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對於聞恙的不請自來感到意外:
「你來這做什麼?」
周無德湊了過來:
「這就是你找的模特嗎?怎麼是個聾子?喂,聽得見我說話嗎?算了,趕緊帶過去,那個衣服也去換一下,林煙已經等著了,可別讓這大小姐等急了。」
聞恙的眼神暗了暗,他無聲地看了我一眼,眼裡有幾分可憐。
他的手指攀上了耳朵:
「我看到有人在發帖子找模特,想過來試一試,我、我忘記說明我的情況了。」
我拉了拉聞恙熨燙整齊的襯衣:
「我帶你去化妝間,周無德這人就這樣,你別放心上。」
聞恙躲閃周圍路過的人時露出的那種破碎眼神,讓我渾身像針扎似的隱隱作痛。
我的手腕一熱,是聞恙的手掌貼了上來。
他嘴唇微張,小聲地在我耳邊說:
「我有點緊張、」
我松開了抓著他襯衣的手,卻被他一把握住。
湿熱的手心貼在一起,像溺水的人在互相求助。
聞恙進了化妝間。
我靠在化妝間門口把玩紗裙的裙擺,身側多了一道陰影。
「你就是負責找模特的人?」
是新晉小花林煙,她輕佻的語氣仿佛高人一等。
我忍住翻白眼的衝動,擠出一抹笑:「是的,林小姐,有何吩咐?」
林煙掀了掀眼皮,漫不經心地往化妝間看了一眼:
「這次又是什麼想蹭熱度的歪瓜裂棗?」
不是,這人有熱度嗎?
我深呼吸,勾起嘴角,
似笑非笑地看著林煙:
「也不知道是誰蹭誰的熱度。」
林煙在發布會上挽已婚男演員的手被拒的事情,現在還掛在熱搜榜上呢。
「喬小姐……」
聞恙不知道什麼時候出來了,他化了淡妝,遮住了眼底的烏青,隻是衣服太過於暴露,聞恙紅著耳尖局促不安地往下扯了扯上衣。
他胸口的紅疤在他蒼白的皮膚上太過於惹眼。
化妝師小李擦著汗把我叫了過去:
「喬姐,你哪裡找的模特?他身上大大小小的疤有十幾處,我實在是盡力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到了聞恙身邊。
林煙喋喋不休地和聞恙說著什麼,聞恙隻是點頭或者搖頭。
見我過來,聞恙立馬向我靠了過來。
我緊鎖著眉盯著聞恙胸口爬著的紅疤,
抬手指了指耳朵。
聞恙垂下了眼簾:「化妝的哥哥說,拍照不能戴。」
「原來你會說話呀?」
05
聞言,聞恙的耳尖立馬竄紅了:
「嗯。」
我不耐煩地看著林煙誇張的耳釘:
「老板叫你們過去。」
「哎,什麼時候叫了?」
林煙挑了挑眉,胳膊朝聞恙伸了過去:「我算是看出來了,你聽不見是吧,我帶你去攝影棚。」
聞恙為難地看著我。
我不動聲色地用眼神安撫他。
周無德把攝影師推進了影棚,見我過來,他抿了抿嘴:「你也進去,你帶的那聾子隻聽得懂你說話。」
我的拳頭硬了幾分,皮笑肉不笑地說:
「他不叫聾子,他叫聞恙。」
周無德擺了擺手:「管他呢,
誰在乎他叫什麼。」
我沒再說話,掠過周無德時,肩膀重重地擦過他的胳膊,周無德在我背後低聲咒罵我沒長眼睛。
我長嘆了一口氣,搬了個椅子坐在攝影師身後看他拍照。
聞恙的眼神從我進門開始,從未在我身上離開,他似乎很依賴我。
我對他比了個加油的手勢,他的眉頭卻鎖了起來。
「那個男模特,你把手,放在女生腰上,曖昧一點,我們這是情侶寫真,不是拜把子。」
