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正微笑著與門外的我對視。
8
薛承安送東西過來的時候,我正在給手上的傷上藥。
薛府有我的居所,雖然平日我不大住,但如果要走的話還是有些行李要收拾的。
他此刻送東西過來,無疑加重了我離開時的負擔。
我掃了一眼。
都是些不值錢的小玩意兒。
是以我拒了。
結果薛承安滿臉都是他纡尊降貴向我示好,卻被拒的驚愕。
見我沒有改口的意思,他又抱著盒子氣衝衝走了。
「虞枝,你可別後悔!」
呵,誰會後悔拒絕垃圾?
我繼續上藥。
誰知趕走一個,又來一個。
孫明綺搖著團扇,緩步踱入。
她揮退丫鬟,
冷眼細細打量我。
「孫小姐見到我活著回來,似乎有些失望。」
她眸光一閃,索性也不再偽裝。
「虞枝,你還真是命大!」
那日我剛出晉陽,便被人盯上。
混入一家商隊後,喬裝改扮才得以脫身。
嫁衣不是她的目的。
我的命才是。
她隨手拿起一個白釉瓷瓶。
「這次算給你提個醒,再敢勾引薛承安,它就是你的下場!」
清脆的碎裂聲貫入耳中。
室內寂靜一瞬。
她笑容得意:「怎麼,心疼了?」
雖然瓷瓶是薛承安送我的,但價值不菲。
白花花的銀子,說沒就沒了。
我撸起袖子,準備質問她憑什麼花我的錢。
然而我還沒碰到她的衣角,
她竟直直往後摔去。
不僅撞倒了博古架,還打碎了上面擺放的琉璃宮燈。
這是薛承安送給過我的最值錢的兩樣東西。
但我沒敢第一時間生氣。
還以為孫明綺是突然中風。
轉頭一看。
原來是薛承安去而復返。
我靜靜地看她演戲。
「對不起,虞姐姐,我不是有意的……」
薛承安更怒。
不由分說便對我呵斥。
「區區兩個小玩意兒而已,你就這麼沒有氣量?!」
我能怎麼辦呢?
為了證明自己的氣量,隻好將他曾送我的東西親手砸了個幹淨。
玉梳、瓏佩、陶瓷擺件……
屋內一時碎片迸裂。
連摔跪在地上的孫明綺都蒙了,直到臉上被劃出細細的血痕,她才回神。
尖叫聲刺耳。
薛承安卻像沒聽到一般。
怔然地看著滿地狼藉,連發怒都忘了。
我甩甩手,扛起小包袱頭也沒回地踏出院門。
9
回家路上,我步履輕快。
算算日子,魏鈞明日便歸,我得盡快將家中事物收拾妥帖才是。
正想著,我悶頭往前。
險些撞上木門時,一個懷抱託住了我。
一雙破舊又熟悉的長靴映入眼簾。
這是魏鈞從軍前夜,我一針一線做出來的。
同樣的長靴,我做了兩雙。
另一雙,已在四年前同它主人的「S訊」一起被送到我面前。
淚水落入塵土。
我攀著他胳膊的手,不由收緊。
歷經風霜刀劍的修長五指緩緩揉開我骨節發白的手。
「阿枝,抬頭讓我看看你呀。」
曾經溫潤清冽的嗓音變得粗粝沙啞。
卻依舊穿透日月,讓我有了時光回溯之感。
恍惚間,我以為自己正坐在喜床上。
一人挑起我的紅蓋頭。
橘黃燭火映入兩雙眼眸。
少年執起我的手。
輕聲一笑,又帶著央求。
「阿枝,抬頭讓我看看你呀。」
剎那間,所有情緒皆化作洶湧的淚意。
我緊緊抱住魏鈞,哭得泣不成聲。
10
寡婦門前是非多。
我在家門口抱著男人哭的事,沒半日便傳得沸沸揚揚。
他們不知魏鈞身份,我更是沒空解釋。
一心忙著準備熱水和飯食。
魏鈞沐浴過後,抱著我絮絮叨叨說了他這幾年的經歷和見聞。
就連吃飯也不撒手。
盡管他語氣輕快,我仍是聽得止不住地心驚。
數次生S一線,真實情況隻怕比他口中所言更驚險百倍。
他揉開我緊蹙的眉心。
「功勳哪有憑空得的?」
我倆正抱得難舍難分,院子裡突然傳來響動。
是薛承安。
他抱著一懷碎瓷片。
神情懊喪,欲言又止。
「阿枝,我有話——」
後半句戛然而止。
因為他看到了與自己七分像的魏鈞。
懊喪的神情一掃而空。
薛承安自以為看穿我隱藏的心意,沾沾自喜。
「虞枝,原來你愛我至此。」
他以為魏鈞是我仿照他的樣貌尋來的替身。
有了底氣,更加有恃無恐。
「你好好聽話,我不會舍棄你,將來薛氏商鋪依舊交由你打理,我們還是像以前一樣……」
11
「我~們~還~是~像~以~前~一~樣~」
魏鈞陰陽怪氣重復。
他捏著我的下巴。
「哪樣啊?
