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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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見月老探頭探腦地走進來,鬼鬼祟祟地說:


「我就說幾句話,你們等會再繼續……」


 


東籬輕輕擋在我前面,冷冷地問:「到底有什麼事?」


 


月老「害」了一聲,指了指我:「我找朝雲公主。」


 


「遭不住了,言墨把我月老祠裡的紅線都糟蹋完了,你管一管?」


 


我轉過來,也冷下臉:「怎麼回事?」


 


月老忙不迭地說:「他說要找……」說著瞥了一眼東籬,聲音降低了一些,「說要找跟你的紅線,那不是你燒了嗎?他找不到就開始霍霍其他的,每一條都扯下來確認,被他扔得滿地都是,造孽哦,還有好些是我沒來得及記錄的……」


 


「那,我去看看?」我話是對著月老說的,

眼睛卻看著東籬。


 


他「哼」了一聲,沒有看我。


 


月老忙說:「不勞煩公主大駕,我把玉鏡帶來了。」


 


說完,他將玉鏡甩向空中,言墨的鏡像出現在玉鏡中。


 


隻見他滿臉憔悴卻神色固執地在月老祠燈塔前翻找,老城主和城主夫人在一旁勸阻,他恍若未聞。


 


突然,有個小童在旁邊大聲說:「那日,我看見朝雲姐姐找出一條紅繩在燈上燒掉了!」


 


聞言,言墨的動作一頓,他不敢置信地看著小童:「你胡說什麼?」


 


小童有些害怕,但仍堅持說:「那日,城主跟齊姑娘來掛花燈,朝雲姐姐站在花叢後看了很久,後來她就去月老祠剪了紅繩燒掉了。」


 


老城主臉色大變,大聲罵道:「你這個混帳!」


 


言墨卻一個踉跄,身體不支倒下暈過去了。


 


9


 


玉鏡中開始回溯我離開後發生的事……


 


我離開那日,言墨將齊嫣兒送到醫館,本想離開,卻被齊嫣兒拉住。


 


她嬌弱不堪的模樣令他心疼不已,他勉強留下來,臉上卻始終浮現出惶惶不安的神情。


 


言墨把齊嫣兒送回家安頓好,齊嫣兒卻說肚子還疼,他哄了一宿後終於在齊嫣兒睡著後匆匆出門。


 


前腳剛出門,就在門口遇見受我委託送東西的幾個小童,他們懷裡抱著幾個箱子,似乎在門口站了很久。


 


見言墨出來,小童們齊刷刷地看著他說:


 


「城主,我們找齊姐姐。」


 


此時,言墨已經看到箱裡的棋盤,他大驚失色地搶過來,吼道:


 


「你們竟敢偷這個?」


 


小童搖搖頭:


 


「不是的,

是朝雲姐姐讓我們送過來給齊姐姐,她還說髒了的東西和人,就該待在處理垃圾的地方。」


 


言墨一個沒站穩差點跌倒,不敢置信地看著傳話的小童。


 


撲過去翻開箱子,臉色越來越難看。


 


最後,他像受不住似的,慘白著臉把箱子扔開,快步奪門而出,躍上馬匹一路狂奔,看方向,似乎是去我家。


 


一路上,有昨日參加求婚儀式的人,他們笑著調侃:


 


「城主,你昨日當真沒回來啊,朝雲姑娘怕是哄不好了,昨日整整一日都閉門未出呢。」


 


他心下更急,全身的力氣都使出來,以至在門前下馬的時候差點跌下馬來。幾步躍到門前,他心急如焚地拍門,一邊大喊:


 


「朝雲,快開門,是我!」


 


喊了數十聲,嗓子都破了,裡面沒人,自然沒有回音。


 


他沒了耐性,

一腳踢開木門。


 


昨日的花燈還在,卻顯出幾分無人的蕭條。


 


他臉上的慌亂越來越重,快步推開我的臥房,卻被裡面的景象驚在原地。


 


再次看到這間房子,我心裡已經沒有半分波瀾。


 


我走之前把所有的東西搬的搬走,燒的燒掉,裡面幾乎是光禿禿的。


 


房間中央隻剩一個滅掉的大爐,裡面的東西早已燒成灰燼。


 


而房間早已空無一物,就連床也隻剩下木板。


 


言墨在房子裡急得團團轉,心慌地大喊:


 


「朝雲,別開這種玩笑,快出來!」


 


我想起以前有次他惹我不開心 ,我把行李打包準備撇下他離家出走,但走到一半又折返,看他急得上蹿下跳的樣子,忍不住氣哄哄地湊過去,說:「哼,又被騙了吧。」


 


當時,他狠狠地抱住我,

眼裡盡是失而復得的驚喜。


 


可這一次,我卻是真的走了。


 


顯然,他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隻見他在房間裡進進出出找了七八個來回,又跑到街上求助。


 


問過的人卻都連連搖頭,說我昨日一整日都沒有出門,根本沒見過我。


 


找了一整日,無功而返,言墨坐在我家的門檻上,臉上盡是懊悔。


 