攝影師叉著腰又把這句話重復了一遍。
聞恙抿著唇,一言不發地盯著我。
從剛才他和林煙的交談來看,他是看得懂唇語的,隻是,他從始至終都沒有做出反應。
攝影師起火了,摘了帽子指著聞恙罵:
「你聾子是嗎?耳朵不好就別出來工作,
給別人添麻煩。」
林煙卻難得的好脾氣:
「沒關系,第一次嘛,給新人多一點耐心。」
我把聞恙從攝影棚帶了出來,遞給他一瓶水。
「是不是不習慣和陌生人交流?」
聞恙握著礦泉水瓶子,擰開瓶蓋後自然而然地把水塞給了我,他的手指涼得像塊冰。
「她,她摸我。」
「誰?」我不自覺地放大了聲音。
「林煙,她摸我的腰,問我腰上是不是有長方形的疤,她說我和她的一個故人很像,可是,我根本不認識她說的那個人。」
聞恙越說越沒有底氣。
他潑墨般的眼睛深不見底,我握緊他冰涼的手。
「你害怕的話,我送你回家,聞恙,你不可能一輩子不出門,一輩子戴著口罩生活。」
出門扔個垃圾都全副武裝,
我不敢想象聞恙平時是怎麼和人交往的。
聞恙的手暖了起來,他墨色的眼睛有了光澤,不再暗淡如一潭S水。
再回到攝影棚時,聞恙的狀態好了許多,對於林煙的身體接觸,也不再抗拒。
我翻出了昨天的網站,點進了最近搜索。
一個叫「周舶生」的人。
他是一個畫家,畫的畫價值連城。
又被星探挖去拍了電影,但一直不溫不火,三年前,他忽然失蹤。
最後留下的照片,是和林煙的合照。
林煙挽著周舶生的胳膊,在他身邊小鳥依人般在熒幕前宣示主權。
另一條新聞說,周舶生當時有女朋友。
更有人說,周舶生已經S了。
我抬眼看向閃光燈下身體貼在一起的二人,一股莫名的酸澀湧上喉嚨。
周舶生和聞恙。
從側面看,明明就是同一個人。
06
拍攝結束後,聞恙執意要送我回家,我以同事聚餐為由拒絕了他。
不能讓他知道我是他那個愛發瘋的鄰居。
聞恙耷拉著腦袋,像被霜打了的茄子,眼裡還有一絲倔強的期待:
「真的不用我送嗎,喬小姐?你住我隔壁小區,很近的。」
我看著聞恙因為化妝品過敏變得分外紅潤的臉,狠心搖了搖頭:
「不用。」
回到工位時,林煙正拿煙頭燙我桌子上的綠植。
「喬小姐,你可算回來了。」
我一把奪過綠植,推搡了林煙一把:
「你他媽有病吧?」
林煙蹺著的腳尖不停地晃來晃去,紅色高跟鞋從她的腳上滑了下來:
「離聞恙遠點。
」
我被她這莫名其妙的發言逗笑了:
「憑什麼?」
林煙站了起來,SS地盯著我的眼睛:
「憑我喜歡他。」
我不想和瘋子說話,轉身要走,被林煙扯住了頭發。
「你也是聾子嗎?聽不見我說話?」
我用指尖摳她的手,她吃痛地放開了我,我抽出手在她臉上甩了一巴掌。
「周舶生已經S了,他是聞恙,你這瘋女人。」
林煙忽然尖叫了一聲,坐在地上開始哭:
「他失蹤了,他不是S了,明明我和他都要上床了,他卻告訴我他有女朋友了,他一定是騙我。」
我無心理會林煙,著急拯救我的綠植,這綠植從我進公司以後就一直陪著我,養了快三年。
抱著修剪好的綠植到小區樓下時,
已經是晚上十點了。
手機彈出了一條消息,是周無德發的語音。
我坐在路邊點了轉文字,一長段話,我隻看見了明天不用來上班這幾個字。
小區公告欄貼出了新的公告,出租房子,我無助地在公告欄前徘徊,最後還是決定租一間更便宜的房子,存了房東的手機號。