「出息了,虞枝。
「我從前教你算術理賬,是讓你為野男人掙家業的嗎?」
我撲上去親了他一口,以示安撫。
「沒有野男人,隻有你,隻有魏鈞。」
他仍沒消氣。
抓著第一個問題不放。
讓我展開講講和薛承安的以前。
眼看是糊弄不過去了,我隻好挑挑揀揀說了幾句。
魏鈞面無表情聽著。
最後皮笑肉不笑道:「喲,我都有點嗑你倆了。」
「……」
我撸起袖子。
「我還不是為了你!」
這話一點兒不摻假。
薛承安與魏鈞面容相似並非巧合。
隻因在血緣上,他們有同一個父親——
已故的薛氏家主,薛沛。
薛老夫人秦氏數年無子,薛沛擔心家業旁落,娶了好幾房側夫人進門,其中便有魏鈞的母親魏嵐。
進門第二年冬,魏鈞出生。
同年,
秦氏診出喜脈。
自此,薛氏更加興旺。
因是長子的緣故,薛沛對魏鈞喜愛尤甚。
魏鈞也不負眾望,文韜武略俱佳。
薛沛為表對上蒼賜下麟兒的感激,借著魏鈞生辰的機會布施一月。
受災的百姓得到恩惠,紛紛自發為魏鈞祈福。
「區區庶子!」
秦氏再也坐不住,她明白,一旦魏鈞長成,必會成為她兒子的阻礙。
是以,她對魏鈞母子出了手。
幸而薛沛早有察覺,將魏鈞母子悄悄送去鄉下。
改名換姓,由此成了我的鄰居。
嵐姨柔善,即便發現灶臺上少的肉餅也不會聲張。
還會另端一碗甜粥放在我們兩家之間矮矮的牆頭上。
「慢慢喝,碗不急的。」
魏鈞兒時頑劣,
發現我偷吃後總愛與我作對。
「想吃?叫聲哥哥——啊!」
在最純餓的年紀,他搶走了我的肉餅。
我呆呆地看著逐漸離我遠去的肉餅,啊嗚一口就咬在了他的手上。
魏鈞氣不過,追著要打我。
拉扯間,本就不牢靠的土坯牆塌了。
一牆之隔的兩家庭院,卻是天壤之別。
12
看著我家雜草叢生的景象,魏鈞瞪大雙眼。
他問我:「你爹娘呢?沒人管你嗎?」
我扯扯黑得發亮的袖子,頂著亂糟糟的頭發蹲在牆角不言語。
我沒有爹娘。
村子裡的人說,他們為了躲債,帶著弟弟跑了。
我不知道真假,他們拋下我的時候,我太小了,根本沒有印象。
從記事開始,我吃百家飯。
但大家總有忙忘的時候,我飢一頓飽一頓,也胡亂長到了七歲。
魏鈞得知我的年紀,滿臉驚愕。
「你這小豆芽菜,還沒我五歲的時候高。」
沒辦法。
我總是很餓。
嵐姨燒了一鍋熱水。
我以為她是想將我煮來吃,也沒有掙扎。
畢竟我吃了她家好多好多的肉餅。
嵐姨看穿我的想法,撲哧笑出了聲,笑著笑著又紅了眼睛。
她說,這水是用來沐浴的。
她將我抱進浴盆,又將自己的衣裙改小給我穿。
溫柔的掌心捧著熱水撫過背脊時的感覺,我無法形容。
隻記得從未感受過,因此很是局促和慌亂。
亂糟糟的頭發梳不開,
隻能剃掉。
等我走出浴房的時候,魏鈞看著我的光頭捧腹大笑。
我不明所以,也跟著一起傻笑。
魏鈞覺得沒意思,不笑了。
嵐姨心疼我的遭遇,想收留我,笑著問魏鈞的意見。
「鈞兒?」
魏鈞將柴火添進灶裡,哼哼兩聲。
「正好本少爺還缺個僕人。」
他教我弓著腰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喊他「少爺」。
我依樣照做,不敢離開半步。
連他去茅房也跟著。
鼻尖撞上他的後背。
他卻紅了臉:「蠢丫頭,不知羞!」
後來少爺揉著腰在我家院子裡拔草。
拔到一半,他癱坐在草堆上仰面咆哮。
「到底誰是僕人啊?」
隨著年歲漸長,
我也同旁的少女一般長出了美麗烏黑的頭發。
一次下學回來,魏鈞不讓我喊他少爺了。
「那我以後喊你什麼呢?」
「喊我……夫君。」
魏鈞紅了臉,眼神閃爍。
我眨著眼睛,順從點頭。
然後朝紫藤下搖扇的婦人喊話:「嵐姨,『夫君』是什麼意思呀?」
飛來的團扇打在了魏鈞背上。
「又在和阿枝胡言些什麼!」
我捂著肚子笑個不停。
魏鈞被嵐姨滿院子追著打,時不時朝我看過來的眼神中,竟全然不是惱怒。
甚至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我不笑了。
別過眼去。
晚上魏鈞敲響我的窗戶。
遞給我一支海棠。
夜風舒適。
月亮照在他俊朗眉眼間。
我的心竟也隨著雀躍燭火一同搖晃。
如若日子能繼續停留在那時便好了。
可是後來,嵐姨S了。
就在我和魏鈞成婚後不久。
13
那年薛沛病故。
臨S前,他交待親信將魏鈞接回做薛氏宗子。
秦氏得到風聲,才知魏鈞和嵐姨還活著的消息。
她買通S手,一路尾隨親信,找到這裡。
嵐姨拼S攔住S手,才給了我和魏鈞活命的機會。
S母之仇,不能不報。
魏鈞與我辭別,毅然從軍。
隻待有一日,他會站在比薛氏更高的位置。
豈料秦氏,竟再次查到了魏鈞的蹤跡。
為了徹底擺脫追S,
也為了建立功勳,才有了「假S」一事。
收到他「S訊」的當日,我便已知曉他是假S。
數年間,魏鈞生S一線,我亦沒有闲著。
在奴市發現薛承安的那一刻起,我便知,我的機會來了。
我供他衣食,助他起勢,幫他打理薛氏商鋪……
這些都不是白白付出的心血。
我笑著攬上魏鈞的脖頸。
「我才不會傻乎乎地給野男人掙家業。」
整個薛氏,都該是我和魏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