他小聲祈求:「朝雲,我錯了,你回來好不好。」


 


回答他的是門外掠過的寒風和吱吱呀呀的門聲。


 


10


 


他在門外等了一宿,一點風吹草動立馬驚醒坐起,一邊喊著:「朝雲!」


 


但回過神來眼前卻空無一人,隻有一點月牙的微光。


 


等到天明,他睜著通紅的雙眼,等來了一個人。


 


來人看著他,支支吾吾地說:「城主,

朝雲姑娘前幾日在我這裡辦理了銷戶,玉牌也退回來了……」


 


「我看您在這裡等了一夜,實在不忍心……」


 


說罷,將手裡的玉牌遞給言墨。


 


言墨猛地站起來,接過玉牌上上下下查看,上面的雲字,是他當年親手刻上去的,不會有錯,他瞪大眼睛悽然地笑了:


 


「她是真的想要離開我……她竟然真的想要離開我……」


 


說畢,又忽地振作起來:「不,我要去把她追回來,她隻是生氣了,她會原諒我的!」


 


他瘋了似的騎上馬往城門衝,守城的將士一再地說沒有見過我,他也毫不在意,驅使著胯下的馬往北而去。


 


他一路狂奔而去,兩天之後,又回來。

此時的他早已頭發凌亂,青黑胡茬爬滿下巴。


 


他沒有停歇,換了一匹馬,又往南而去。


 


三天之後,再次無功而返。


 


而他本人竟然瘦了整整一圈,黑色的玄衣穿在身上晃晃蕩蕩,臉上青黑一片,再也看不出半點城主的風華。


 


等在城門口的齊嫣兒撲過去抱住他:


 


「墨哥哥,你還有我啊,你還有我和 寶寶,我們回家好好過日子好不好?」


 


言墨卻緩緩盯著她,像看一個陌生人一樣,怒喝了一聲:「滾開!」


 


城中謠言四起,說言墨為了我拋下家業,好似瘋魔了,人不人鬼不鬼的。


 


好不容易等回了言墨,齊嫣兒哪裡舍得放開,她大哭著喊道:


 


「我比朝雲姐姐更愛你,我絕對不會離開你!你看一看我 !」


 


言墨回過頭,

狠狠地說:「是不是你告訴雲兒的!我明明下了S令,誰都不許告訴她!」


 


齊嫣兒淚流滿面:「告不告訴她又有什麼區別?她總有一天會知道,我懷了你的孩子,做了你的妻!」


 


「不!」言墨狀若瘋狂,「是你勾引我的,要不然我怎麼會背叛雲兒!」


 


齊嫣兒像是聽了笑話,大笑起來:「言城主,你說是我勾引你,那我可有逼著你娶我?可有逼著你上我的床破我的身?分明是你吃著碗裡看著鍋裡,舍不下朝雲,又受不住誘惑,你妄想齊人之福!」


 


「我為什麼選中你?因為我知道朝雲眼裡容不下沙子,她一旦知道我們的事一定會棄你而去!」


 


「自從你上了我的床,你跟她就再也沒有可能!」


 


「閉嘴!」言墨大叫一聲,再也聽不下去,抓住馬鞭狠狠甩向齊嫣兒。


 


沒料到他會動手的齊嫣兒被狠狠打到地上,

身下流出一大攤血,她痛苦地蜷縮著身子,沒了剛才的囂張,而是哀戚喊著:「墨哥哥,救救我,救救我的孩子……」


 


揚著鞭子的言墨看都沒看一眼,躍上馬匹再次絕塵而去。


 


他狂奔到月老祠,像是要證明什麼似的,撲到燈塔前狂亂地翻找,觸到最上面的紅繩時卻愣住,他用力扯下紅繩,拔劍狠狠攪碎,眼角卻滲出兩滴眼淚,看起來悔恨不已。


 


他扔下劍,顫抖著再次向前一根一根地翻看,卻遲遲找不到想要的紅繩。


 


他的表情再次變得狂亂,把手裡的紅繩胡亂扯下扔在地上,心急如焚地再看再扯,直到紅繩落了一地。


 


老城主和城主夫人聞訊趕來,大聲喝止他。


 


他卻恍若未聞,嘴裡喃喃地說:


 


「我跟雲兒是天生注定的緣分,不可能斷的……絕不可能……」


 


老城主氣得吼道:「早知今日,

何必去娶不相幹的人,你既負了朝雲,就別再心存妄想!好好回去同你的好妻子過日子!雲兒我自會去找,不勞你費心!」


 


言墨這才搖了搖頭:


 


「雲兒還沒消氣,她怪我違背誓言,我得親自找到她……」


 


說罷又開始新一輪的翻找。


 


接下來,就是我們最開始看到的那一幕。


 


東籬在旁邊涼涼地說:


 


「看起來痴情得很,你怎麼看?」


 


我哪裡敢怎麼看,我不敢再看,訕訕地笑著說:


 


「跟演皮影戲似的,凡間喜歡看這個。」


 


東籬看著我,像是下了什麼決心似的,沉沉地說:


 


「他後悔了,前九世他都沒有後悔過,如果你……」


 


