
結果,一連一個月,大家持續進入這樣的夢境,似幻似真。
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恨醒來並非夢中人。
大夢初醒,終是南柯一夢,村民無不遺憾,包括我在內。
「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
老秀才搖頭晃腦感嘆,他是村裡最有學問的人。
「先生,你說大家都做這樣的夢,會不會真的有什麼機緣?」
我沉溺於昨晚的夢境,如果真的能修仙多好。
「唉,不知道呢。」
老秀才嘆氣,
在田間揮起鋤頭。
半個月前,村子好幾個青年堅信自己有仙根,結伴要拜師青雲宗。
今天卻灰溜溜地回村,說是沒找到門,帶的幹糧也吃沒了,隻好暫回重裝待發。
我抬眼望去,田裡沒幾個人,其餘的人躲在家裡,企圖睡覺做大夢。
但隻有夜晚才能入夢,要是能長眠不醒多好。
正胡思亂想之際,村長回來了,帶回一個好消息。
村長去了一趟最近的小鎮,悄摸打聽跟夢有關的事情,結果發現鎮上所有人也做了一樣的夢。
鎮上的人說那不是夢,是真的修煉,煉好了真的能做仙人,而且還真的有幾家人成仙了。
據說這是皇帝下令,要全國百姓一同修煉。
村民伸長脖子全湊近聆聽村長的話,生怕錯過一個字。
原本修仙隻對極少數人開放,
現仙魔大戰,仙界動蕩,導致天地靈氣蔓延人間,邪祟傾巢而出,仙人S傷無數,統治仙界的無上仙尊決定讓世間人都成仙,一致對抗魔界。
如此機遇可遇不可求。
有人開始嘀咕:
「你說皇帝也要成仙了,會是無上仙尊管他,還是他管無上仙尊?」
「你瞎操心什麼,你成仙了,八成也歸皇帝管。」
「幹嘛我成仙還歸他管,到時候我也不用種地不用交糧了。」
村長打斷他們的話:「安靜。」
村長特地打聽到成仙要訣,在於供奉無上仙尊,他能帶領我們入仙門。
說罷,村長拿出一幅畫卷,向我們展示了無上仙尊的真容。
畫像上無上仙尊一襲白衣,仙骨道風,已有村民開始跪地膜拜。
我離村長最近,眼神不受控制地對上無上仙尊的眼睛,
倏地像被吸了進去。
我置身一處怪地,天色血紅,周身哀嚎尖叫聲此起彼伏,長長短短的黑蟲爬動,它們甚至爬到我身上,往我的肉裡鑽,我動彈不得。
滑膩冰涼觸感淹沒了我,強烈無力感席卷著我,我大叫起來。
猛地睜開眼,村長一臉怒氣,不悅我的怪叫。
老秀才一巴掌拍我後腦勺,拉我跪在地上,忙說:
「小兒無知,仙尊大人莫怪。」
我往後一瞥,發現村民都烏泱泱跪了一地,雙手合十,態度虔誠。
也許是自己出了幻覺,我自我安慰道。
03
為無上仙尊塑真身的事在村長的指揮下轟轟烈烈地展開了。
要說青雲村,其歷史很短,當年一批人逃避戰亂來到此處。
那時有一破廟,裡面供奉著一座神像,
給逃難的人提供一些庇護,因此祖先們圍繞廟裡安居下來。
雖神像早已破敗不堪,但香火不斷。
如今在村長吆喝下,神像轟然倒塌。
村民們拍手歡呼,村長背手站立,眼睛全黑,笑容古怪,臉上肌肉亂顫。
我嚇得一個踉跄,還不小心撞到了人。
等我再抬頭時,村長恢復正常,正面無表情地與我對視。
他扭頭指揮大家動作加快:
「鎮上的人比我們修煉時間早,我們落後人家一步,加把勁趕緊建好請來無上仙尊。」
我沒再去幫忙建神像,老秀才問我怎麼不去,我搖了搖頭,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村裡男女老少齊出動,不出幾日,無上仙尊像成了。
那天村子裡喜慶洋洋,每家每戶拿出最好的食物奉養無上仙尊。
我沒去,
老秀才硬是拖著我來到廟裡。
老秀才的妻子張嬸子正忙著擺放好祭品,老秀才的女兒小豆丁扯著我的褲腿喊著要抱。
我抱起小豆丁,老秀才指著食物對我說:
「等會我告訴無上仙尊,那些也有你一份。」
「先生,不用了。」
我拒絕了。
廟裡人來人往,無上仙尊神像靜靜矗立,不悲不喜,俯瞰眾生。
起初,村子裡沒人懂做神像,村民用泥土和稻草湊合依葫蘆畫瓢。
神像做好那天,五官粗糙,看不出手腳,無非是泥巴堆泥巴。
可才過了一晚上,神像竟變得栩栩如生,且畫卷上的無上仙尊消失了。
村長說是仙尊顯靈了,天佑青雲村。
那時我偷偷去看了一眼,神像顏色鮮豔欲滴,晃得刺眼,像是活人,
尤其是眼睛,滴溜溜地轉動。
等等,眼睛怎麼會動?
頓時我遍體生寒,嚇得屁滾尿流逃出廟。
那雙惡心又恐怖的眼神讓我如芒在背,我再也沒去神廟了。
如今我鼓起勇氣快速看一眼神像眼睛,沒有任何怪異之處。
「你這孩子,又不用你出力,等會跟著我一起跪拜就是,難不成你不想修仙,還想做大俠?」
見我拒絕,老秀才恨鐵不成鋼。
我本想開口,一道粗獷的聲音插進來:
「是啊,陳向,你聽老秀才的,別想著你那大俠夢了。」
說話人是王屠戶,他昨晚連夜宰了一頭豬來拜無上仙尊。
老秀才苦口婆心地勸我:
「成為神仙了,也不耽誤你做大俠,不然等大家都去仙界了,難道你想一個人留在村裡嗎?
「雖然現在不愁吃喝,但人間哪比得上仙界快活,我聽說仙人不用下地種田,一揮手輕松變出一桌雞鴨豬牛羊,連皇帝都沒吃過那種。」
王屠戶說到這,咂咂嘴暢想。
我無法把這些天看到的詭異事情說出口。
村裡對無上仙尊已到了瘋魔地步,說出大不敬的話沒人會信。
我搖頭想離開,可老秀才和王屠戶都懇求我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