身後多了片陰影。
「喬小姐,你怎麼在這?」
我抽了抽鼻子,隨口扯道:
「隔壁房租漲了,來看看房子。」
聞恙依舊是全副武裝,我看了眼他手裡的垃圾袋。
「又丟垃圾啊?」
「嗯。」聞恙隻露出了一雙亮晶晶的眼睛,在路燈的映照下像個玻璃球。
「能告訴我,你身上的傷怎麼來的嗎?」
我頓了頓,「社工必須充分了解他的服務對象,
才能給予他幫助。」
聞恙的眼神裡有一瞬間的驚慌,又很快被他藏了起來,轉而變成沒有波瀾的水潭。
「喬小姐,我可以不說嗎?」
我早就料到了這個結果,聳了聳肩。
「沒關系,等你想說的時候說就好。」
我轉身朝來的方向走去。
聞恙站在公告欄前,盯著我剛才看的地方發呆。
我收回了視線,消失在夜幕裡。
07
林煙不知道和房東說了什麼,要我第二天就收拾走人。
我抱著手機坐在床頭,撥通了存下來的新房東的電話。
這間房子租金是正常價格的一半。
電話響了很久,久到我沒有耐心的時候,一聲低沉的你好衝進我的耳膜。
「怎麼是你?聞恙?」
另一頭又安靜了下來。
「喬小姐,你怎麼知道我的電話?」
我從床邊坐了起來,去撿床邊綠植掉的葉子。
「不是你在樓下公告欄貼的租房子公告嗎?你想找人合租?」
聞恙悶悶地咳嗽了一聲:
「嗯,你明天就可以過來,我會把房間打掃幹淨。」
聞恙的聲音虛弱低沉,隱隱灌著風聲。
我沒多想,便掛了電話。
收拾了一晚上行李,一大早就去撕樓下租房子的公告。
確定租房子的房客,是需要把公告撕下來,交給房東的,為了保證雙方信息安全。
我仔細地撕著牆上的碎膠帶,膠帶已經泛了黃,撕起來很是費力。
奇怪,這麼便宜的房子,怎麼在我入住前沒讓我發現呢。
清晨掃地的阿姨拿著掃把掃地上的碎紙屑,
我禮貌地朝她點了點頭。
她眼裡閃過一絲擔憂,嘴唇開開合合,像是在掙扎著要不要和我攀談。
我打了聲招呼,阿姨就湊了過來,擰著眉挽著我的手低聲說道:「姑娘,你著急租房子啊?」
我疑惑道:「是啊,怎麼了阿姨?」
阿姨的表情更古怪了:「這房子闲置了好幾年,一直沒有人租,聽說,是兇宅,有人住進去後,撞鬼了,姑娘我勸你還是看看別的房子吧。」
我心裡咯噔一聲,動了動嘴唇,一句我有個朋友就住那卡在了嗓子眼。
「謝謝你阿姨,我會好好考慮的。」
手裡那張泛黃的租房公告被我疊了又疊,最後沒法再對折的時候,我鎖上了房間的門。
【鑰匙放門墊下面了。】
發完最後一條消息,我刪除拉黑了房東,敲響了隔壁的門。
咫尺之間,仿佛聽得到聞恙家裡的風鈴在搖晃。
熟悉的藥味包裹了我的全身,卻意外地讓人安心。我握緊行李箱的拉杆,走了進去。
聞恙白色襯衣染上了一塊很大的黃褐色痕跡,他戴著黑框眼鏡,手指局促地扯著衣角,眼神裡蔓延著期待。
「你來了,喬小姐。」
我抿了抿唇,眼神落在聞恙襯衣上,那裡有星星點點的顏色,像是顏料。
「麻煩你了,聞恙,你叫我喬微就好。」
現在我不住聞恙隔壁,也不用擔心聞恙會去法庭告我擾民了。
這樣待人溫柔的聞恙又怎麼會因為一點小事告我呢,更何況他耳朵聽不見。
我總覺得,聞恙身上,有不為人知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