「不可能!」我脫口而出,

後知後覺自己語氣過於嚴厲,忙拉著他的手說:


 


「他後悔跟我有什麼關系?我回族之時就燃盡了對他的最後一絲情義,真的,我可以發誓。」


 


他定定地看著我,眼神與我交織,兩人怦怦的心跳合在一起,忍不住相視笑了。


 


他回握住我的手,溫熱的觸感讓我心裡生起了一種莫名的安全感。


 


兩情繾綣之時,月老的聲音再次煞了風景:「額,兩位,有新情況。」


 


我放眼看去,玉鏡裡,躺在床上的言墨手裡拿著一張喜帖和一封信,臉色慘白,兩隻手抖得不成樣子,聲音像含了一把沙子般沙啞:


 


「你在雲兒的房間裡找到的?」


 


他面前的小童點點頭:


 


「在朝雲姐姐的抽屜縫裡找到的。」


 


我這才想起來,當時為了不讓他懷疑,我匆匆把喜帖和信塞進抽屜,

沒想落到了縫裡,難怪燒東西的時候總覺得還有東西沒燒幹淨。


 


我心虛地看了一眼東籬,見他沒什麼反應,才繼續大膽地看玉鏡。


 


言墨臉色灰敗,掙扎著爬起來,連日勞累的身體卻支撐不住又倒了下去。


 


他依然咬牙爬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向月老祠,在神像前倒頭便拜。


 


一個接一個,沒一會便滿頭大汗,身子也顫顫巍巍的,好像下一秒就要栽倒。


 


但他S命咬著牙齒,拜到面如金紙仍沒有停下。


 


城主夫人跑過來抱住他的身體 ,哭著說:


 


「兒啊,你這是何苦?」


 


言墨不顧流進眼裡的汗,沙啞著聲音說:


 


「隻有這樣,雲兒或許還能原諒我,還能再回來看我一眼……」


 


感覺頭上射來一道吃人的視線,

我連忙安撫某人躁動的手:


 


「不會,我不會去看他的。」


 


我們就這樣看著言墨伏在蒲團上一個接一個地磕頭。


 


磕到頭破血流也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


 


到第七天的時候,月老繃不住了,他看著磕暈了又醒過來,醒過來繼續磕的言墨對我說:


 


「要不,公主還是去見他一見……」


 


我堅定地搖了搖頭:「相見不如不見,我與他緣分已盡。」


 


月老收起玉鏡,拍了拍東籬的肩膀,嘆息著走了。


 


12


 


因為我請願下凡歷劫有功,父皇準許我的請求,把東籬提前放出了北荒。


 


他與天君湊在一處嘀嘀咕咕了幾日,招我和東籬見駕。


 


「成婚?」


 


我過於驚訝,張著的嘴裡恐怕能豎著塞下一個雞蛋。


 


我偷偷看了眼東籬,他面不改色地坐在我旁邊。


 


我承認很享受在東籬身邊無拘無束的感覺,但經歷十世被拋棄,心裡對於成婚卻有了抵觸。


 


他似乎察覺到了我的心思,對上首的兩位父親說:


 


「雲兒剛回來,此事不急。」


 


父皇脫口而出:「怎麼不急,那……」


 


隨後又意識到什麼似的,堪堪住了嘴,笑著看向我:


 


「雲兒,你是神族公主,婚嫁之事本是不急的,隻是自從後土娘娘化身六道輪回,地上便少了一位司掌萬物的神靈,天帝見你護族有功,準備獎賞你繼任母神,你這一上任,一定事務纏身,父皇便做主讓東籬跟你一同赴任,你們要是成了婚,這就名正言順得多了。」


 


我轉頭看到東籬期待的眼神,鬼使神差竟點了頭。


 


大婚那日,三界來賀。


 


拜天地之時,婚禮闖入一個身影,他神色匆匆,身上還穿著凡間衣物,飛身過來站在我倆跟前,一張嘴,聲音滄桑不已:「雲兒,不要跟他成婚!」


 


我抬頭看到言墨復了神位卻依然憔悴的臉,牽起東籬的手:


 


「言墨神君,我與東籬是天帝賜婚,父皇為證,不是那種無媒苟合,說不算數就不算數的。」


 


他像受了什麼打擊似的,退了一步,小聲哀求:


 


「我知錯了,我得知可以回族,立馬拔劍自刎,隻求你能看我一眼,你再給我一個機會好不好?」


 


難怪他身著凡衣,自刎之神需再修百年才能著天衣。


 


我搖頭:「我們十世情緣已盡,從今往後再無瓜葛。神君請歸座觀禮。」


 


言墨遲遲不肯移步,父皇隻得令人將他趕到界外。


 


我與東籬禮成之後坐著鸞駕漫天撒花,異香籠罩下有個人影一動不動。


 


在他的下方匯聚了一小團水珠,似乎是他流下的眼淚。


 


婚後半月,我與東籬踏上母神仕途。


 


我細細思索這十世以來在凡間的種種,女子所受壓迫不公之事數不勝數,或許,該做點什麼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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